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香菜在在
天啊,阿尔德里克斯。
神啊,她干了什么。
神啊,请原谅她。
她太害怕失去他。
瓦莱里娅双手捂住脸,再也压抑不住地痛哭出声。
听到隐隐的抽泣声,维多尼恩的小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扯了扯单薄的被子。
闻到独属于瓦莱里娅身上的大麦面包气味,维多尼恩很快从睡梦中醒来。
他睁开眼,再一次看到瓦莱里娅的瞬间,那从出生起就被压抑的第一声啼哭的冲动,再也克制不住,豆大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啪嗒啪嗒的落到床单声。
维多尼恩想忍住不哭,可却怎么也无法控制自己,瓦莱里娅顿时惊慌失措,慌张地伸开手臂,将他抱在怀中。
瓦莱里娅的手掌轻柔地拍上维多尼恩的后背,不熟练地哄着他:“别哭,别哭,维多,别哭。”
“瓦莱里娅,我不讨厌你。”
维多尼恩在她的怀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张稚嫩的脸都红彤彤的。
“……我爱你,妈妈。”
维多尼恩很快就哭累了,在瓦莱里娅的怀抱中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攥成拳头,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瓦莱里娅的衣角。
瓦莱里娅想要轻轻扯开他的手,那拳头便猫儿似的摊开,向瓦莱里娅露出手心里花花绿绿的糖果来,全部滚到床单上。
之后,瓦莱里娅开始允许维多尼恩出门,但前提是必须戴上帽子,遮挡住头发和眼睛,而且只能在夜晚的时候,人少的时候出门。
瓦莱里娅无数次紧张地叮嘱维多尼恩:“而且不能单独出去,要和我一起!”
一开始,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维多尼恩,毕竟大人们并不怎么关注不及膝盖高的孩子。
然而,随着时日渐长,维多尼恩相貌越发出挑,稍微的露面都能引起行人的注意与钦羡,怎么看都不像是生在贫民窟的人。
邻居里隐隐也有流言传来,说维多尼恩是瓦莱里娅通过不正当手段拐来的孩子,毕竟她那副容貌实在让人可疑。
加上一位在修道院做工的马夫告诉瓦莱里娅,西山的神职人员正在南下,沿着朝南面流淌的圣河一路宣扬教义。
得知消息的当天,瓦莱里娅就收拾好东西,带着维多尼恩上了去拉夫龚的船。
后来,当那位寻踪多时的西山神父南下来到此处,拿出画像,询问他们去向的时候,邻居们只说他们去了拉夫龚,却不知道,他们是留在了那艘船上。
来往的轮船需要大量的锅炉工,瓦莱里娅毫不犹豫地换上工服,结实的手臂拿上铁铲,如多年前投身劳工一样,将一吨一吨的煤炭铲进燃烧的锅炉里。
船底的工人们来自天南地北,他们称自己为上帝遗弃之人,甚至有人略通粗浅的魔法,能让锅炉燃烧得更快更热一些。
瓦莱里娅和维多尼恩在这里稳定下来,维多尼恩开始学习文法与算术,不止有瓦莱里娅教他,船底的锅炉工们也会教他各种各样的知识。
但瓦莱里娅禁止他学神学和宗教学。
“维多尼恩,你只需要知道,我们信奉的神祗,阿尔德里克斯,他并非固执专断的神明。”
“你不必心急如焚地陷入世俗的规则之中,你若只在心中向祂祷告,祂也会欣然承认你为他的信徒,并聆听你的诉求。”
“你只需要知道这点,维多尼恩,你不必进入世俗中去。”
瓦莱里娅轻轻抬起手臂,把手搭上维多尼恩毛绒绒的发顶,如是说道。
