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山玉
缄默几息,裴原才放下刀,单薄的唇角笑起来讽刺十足,“难怪都说玉安有仙,以肉换金,渡济百姓,你真是好伟大啊。”
说着裴原大笑起来,像是被他的话逗到,“世上居然还有你这个奇葩的蠢人,简直愚不可及。”
他对着旁边的小兵道:“看到里面的金砖了吗?谁能拿出来,万两的金砖就是谁的!”
里面的虫子虽然吓人,但终究只是小虫子而已,他不信这东西脚踩不死,刀砍不断。
小兵们在战场当一辈子马前卒,有的不声不响死了,有的运气好熬到最后,都未必能升官加爵,得到几辈子花不完的万两黄金。
如今,有将军承诺,很快便有人蠢蠢欲动。
扒开窄小的门缝,依次进去,拿刀撬起地上整齐码放的金砖,最后刀也不要了,左手右手各拿几块,憋到脸上通红也拿着不放。
他们的动作不算很重,没有发出太大动静,那些虫子毫无反应。
压弯了背弓身走到门口,几人欣喜若狂,“将军这金砖是我们的了吗?”
几人不知金砖里面有黑色的东西冒了头,咻得钻进嘴里,金砖咚咚砸在地上,几人痛苦扣着嘴巴,只呕出一大口鲜血。
门外的人惊得后退几步,里面的人挣扎着要出来,“将军救我!”
裴原脸色难看,当即喊道:“射箭!”
几人没有爬出来就被乱箭射死,短短瞬间几具结实的身体就干瘪下去,就只剩一张皮在骨架上挂着,可那些东西显然尤为满足,咬破脸上的皮子探出头,对着外面的人虎视眈眈。
裴原凶狠地揪过藏玉的衣领,掐着他的脖子,“还不说实话,这东西要是出来,我第一个把你喂它们。”
“用...火烧。”
小兵赶紧把火油火把丢进去,怪异的嘶叫之后,虫子烧成黑灰,里面那些蠢蠢欲动的虫子见状全都钻进了金山里。
裴原这才松手,叫人重新把尸体上的金砖搬出来,果然再无事发生。
那些表面光亮漂亮的金砖上隐藏着几个虫洞,也不知道里面这些黄金还藏了多少。
裴舒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严厉的人,但他第一次见到父亲对自己手下的人也如此果断狠绝。
犹豫再三恳求:“父亲放弃吧,难道你真要拿人命换这些金子。”
“有何不可。”
一时间寂静得可怕,藏玉感觉到一股由内而外的冷,这股冷意久久不散,盘踞在头顶俯视众人。
裴原:“如今最不缺的就是人命,裴舒你怎么连这点都想不到。”
那只手轻轻搭在裴舒的肩膀上,像是个慈祥的父亲教导孩子那般,可裴舒却被压得喘不过气,“父亲你想做什么?”
裴原没有回答他,收回手,“等你站到我这个位置就明白,乱世中,心软是病。”
*
接连晴朗的玉安,天气阴沉了几日。暴雨突然而止,惊雷在头顶劈得人心惶惶。
不知从哪来了一批兵,围住玉安,四周建起的哨点,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心底蒙上了层阴霾,连烟火气都淡了许多,平日的嘲讽笑骂都有了禁忌,生怕不小心招惹到哪个贵人。
如今暴雨不停,更是没有人愿意出门。
关起门来,也忐忑不安。
玉安有个傻小子不见了,一连几日都没有回家,不知是不是被暴雨困住忘记了回家的路。
街上有个打伞的老头拄着拐杖,身上背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一只白毛小狐狸,探着头张望不停。
老头挨家挨户扣问:“你看见我家小子了吗?”
紧闭的房门三两两打开,所有人纷纷摇头,老头叹气,眼中含泪喃喃道:“这小子指定跑哪野去了。”
秋娘子撑着把伞冒雨出来,小声道:“那小子还没回家?”
老头浑浊的眼珠子浮现光亮,“秋姑娘你见过我家小子。”
秋娘子压低声音:“前几日晚上,有个从黑山里出来的人被虫子吃了,我和藏玉把尸体处理之后,就各自回家,难不成这小子去了黑山?”
“这些兵忽然过来,是不是发现了黑山里的宝贝?”
两人都变了脸色,急忙赶往黑山,可到了山脚就被拦住去路,黑山再不准任何人进入。
布袋里的小狐狸鼻子动了动,跳出来在地上嗅个不停。
“小白,你是不是闻到那小子的味道?”
小狐狸急得呜呜叫,冒着大雨冲进去,小小一只并不起眼,即使有人看见也不会对一只走兽在意。
营帐中,藏玉坐立不安,裴舒拎着壶酒坐在他旁边。可面前那张笑眼再也没有任何温度。
只剩疏离、防备。
“你们打算用谁的命换?”
