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香菜在在
两秒后,阿尔德里克斯忽地反应过来,脸色一时间变得阴沉无比,整个结实宽阔的身躯都因为怒意而发抖,质问的话语瞬间从艰涩的喉腔里蹦出:“维多尼恩,你是故意的——”
维多尼恩沉默了,用那双笼着水雾般的双眸把阿尔德里克斯静静地望着,似要把他吞没。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阿尔德里克斯那强烈的情绪忽然就高高悬止住了。
一种更为强大的情绪瞬间击中了他。
在凛冽的寒风中,阿尔德里克斯忽然明白了一切。
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毛玻璃在这一刻,突地一下,就那么寸寸断裂了,此刻他们在广阔的天地间,面对着面,以赤-裸的目光互相注视。
阿尔德里克斯终于看懂了那个眼神。
曾几何时,在那宏伟的圣教堂中,在那吟唱的赞美诗与飞扬的白鸽中,阿尔德里克斯从漫长的长眠中被唤醒时——
信徒们纷纷上前,虔诚地俯下-身,狂热地亲吻神明那金色的衣角。
而祂睁开双眸,也曾如此,无悲无喜地看向这个熙熙攘攘的人世。
阿尔德里克斯恍然失神,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抓不到这个人的瞬间,心底忽然便生出一股无力的愤怒、痛苦与恐惧。
他咬着牙,整个人溃不成军,困兽一样执拗地抓住维多尼恩的手。
“……你疯了,维多尼恩,你疯了!”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刺中了维多尼恩,维多尼恩的双眸骤然冰冷下去,他躺在雪地上,盯着阿尔德里克斯,伸手抓住阿尔德里克斯的衣领,忽然轻笑出了声。
“但即便如此,即使我让你感到难过,感到痛苦,德里克斯,你却仍然想要留在我身边,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低着头,眼睑下垂,浓密的金色睫毛覆着点点雪絮,遮住了熔金的眼眸。
在过往的时间中,当无数人类凝视着这双眼睛时,有人看到慈悲,有人看到罪恶,但无论处境如何变化,时空如何流转,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如初生的蜉蝣望着遥远的苍穹,于是无穷无尽的恐惧便从混沌与未知里诞生了。
但维多尼恩毫不畏惧。
他有什么好畏惧的?
茫茫的雪色,荒凉的雪色,维多尼恩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这片纯洁的白色中。
阿尔德里克斯撑在他的身上,整个脊背肌肉死死绷成一条不堪的弧线。
维多尼恩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眸,视线直直地盯着他,语气笃定地道出一个事实:“你舍不得我。”
你舍不得。
阿尔德里克斯闭上眼。
维多尼恩的嗓音磁沉而迷人,如同恶魔残酷而瑰丽的低语,落在他的耳畔。
“你舍不得我,德里克斯。”
直到此刻,阿尔德里克斯才恍然发现,即使维多尼恩满口谎言,即使这个人连心都不愿意同他交换,他却早已被劈开肋骨,而那明目张胆的火焰便顺着伤口灌入。
在那灼人的剧痛中,他轰然到地,坠入这无解的困局之中。
第157章
如果说,在那日的风雪之前,两人的关系还算不上恶劣,那么现在,却完全可以用糟糕到极点来形容了。
两人之间总是飘着一种无声的寂静,之后,阿尔德里克斯便不见了踪影。
从那燃烧的噩梦里惊醒时,维多尼恩睫毛颤动,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
黑色皮草从赤-裸的肩颈滑下劲瘦到腰身,堆叠到双腿间,覆着肌肉的洁净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穿过幽暗的空间,到达那里,能清晰地看见维多尼恩漂亮流畅的肌理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像是马氏贝珍珠一样压抑而痛苦地颤动。
维多尼恩在床上静坐了许久。
等到那噩梦的余韵在脑海中散去,维多尼恩才抬眸,环顾黑暗的四周。
整个屋子一片黑暗,像一头缄默的黑色野兽,要将他吞噬,又仿佛深泽,会有无数的黑泥从里面涌过,无孔不入地通过裸-露到肌肤入侵到身体里。
维多尼恩下意识伸手,想要去触碰什么,却在手心握住一团湿冷后,僵硬地停下动作。
阿尔德里克斯消失多久了?