船底的灯光昏暗而微弱,锅炉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睡觉休息的地方和锅炉室连在一起,让人锻炼出枕着轰隆声睡觉的不俗能力了。
米瑞拉如往常一样端着洗衣盆过来,弯弯腰,把维多尼恩换掉的衣服捡到一起,听到瓦莱里娅的话,掩着嘴咯咯笑道:“塞拉菲娜夫人,没想到您还是一位异教徒呢。”
瓦莱里娅伸出手臂,在米瑞拉胳膊上轻轻一拍:“米瑞拉夫人,星期四不知道是谁睡过了头,我和维多帮她铲了五吨的煤炭,看来那份多余的工钱,我得冒昧和卢瑟说一句了。”
卢瑟和米瑞拉有私情的事情连船舱里的老鼠都知道,要是真闹到卢瑟面前,更是说不准是谁站谁的。
这只不过是她们之间例行的调笑。
听了瓦莱里娅一番话,米瑞拉连忙笑着道歉:“阿尔德里克斯的神力自然不需要教廷力量的点缀,维多宝宝,你母亲可真是一等一的明白人。”
维多尼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船底女工少,米瑞拉唯一的孩子在得知丈夫战死后,因悲伤过度而流产。
后来,她与镇上年轻力壮的马夫生了感情,被判通奸罪,并在右脸处烫上通奸的罪字,后来便流落到船上。
显然,瓦莱里娅脸上大片的漆黑烫伤让米瑞拉以为她们是一类人。
米瑞拉话很多,对医药学很精通,据她自己说所,她在儿时曾梦想成为一名人人喊打的女巫,所以苦心专研过魔药。
但巫术与魔法天赋本就只有凤毛麟角的那几位才有,所以米瑞拉最后也没有成为女巫,不过曾经研究魔药的经历却让她成为了一名医药师。
她从来不因脸上的烙印而感到羞耻,笑起来的时候整个锅炉房里都是她咯咯的笑声,给这沉闷的空间里带来不少欢声笑语。
她感情充沛,第一次看到维多尼恩这个小崽崽的时候就非常喜欢。
当时瓦莱西亚带着维多尼恩到船底时,也是米瑞拉在锅炉室内众人投向维多尼恩的异样目光中,率先站出来,说大家本来就是上帝抛弃的人,半只脚踏入地狱的人居然还怕地狱,不过只是一个通奸生下的孩子而已,又能犯什么错。
第二天的时候,莱瑞拉还找到维多尼恩,说自己会给他调出来遮挡头发和眼睛的魔药,让他以后再也不用受异样的目光。
维多尼恩笨拙地牵起她的手,学着样子亲了亲米瑞拉的手背,抖得米瑞拉咯咯笑。
如果米瑞拉那腹中未出生的孩子顺利出生,应该也和维多尼恩差不多一样高了,所以在照顾孩子这件事上,米瑞拉帮了瓦莱里娅不少忙。
毕竟瓦莱里娅要一个人养两张嘴,所以总是向卢瑟主动申请加工。
维多尼恩也很喜欢米瑞拉,最喜欢的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发出的咯咯的笑声。
有一次,米瑞拉开玩笑,说自己每天给维多尼恩洗衣做饭的,应该让维多尼恩叫她一声姑姑。
于是瓦莱里娅真的唤来维多尼恩,让他叫姑姑。
维多尼恩在米瑞拉直勾勾的注视下,便真把维多尼恩当成了小侄。
维多尼恩漆黑的眼珠在湿亮的眼眶里转了转,仰着圆圆的脑袋,视线在两位妇人之间疑惑又认真地来回转动了两下。
现在看起来,好像是大人的场合了。
他撇了撇嘴,弯下腰去,像灵活的小猫一样从米瑞拉的手臂下穿过去,蹦跶两下,往船底的舱室跑走了。
维多尼恩跑得很快,风似的从正在忙碌的锅炉工人们胳膊下穿过。
工人反应过来有人从身边跑过去时,只看到那跑远的圆圆绒绒的黑色脑袋。
“塞拉菲娜家的小崽子真是会跑,像条小猎犬,跟大伙儿讲,我曾在猎场看过伯爵家养的猎犬,又吠又叫,但看起来都没小崽子跑得快。”
“塞伯里伯爵?他可是教皇面前的大红人,据说教皇阁下曾亲自为他的小儿子奈瑞欧做过圣洗礼。”
“操他大爷的,圣主在上,下辈子投胎也让我投个这样的好人家。”
附近的锅炉工骂骂咧咧,又说说笑笑,大吼大叫地提醒维多尼恩跑慢点。
“小崽子,跑慢点!可别摔倒了!”
