作者:墨山玉
在许藏玉的事情上,秦章总是答应得痛快,心里盘算着,要是治好许师弟的伤,他身上那么旺盛的阳气,让他吸一口应该不会吝啬。
许藏玉是闲不住的性格,躺了几天,能下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扔了房间里该死的假花,又撕掉纸糊的假窗户,开出一道口子。
光线入室,冷风携香,他的房间总算有点鲜活的气息。
不知道去无门的人是什么审美,人是假的,就连布置都是假的,活像住进坟墓。
雪中四角亭,一人执黑白双子与自己对弈,棋局陷入僵局,手中黑子久久未落,未得解法,思绪就被刺耳的声音打断,黑子终是丢进了棋盅。
温千初循声侧目:“他在做什么?”
周回放出纸人,跑到许藏玉门前,差点被一堵锯开的墙砸扁,原本封闭的房间硬是开出了一道窗,估计是许藏玉嫌这里太闷。
但这间房原本就是关押的牢房,哪里会设什么窗户。
一堆堆纸花丢了出来,还伴随嫌弃的骂骂咧咧:“哪个好人家在家里插纸花,这上坟呢?什么审美!”
周回一言难尽。
虽然纸花是假的,但这些可都是出自于他们师父之手的法器,遇煞成活,可食恶鬼,只要许藏玉不出房间就能够绝对的安全。
显然,许藏玉并没有慧眼识珠。
他斟酌一番只道:“他......把墙撬了,开了窗户。”
至于师父那件得意之作被当成垃圾扔了的事,忽略带过。
他希望许藏玉能安分些,不要总是作死,不然指不定师父就给他变成纸人挂墙上了。
温千初只是皱了眉,没有多大反应,重新执棋落局。
可一子未落,又是乌泱泱的惊呼声,温千初终是不耐烦了:“他又做了什么?”
手里的棋子直接丢了,“也罢,今日这局怎么也下不成。”
起身,小徒弟慌慌张张全围了过来:“师父不好了,许师弟中毒了!呼吸微弱,八成是又不行了!”
温千初下意识蹙眉:“在去无门的地盘,还能让他无缘无故死了。”
众人怕许藏玉毒气攻心,不敢乱动他,赶紧把温千初请过去,温千初看着地上那块黑煤炭硬是顿了许久,才不确定地开口:“许藏玉?”
黑煤炭直板板躺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捧幽蓝的花,嘴里模糊不清念叨着:“把这花插、插、插、我房间花瓶。”
温千初脸色黑了又青,又看了旁边神色各异耳朵不好的徒弟,实在不知该敲打谁:“说不了话,就不要乱说话。”
也不怪他对这药花感兴趣,此花夜里也泛幽光,煞是好看。根系入药,开出的花却是剧毒。
周回责备先前揽活的秦章,“你没提醒他花开有毒?”
秦章万分懊恼,“我原以为许师弟还要在床上躺几天,谁知道他拄着拐杖就出来了。”
也没谁有他折腾。
温千初拿过他怀里的花,以免他真被毒死,可刚拿过去就被抢了回去,“干嘛?”
温千初:“你中毒了?不想死就把花丢了。”
“胡说八道,”许藏玉忽然蹦起来,“我现在有的是力气,我可是把整片山都刨个遍就找到这几株。”
“要说你们去无门也真是,那假花丑得要死不说,还花花绿绿的老年人审美,想必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喜欢喜庆的颜色。”
老年人温千初:“......”
周回一惊,道:“许师弟恐怕是中毒伤了脑子。”
一声脆响,一簇灵火从温千初指间冒出,飞到许藏玉怀里,一息之间那捧花就化作灰烬。
“不用救了,埋了吧。”
周回:“.......这”
温千初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其余弟子刚要开口求情,就被温千初冰凉的眼神呵住。只有许藏玉愣愣看着空荡荡的怀里,像个傻子。
许藏玉被拖到了后山,几个师兄挖着坑,根本不敢看许藏玉的眼睛。
“师弟,我们也是遵从师命迫不得已,要说你也是倒霉,怎么偏往师父枪口上撞呢。”
一人宽的坑很快就挖好了,秦章没想好怎么哄他下去,许藏玉就已经自己在坑里躺好:“我要睡觉了,各位请回吧。”
秦章面有痛色,“怎么糊涂成这样,不解毒脑子真的不会坏掉吗?”
他推了下快要睡着的许藏玉,“师弟你且忍忍,等师父怒气消了,没准就来救你了。”
他和另外几人,装模作样在许藏玉身上铲了些土,也没真把他活埋。
弦月如勾,银光披雪,未完成的棋局又在温千初手中重新布局,周回提灯前来,刚踏入灯就灭了,正要重新点燃,就听见:“不要惊动棋子。”
修炼之人审视敏锐,灭了灯,也不算闭眼瞎,只是黑灯瞎火的有些耗神。
“平日也未见师父如此入迷,今日为何对此棋局念念不忘?”