维多尼恩眼睑下垂,良久之后,脸上露出轻嘲的冷漠笑意。
或许德里克斯迟早也会离他而去。
自己真是太过自信了啊。
从烧毁宗座宫的那一天开始,维多尼恩站在甲板上,回头望向那高高的尖顶时,他便已经清楚,自己早就和这个世俗失去了关联。
他的爱被瓦莱里亚带走了,他的恨也跟着燃烧,直至化为冰冷的灰烬。
但燃烧之后,唯余涸泽而渔的枯竭。
人生不过一场寂静的坍塌,到最后,维多尼恩被风轻轻一吹,来到这片荒凉的大陆,打算给找一个合适的死法。
但不巧的是,阿尔德里克斯出现了。
当阿尔德里克斯出现在雪屋外的那一天,说实话,维多尼恩不可能不震惊。
曾经,在那艘摇晃的巨型轮船里,在那锅炉燃烧炭火的轰隆巨响里,尚且年幼的维多尼恩睡在船舱的底部,在来往的旅人中,第一次听到那个陌生的名字。
后来,在每一个呼啸的风暴雨来临的时候,他时常听到,瓦莱里亚那密集而痛苦的忏悔声。
那日的他,不理解妈妈为什么总在祷告。
到如今,维多尼恩逐渐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选择了相信祂的存在。
他忽地就理解了瓦莱里娅,理解了约瑟,奈瑞欧,亚伯,爱丽莎修女,甚至,他竟然连德拉科都能理解了。
走到绝处时,人总想盲目地信些什么。
“阿尔德里克斯”可以是一切,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当阿尔德里克斯真正出现在维多尼恩面前的时候,维多尼恩站在门廊上,沉默地注视着那风雪里的金色神明。
其实在看到阿尔德里克斯的第一眼,维多尼恩就知晓了一切。
无尽的黑色杉木从祂的身后蔓延,阿尔德里克斯听到开门的动静,抬起头来。
那双熔金般的眼瞳,好似没有瞳孔与眼白之分,只是一片流淌着威仪的霞金光晕,风雪也好似在祂身上急停了。
维多尼恩歪着头,对上那双沾染了雪絮的淡漠双眸。
忽地,维多尼恩心底就生出一种玩弄的心思。
而且,那段时间,他已经太久没有和人有过触碰,噩梦反复,积郁的情绪在糟糕的睡眠里早已积累到顶峰,恨不得立即自-杀,实在想不出将阿尔德里克斯拒之门外的理由。
维多尼恩刻意不去回想在和阿尔德里克斯相处的过程中,那产生的多余的一部分,起身下床。
白皙的长指捏着火柴轻轻一划,“哧”的一声,火柴腾出明亮的火焰,维多尼恩微微倾身,掌心笼住火焰,神情专注地点燃火台上的蜡烛。
豌豆大小的火苗在黑暗里面摇晃,烛火的光影在维多尼恩深邃分明的眉眼处缓慢移动,他垂了垂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深色眼瞳,让人看不出情绪。
屋外传来呼啸的风雪声,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维多尼恩面无表情看去一眼,吹灭手里的火柴,披上氅衣
在看到门廊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后,维多尼恩推门的手微微一顿。
身形高大的男人如一座静默的神像,耀眼的发间和微微垂着的金色睫毛上,都落着点点雪絮,他安静地坐在门廊靠右一侧,整个身躯完全暴露在肆虐的风雪之中。
听到开门的动静,阿尔德里克斯耳朵微动,他掀起睫毛,任凭畸零的雪絮如冰晶一样从金子般的睫毛上飞散走了。
男人侧过脸来,视线穿过迷蒙的雪雾,抬头看向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低下头。
两人四目相对。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时间宛如静止。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发现,即使眼前这个人类对他持有不公正的残酷,但每当维多尼恩朝他看来的瞬间,他便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
对上阿尔德里克斯的目光,此刻的维多尼恩难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沉默了几瞬。
片刻之后,维多尼恩回过神来,双手抱在胸前,把结实而修长的躯体斜斜倚在棕褐色门框上,皮草斜到圆润的肩头,流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颈。
阿尔德里克斯眼瞳缓慢上移,冰冷的视线落在维多尼恩沾了冷汗的黑色额发间。
“德里克斯,舍得回来了?”维多尼恩口吻戏谑,嗓音却如抚摸人的肌肤,充斥着浪漫的情调。
不知道是捕捉到了什么,阿尔德里克斯眉眼微微动了动,片刻后,他看着维多尼恩,开口:“维多,难道我的出现对你而言,是回来吗?”
维多尼恩倚在门槛上的身体微微一僵,看着阿尔德里克斯的眼睛也一点点变冷。
阿尔德里克斯双眸幽沉,视线紧紧地盯着他。
维多尼恩的嘴皮动了动,最后他不发一言,转过身去关上门,彻底把屋外的风雪隔离在外。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张开手,接住一朵飘落的雪花。
他低着头,出神地盯着手心。
这段时间,阿尔德里克斯去往人间,他在一双双眼睛里,看遍无数人的过往。
他历经无数人生,看遍世人的悲欢离合,阿尔德里克斯本以为,如今的自己,或许会与这些平凡的人类感同身受。
但出乎意料的是,阿尔德里克斯和往常一样无悲无喜,他漠然地看着人间车水马龙,来往的人群行色匆匆,如看一场荒诞而滑稽的闹剧。
直到某一天,他来到南边的弗雷戈镇,然后在一家藏在街巷里的制糖铺中,看见年幼的维多尼恩,在制糖老师傅的记忆中一闪而过。
糖果甜和模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男人们腹部膨隆,女人们穿着当下流行的束身裙,小孩们唱着童谣从街道上飞快地跑过。
维多尼恩跟着一只硕大的老鼠,湿润地眨巴着大而圆的黑眼睛,怂怂地蹲在柜子下,白藕般的小手臂顺着柜子一侧往上悄咪咪地攀爬,然后手掌大大张开,虎视眈眈地朝着装满糖果的托盘伸过去。
制糖师傅眉头一皱,附近总有不少调皮又嘴馋的小孩来这里偷糖果,他对此见怪不怪。
彼得一开始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这些小子们愈来愈无法无天,后面胆大到甚至连专门用来贩卖的糖罐都要偷走了,于是彼得想,自己或许得收收善心了。
彼得眼睛一眯,扯扯胡子,正打算伸手教训教训这不听话的毛小孩,就见那蓄势待发的手掌伸过来——
然后怯生生又颤巍巍地,拿走了最边缘的……一颗糖。
彼得:“……”
真是狮子小伸手。
维多尼恩心满意足地拿到糖果,拿到一颗便让他无比开心,猫儿似的窜出糖果铺,在视野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