维多尼恩像一头初生的小羊崽,在杂乱拥挤的船底肆意穿梭时,像是跑在一片自由的草场上。
他眼睛亮晶晶的,不解这些叔叔们怎么总是凶着一张脸担心他。
维多尼恩像个小大人一样,毫不在意地挥挥手。
“知道啦!”
清亮的声音在船舱里回荡,听起来,像是小海螺吹出的动人歌声。
总而言之,在那一天,在海潮刮来的强劲风暴中,在一铲铲煤炭被投入炉膛的燃烧声中,维多尼恩第一次听到那所谓神祗的名讳。
阿尔德里克斯。
他的第一反应是掰出手指数了数,感觉这个名字好长。
维多尼恩盘着小短腿坐在舱室里,拖着下巴歪着脑袋,透过摇摇晃晃的船窗看向被雾色笼罩下波涛汹涌的海面。
瓦莱里娅曾告诉过他这片海洋的名字,这片广阔无垠的海域宛如搏动的心脏一样,连接着整个四洲的商贸往来,每条航线都将异国的香料,茶叶与各式各样罕见的珠宝带回。
而此时此刻,几乎所有的海水都从四面八方朝着维多尼恩的眼中汇聚。
海洋的尽头,穿过晾晒着的一张张黑灰色的渔网,数不尽的石头在山岗上砌成蜿蜒而漫长的围墙,受难的西番莲睡在大西洋湿咸的海风中。
绵延无限的山岗最高处,坐落着为阿尔德里克斯所筑的礼拜堂,洁白的砖墙被阳光照得雪亮,看不到一丝尘埃。
礼拜堂上方,高高的白色十字架指引着前路,每到礼拜日,附近的住民便来到此处,进行礼拜仪式,唱诗声肃穆而庄严。
维多尼恩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怀揣着某种似期冀又似好奇的心情,慢慢爬近船窗,漂亮的脸与玻璃贴在一起,印出脸蛋的轮廓。
维多尼恩想要看到更多。
但是只看到海,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海。
那好像只是一场幻觉。
维多尼恩眨了眨眼睛,有些灰心地把脸从玻璃上移开。
然后他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
这片陪伴他多年的海洋,就是以那位神祗命名,德里克斯海。
维多尼恩皱皱鼻子,不解地小声嘟囔了几句,躺下身去,把毛绒绒的脑袋枕在小小的布枕头上,轻轻蹭了蹭并不柔软的枕头。
那是米瑞拉姑姑用不要的船帆专门给他缝制的。
阿尔德里克斯啊。
后来维多尼恩开始频繁地从别人口中听见这个名字,瓦莱里娅看起来并不憎恶神的存在,但为什么却禁止他学宗-教学,禁止他学神学呢。
这样反常的行为反而让维多尼恩更加困惑,那强烈的求知的渴望就像冬天的时候,被封在冰层下急需呼吸的鱼。
轮船上最不缺的就是形形色色的旅人,他们南来北往,时常彼此交换各种消息。
维多尼恩从旅人的谈话中,捕捉到自己需要的知识,并逐渐拼凑出一个神秘而未知的世界。
四洲大陆总计九十四个大主教区,八百四十八个主教区,主教区之下,又有不计其数的教区,堂区以及信徒团体。
每过一段时间,主教就会亲自到教区挑选圣彼得选中的信徒,到主教廷去受礼,再到各大枢密大主教的修道院中学习,最后再送往各处教区,堂区任职。
倘若天赋出众,便可以留在大主教区中,甚至可以留在主教廷中直接聆听福音。
但近百年过去,除教皇更替外,再也没有其余的信徒被选中过。
阿尔德里克斯,主持光明与希望的神啊。
人人都念及祂的名字,人人都渴求祂的宽恕,仿佛只有与祂沟通,他们才能从尘世中解脱,从世俗中得救。
后来有一日,暴风雨来了。
整个巨大的轮船都在剧烈地晃动,维多尼恩却没有受到影响,瓦莱里娅已经熟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