温千初又落下一子,“现在正是动棋的好时机。”
周回可不是来探讨棋局的,许藏玉伤势未完全恢复,还埋在坑里,师父当真不管?
“许——”
“噤声,棋子动了。”
温千初看的不是棋盘,而是——
后山。
荒凉之地,荒凉山,树头的那几只乌鸦也叫得很晦气。
许藏玉挥开身上的土,从坑里爬出来,枝头的几只粗嗓子乌鸦惊叫着跑开,叫声凄惨。
“什么鬼地方,这还是阳间吗?”
吃下一枚解毒丹,脸上漆黑之色顿时消退,胸口中毒的顿塞感也全然消失。
“好你个老匹夫,棺材脸,果然居心不良,心肠恶毒,这破地方谁爱待爱待。”
说完,打了个喷嚏,浑身凉飕飕的。
在坑里埋这么久,差点冻成冰棍。
搓搓手心,许藏玉抬头看向天上月亮,判断好方向,就往外跑。
跑了一段路,居然鬼打墙似的又回到了原点,不过,他不信鬼,很快想到这里应该是有一处阵法。
无畏剑挑开一处石头,面前的空间像是画布从中间被撕开,许藏玉嘴角刚掀起的笑,在看到画布之后的人影时,顿时僵住。
“温、门主这么晚还没睡呢。”他讪笑道。
“老匹夫?棺材脸?”
糟了。
温千初的声音比冬夜刮在身上的冷风还要冰,许藏玉硬着头皮瞎扯:“温、门主是不是听错了,我骂的是我师父。”
也不管温千初信不信,哭丧着脸哀求:“温门主,我资质不佳,性情愚钝,实在当不了您的弟子。”
“我知你资质,但我从不怀疑自己的眼光。”
许藏玉没想到他这样说,居然有人这么肯定他,但眼下许藏玉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去无门不留无用之人,你若真不想拜我为师,”他看向地上的坑,“我也可以把你埋了,届时再收了你的魂,也不算浪费。”
这是什么毒夫言论!
许藏玉当即跪下:“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温千初单手将他扶起,笑容尽是掌握之中,“果然是个好孩子,师父以后也就指望着你好好孝敬。”
许藏玉咬牙,“徒弟自当尽力。”
话刚说完,就被温千初拽到怀里,许藏玉还没从突如其来的转折中回神,温千初就忽然低下头,许藏玉明明想避开,身体却僵住无法动弹。
温千初在他面前吸了口气,许藏玉感觉自己的魂都差点被吸过去,待身上禁制消失,身体直接瘫软,靠温千初扶住他的腰才没能滑到地上。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温千初那张苍白的脸,居然浮现出几分鲜活的气息,好像吃了什么大补之物。
“纯阳之体,也敢在你师兄面前随便晃悠,若不想被吃干抹净,早早挂在墙上,就别像刚才一样毫无防备。”
第45章
吸人阳气,这还是活人吗?
难怪传言去无门里没活人,他们和鬼有什么区别。
许藏玉低头喘气,也就是在这时发现异常,刚才满地银素退去,不见风雪,抬头,弦月不知何时变成通红的血月。
这里是一片荒宅,并不冷清,反而人声鼎沸。
但,那些吊着一张张阴森鬼脸的人,许藏玉没办法说服自己他们是活人。
“今日居然碰上了百鬼夜行,这些阴魂怨气深重,渡不了只能点将收服。”
几个去无门弟子骂骂咧咧抱怨,看着周回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担心:“周师兄,你要不休息片刻让我们来。”
“不用,他们还伤不了我。”
几人列阵,围住这些阴魂,有些撑不住的便被收进纸人,被一道无形的线牵扯,成为驱使傀儡,加入去无门弟子的战局。
有意思。
“这就是你们去无门的点将术?”许藏玉想,“那你们这副半死不活的样,也是此法的反噬?”
温千初:“常人久与鬼物打交道总会耗损阳气,世间术法皆有利弊,皆有约束,哪有不需要付出代价还能随心所欲,就算是神兵利器,也得看主人有无驾驭的本事。”
许藏玉不解:“温、师父为什么觉得我合适入去无门?”
“纯阳之体,反而不容易受此法损害,你自然合适。”
正所谓技多不压身,能多学点本领许藏玉自然乐意,欢欢喜喜道:“那请师父赐教。”
一簇长睫挑起,平静的眸中微微诧异。
嬉皮笑脸的少年似乎永远有份既来之则安之的从容,被抓进去无门没有痛苦求饶,逐出师门之后,任谁都会一蹶不振,他倒是像没事人,上蹿下跳,有力气作天作地。
温千初起初以为天一宗都是性情刚烈的人,若被人强行收徒恐怕也会誓死不从,想尽办法逃离。
他先开始也是这样怀疑许藏玉,但这小子短短瞬间就痛痛快快答应,是不是太忘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