裴舒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这几日同样被人隔绝在外,不准参与皇陵开采,他的父亲居然像防贼一样防他。
他丢给藏玉一身小兵的衣服,自己也脱了衣服在一旁换好,“想去看的话,就自己跟上来。”
越是往里走,戒备越是森严。两人趁雨进去并没有被发现,几个小兵推着木车小心从上面下来,因为雨大地滑,木车直接掀翻,盖在上面的麻布掉下,金灿灿的黄金滚了一地。
看守长官见此怒骂:“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不要命了,还不把金子都捡起来。”
这些金子里没有虫子,已经炼得干干净净。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继续深入黑山。
大雨终于停了,远远便能看见冲天的袅袅黑烟,还有奇怪的嘶吼声。
这里已经建了铁索桥通往峭壁上的山洞,而峭壁之下建了巨大的熔炉,浑身包裹铁甲的人推着小车,将金子倾倒进熔炉中。
紧接着,另一边小兵已经压着囚犯上来,被捆着的人惊恐地看着里面还没烧干净的骸骨,不肯往前,被小兵用刀在身上割出一道口子,推进熔炉。
鲜血渗进黄金,闻到味的东西从里面钻出来,从囚犯身上的破口处钻进皮肉,大快朵颐。
观察到差不多的时候,守卫命令放入火油,怪异的嘶吼声之后,袅袅黑烟又起。
巨大的熔炉火焰滔天,底盘小口被打开,光滑干净的金子随着灰白骨灰倾倒而出,又被木车拉出去。
那句冷漠的声音又飘在头顶。
“如今最不缺的就是人命。”
但是缺钱,谁都想要这数不尽的财富。
铁索桥之上,站着一个俯视的身影,冷漠地看这一切,只有看向成堆的黄金时,脸上才浮出笑意。
跟在他身边的人低头道:“将军,人不够用了。”
裴原乜斜着眼,“去抓,这还要我说。”
有人闯上铁索桥,浑身裹挟着阴冷的气息,裴原身边的人刚要拔剑就见这人抬起的脸,“少将军?”
“父亲,我们打仗不是为了保国护民,您现在在做什么?”
“这些是战俘,乱党。古有帝王一怒,伏尸百万,你以为这点人算什么?不论今日这里站的是我,还是朝中那些人,只要他们抓住机会,都会想方设法去做。”
“他们的贱命,不值十两银子,但能换来万两黄金。”
裴舒吼道:“可是萧问心已经收到陛下回信,陛下不准再取皇陵财物。”
他被裴原一巴掌扇偏,“蠢货,裴家有兵,有富可敌国的财富,有什么人不会为我们驱策,我们干嘛还要扶持一个傀儡皇帝。”
“被人提着线的木偶而已,学什么仁君治世。他们温家的皇帝吸进天下多少的财富,死了都要把这些东西收揽进坟墓,如今奸佞挟天子把持朝政,祸乱天下也是他们自找的。”
“既然一个废物都能坐上皇位,为什么我裴家不可以。”
第55章
裴原对着身边的人道:“把少将军带下去好生看管。”
那人走到裴舒面前,“少将军对不住了。”
裴舒将人推开,“滚开,我自己走。”
裴原转身离开,却踩到一个硬物,把脚挪开,却发现是个金元宝,阴鸷的眸子紧缩,看向铁索桥尽头,看守的小兵,藏在人后,蹲下身又快速起来,低着头眼神闪烁。
等到换班时,跟在队伍身后离开。
“发财了,发财了,这些金子都是我的。”
只要走完这段栈道,找个地方藏起来,就没人能够发现。
可前方的光却被一道阴影挡住,巨大的身形拉长,将面前的路全部踩在脚下。森寒的盔甲包裹严实,只有一双露出眼冷漠无情。
小兵笑容僵硬,像是迟钝卡住的机器,许久才做出反应,又在瞬间扭曲成惊惧的表情,捂着胸口,后退几步,“将、将军。”
“怕什么,莫不是做贼心虚。”
裴原迈进一步,落到他胸前鼓起的地方,“怀里藏的是什么?”
“没、没什么,我真没拿里面的东西。”
蠢笨的解释,完全不打自招。
裴原声音讽刺:“你觉得有命把这些东西带出去?”
小兵心如死灰,拿回胸口的几块金子,跪在地上恳求:“将军是我一时鬼迷心强,看在我和您征战多年的份上,放过我吧,我保证绝不再犯。”
副将发觉此处异常,赶紧过来,怕自己因为看管不利遭到裴原迁怒,当即拔剑。
“将军在前线拼死平定叛军,没想到后方竟然出了蛀虫,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军威何在!”
他记得这小子平时跟在将军身边也算忠心,怎么这点诱惑都经受不住。
“将军,我都八年没回家了,我只想回去的时候,尽点孝心,将军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磕头的声音碰在地板上咚咚响,听得裴原十分烦躁,没一会儿地上就印出一道血迹,咚咚的声音更为响亮,甚至有些诡异。
像极了空心的葫芦发出的声音。
副将也听得后背发凉,“你小子疯了吗?快停下。”
可是小兵仍旧未停,继续僵硬的动作,随着一声清脆的崩裂,小兵的半个脑瓜都磕了下来,像是砸破的葫芦,里面空荡荡,只剩一个空壳。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跪着的小兵,却匍匐前行求饶,裂开的脸上还在求饶,“放过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