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香菜在在
闻流鹤远远便看见那白衣仙人站在树松遮掩下的屋檐下,黑发如墨,长衣皎皎,是这无尽苍茫绿意中点缀着一点白,是他心里扭动的蜗牛与蛇。
沈遇刚推门而出,就被闻流鹤撞个满怀。
闻流鹤死死抱住他,将师父抱入怀中时,他才知道,一切的幻想不过镜花水月,师父的腰明明更细,更薄,肌肉线条触感也更好。
眼睛也更好看,鼻子也更好看——
哪都好看。
沈遇并不知道他的心思,只当他是归巢情结,眼里含着笑,伸出手就想去摸他脑袋,结果没摸到。
沈遇动作一顿。
以前他伸手就能摸到闻流鹤的脑袋,现在却还要往上抬上许多,才可以触碰到。
三月不见,也不知道吃的什么,竟和他一般高了。
力气也变大不少,那双手紧紧缠紧他的后腰,少年跳下剑身后便一路跑来,手臂上的脉搏还剧烈跳动着蒸出热意,让沈遇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炽热的火焰包裹着。
就在沈遇要收回手时,闻流鹤突然把头一低,一个刚好适合摸头的高度,凶狠的小兽还未成年,却已经拥有,此刻却收起獠牙,袒露出所有的柔软与弱点。
沈遇一怔,笑着把手放上去,在他头上重重揉两下。
在沈遇看不到的地方,闻流鹤眼中一片晦暗,他嗓音沙哑地呼唤他:“师父。”
沈遇声音轻轻扬起:“恩?”
那尾音轻轻扬起,像是柳絮一样往闻流鹤心里挠。
说什么太初是第一修仙门派,邪祟妖魔不进,闻流鹤却觉得都是鬼话,明明现在在他怀里,就有一只世界上最会蛊惑人心最后勾引人的妖精。
闻流鹤紧紧抱住他,想去蹭他,但又怕被发现,于是只能不断收紧手臂,贴紧沈遇,抱紧沈遇。
他声音闷闷,问出最想问的问题。
“那,师父有想我吗?”
第76章
青云似雾环绕,将群山包裹。
沈遇被他抱着,听见他小孩似的回答,眉眼含出笑来,嫌弃地拍拍他的脑袋,回答他:“想,能松手不?为师还想尝尝你亲手做的雪梨羹。”
虽然知道沈遇口中的想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一层含义,但是闻流鹤听着,心里还是很高兴。
那高兴很快就渗出甜来,闻流鹤现在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拿下自己师父。
虽然更想直接强取,但现在自己也打不过沈遇。
算了,凡事过犹不及,还是得温水煮青蛙慢慢来。
闻流鹤松开抱着的人,把人牵到院子里的石桌旁,道:“那你在这等等,我去厨房看看。”
说完,闻流鹤便依依不舍转身往厨房走去。
沈遇手撑着下颚,坐在石桌旁,长睫低垂,在白皙的眼底扫下一道阴影。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少年风风火火赶去厨房的背影,心下不由有些奇怪,现在未免也太黏人一些。
闻流鹤在厨房里搜刮一番,将袖子挽起,露出初现成年体魄的一截手臂。
闻流鹤眉飞色舞,伸手将五指浸入水中,将雪梨洗净,掐诀指挥着命剑削皮去核,切成小块,另一边将银耳泡发,置于清水中浸泡到变软,又将硬根撕成小朵。
一番忙活后,闻流鹤从厨房里端着雪梨羹出来,就见一群身穿白衣诫袍的人表情肃穆地站在院中,两鬓霜白的长老垂着眉,正在和沈遇交流什么。
沈遇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诧异,接着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很轻地笑了一下。
男人眼波流转,便瞧见厨房门口的闻流鹤,轻声唤道:“流鹤,过来。”
闻流鹤心下一紧,端着雪梨羹走到院中,将其放在石桌上,他的视线从那白眉长老脸上滑过,皱着眉问沈遇:“师父,这是?”
沈遇抬眸,看他一眼:“戒堂有令,请我们去一趟谢师亭。”
闻流鹤心下冷嗤一声,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打扰他和师父相处,面上却是露出可惜来,抿唇询问沈遇:“那,这雪梨羹呢?”
沈遇勾唇,笑:“又不是不能做了。”
“走吧,不是什么大事,去去便回。”
长留群山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匍匐在大地中,轻薄的云雾如一条白色的丝绸,山峦的轮廓在其中若隐若现,透过云层的缝隙,炽白的光芒落到太初苍茫的主峰之上。
谢师亭中,于霞光万道中,太初各峰的仙长齐聚,霓裳羽衣,衣袂飘飘,面色各异,时有低声交谈。
飞舟而至,沈遇带着闻流鹤从云中下至谢师亭,注意到顾长青和徐不寒也在。
两人刚带着一众弟子从试剑大会回来,便被请至谢师亭,也是一头雾水,但谢师谢师,这长亭从来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事又和闻流鹤有关,两人心下隐隐约约有不好的预感。
见人到齐,诫堂长老带人入场。
齐非白站在大堂中,仰着下巴,冷冷扫一眼闻流鹤,从鼻子里冷哼道:“那日弟子于云舟上见闻流鹤行不轨之事,在此指证问剑峰弟子闻流鹤与其师父有染,有违伦常,请众师叔师伯决策,将其逐出师门。”
说着,齐非白拿出一条手帕,上面金银双线绣着流云与仙鹤的样式,正是问剑峰峰主的标识。
此话一出,全场顿时一静,纷纷蹙眉,看向当事人。
沈遇拂袖坐下,衣摆上的仙鹤栩栩如生,和手帕上的图纹一模一样,男人嘴角虽然还挂着笑,眼里却发冷,如两汪平静的深水,没有多余的情绪。
沈遇冷嗤一声:“荒谬。”
这一声带着无形的威压,齐非白脸色一变,抓紧手帕的手狠狠握紧。
看到那条手帕的瞬间,闻流鹤脸色忽地一沉,他伸手猛地摸进交叠的衣襟间,果真空空如也。
他阴沉着脸回忆片刻,想起当初那日,他全力驱使云舟回太初,便有些放松警惕,定是那时出了差错。
闻流鹤心中不由暗骂一声,咬牙冷冷看向会堂中的齐非白。
沈遇眉头一皱,察觉到闻流鹤的不对劲,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手帕是怎么丢到齐非白手中,但这人一番话实在是荒谬,无理无据,估计还是记恨着上次在剑场的事。
沈遇伸手,轻拍闻流鹤手背,沉声安抚道:“我们问心无愧。”
闻流鹤舌尖死死顶着牙齿,心跳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快速跳动着,所有的血液尽数冲上大脑,连同那些诡谲的魔气一起,几乎让他失去思考的能力。
在知晓心意离开沈遇的这段时间,在人间喧嚣时,在夜深人静时,在旁观人间爱侣时,闻流鹤抱着剑,其实想过很多很多。
关于他体内的魔气,关于他的道心,关于他的情。
闻流鹤从小到大,都不是会长远考虑的性子,凡事都是走一步,看一步,随心而为就好,直到拜入师门,直到明白情心何在。
他想走一步看一步,但好想自他知晓情爱的那一刻开始,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在逼迫他做出选择。
所有的选择都从有情那一刻开始,这便是无情道的情劫吗?
闻流鹤死死握着手掌,手背上青筋暴起,很后悔当初在剑场上,没有一剑穿喉,将齐非白这个贱人给杀死。
沈遇并不知道他的心绪变化,他掀起墨似的长睫,抬眸看向齐非白:“一张手帕可说不了什么,师侄可不要空口造谣。”
“当然,一张手帕确实说不了什么。”齐非白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拿出一块彩色留影石:“但如果有这块记录的留影石呢?”
齐非白直直看向沈遇:“师叔,需要我为您打开吗?让在场的众人都看看,您那护着的好徒弟,到底对您怀着怎样龌龊的心思?”
闻流鹤脸色一变。
沈遇眯眼,他偏头看向闻流鹤,闻流鹤直视着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像是他幼年时,收养过的一头狼。
沈遇蹙眉,心中顿时滑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齐非白盯着两人,举起留影石,便要打开。
沈遇手掌用力,一把扣住闻流鹤企图掐咒的手。
然而,一道凛冽的剑光瞬间擦出。
剑声破空而出。
一把断剑直接躲过在场众位大能的探查,忽地飞出,“哐当”一声直接将那块彩色石头狠狠扎入地面。
彩石瞬间如蛛网般,四分五裂。
齐非白被那断剑骇人的力量带得连连后退几步,虎口被锋利的剑身划破,瞬间皮开肉绽,流出鲜血来,将整个手掌染红。
齐非白捂住手,表情狰狞地看着闻流鹤,哈哈大笑:“倘若你问心无愧,这又是何意?戒堂的长老自由分辨,太初可留不下你这东西!”
众人纷纷皱眉看向闻流鹤。
四面八方的议论和视线在一起汇聚到身上,像是一汪诡谲的深沼,拉着闻流鹤摇摇欲坠。
那莫名其妙被压到这破仙门拜师的开始,那在寒冬里被关的三月,那落到背上一道道狠厉的长鞭……体内好不容易得到平衡的两气又开始失衡。
喉间一片灼烧的滚烫。
就在此时,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他的手背上。
是沈遇的手。
闻流鹤忽地抬头,视线像刀锋一样舔吻沈遇裸露在雪白交襟上方的一截脖颈,一寸寸往上,到他的下颚,饱满的唇,挺拔的鼻梁,潋滟的双眸。
两人四目相对。
既然这太初容不下他这种心思,那就由他来亲手斩断,不就好了?
闻流鹤忽地想明白这一切,他朝沈遇一笑:“但是师父,如果我问心有愧呢?”
饶是百年来,沈遇大风大浪见惯了,也没忍住嘴角一抽:“……”
齐非白面色一喜:“就这种人渣,还不逐出师门,留在太初干什么?”
闻流鹤忽地起身,召回命剑,然后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挥剑抵上齐非白的喉间,恐怖的杀意直接朝着人逼近。
齐非白没料到这人这么猖狂,猝不及防对上闻流鹤的双眸,那双眼眸猩红如兽,携着择人而噬的恐怖阴云,完全不似人的眼眸,是妖,是魔。
齐非白后背发麻,惊恐地后退一步崴倒在地,闻流鹤冷笑一声,把断剑插入齐非白两腿间,一把夺回他手里的手帕。
齐非白呐呐道:“魔,你的身上有魔气……”
些微的一声,但在场的都是修为不俗的大能,怎会听不清这一声?
一系列的发展太快,几乎是瞬间,各种神识朝着闻流鹤涌去,在两气失衡后,那被断剑遮挡的真相,一点点显现出异常。
“他道心有异!”
戒堂的长老脸色忽地一变,瞬间持剑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