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香菜在在
她常去那里买花。
今天是下雨天,天气稍有些阴,像是蒙着一层烟似的雾。
玻璃面被水色晕染着变得湿漉漉,模糊地倒映着人的轮廓,或许是她看得太专注,那人好像察觉到什么,浓长的睫毛微微抬起,回头看过来。
女人眨眨眼。
两人目光相接,漂亮的男人也怔一下,但他反应很快,双眸像是含着两点水线一样波光粼粼,嘴角跟着露出笑容,礼节性地朝她微微点头示意。
女人一惊,跟着回以得体的笑容,等人收回目光回过身去,她才觉心脏跳个不停,脸上跟着一红,不由深呼吸一口气,平复心跳。
隔着一层白瓷,手心里热咖啡的温度逐渐微热,微冷,直至失温。
沈遇收回视线,干燥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瓷身。
上京天气风云变化,窗外雨势不绝,空气里湿湿潮潮,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这雨才会停。
和那些躲雨的行人没什么区别,他也没带伞。
沈遇叹息一声,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咖啡馆里的唱片在暖黄的灯光下缓缓转动,唱针起起伏伏,针脚一圈圈在唱片的凹槽里跳舞。
电信号通过扬声器,转变成耳朵里沉醉动人的音乐,和哗啦啦的雨声一起落到耳膜上。
沈遇叹息一声,抬手示意服务生结账,他整理好袖扣,抚平衣袖间的褶皱,起身从座位上离开。
沈遇一路离开,在咖啡馆门口处被雨势一拦,停下脚步,抬眸看向外面的雨幕。
雨幕中,车流穿梭,行人奔跑,雨伞像是一个个彩点般在视觉里浮现。
门口站着的男人身量修长,肤色冷白,露出来的手指漂亮,脸也漂亮,气质又仙,此刻绸黑的睫毛稍稍垂着,只消站在那里,就能击中许多人对大美人的幻想。
空气里有水分子的味道,一阵大风刮过,吹得棚子哗啦作响,冰冷的雨水瞬间被吹振进来,躲雨的人群里瞬间发出惊呼,不约而同急急后退一步。
衬衫被风一刮,瞬间紧贴上身体,衬衫被打湿,不舒服地贴在身上,沈遇感觉有些发冷。
这雨实在烦人,沈遇跟着后退一步,抬手摸摸头发,触手冰凉,头发也被打湿了。
雨天并不好打车,门口附近也等着躲雨的人,有人正在低声咒骂这鬼天气,那辆一直停在街角的豪车突然开出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停靠在咖啡店门口。
车门被缓缓打开。
一条长腿从车里迈出,从车里出来的男人身穿一件深色大衣,男人很高,肩膀宽阔,面容俊美,眉目锐利,周身携着一股凌冽的肃杀之气,让人望而生畏。
他手中撑开一把黑色大伞,黑色伞面在大雨中徐徐展开。
雨水噼里啪啦,如同躁动的鼓点一样打落在漆黑的伞面上,雨滴顺着伞珠,滴落到地上,将黑色皮鞋打湿。
朦胧的水色中,周瑾生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沈遇身上。
然而,在目光即将相接的那一刻,男人突地偏开头,先一步移开目光。
沈遇抿唇,沉默地看着这个消失已久又突然出现的男人。
雨声连绵不绝,视野之中,男人踩过街道上的积水,快步走过来,甚至带来一阵寒冷潮湿的冷风。
就在快要靠近他时,周瑾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向前的脚步突地一顿。
浑身气势骇人的男人撑着伞,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停在沈遇面前,神色被水汽模糊着,并不如何分明。
风吹过来,门廊上风铃声作响。
围观的群众惊疑不定,纷纷悟出不对劲来,一时间默默竖起耳朵对准这边。
沈遇不说话,周瑾生将伞柄递过来。
周瑾生克制着汹涌的情绪,手指几乎要将伞柄扳断,许是见沈遇许久没动作,他垂垂眼皮,嗓音低沉:“伞,不要吗?”
沈遇:“……”
“谢了。”沈遇心下叹息一声,伸手接过雨伞。
当收展握住伞柄的上半部分,两人的手指无意间接触在一起,滚烫的体温在摩擦间像是病毒一样蔓延。
沈遇收手,但没收动。
他垂垂眼皮看过去,周瑾生的手指死死握着伞柄,五指就像是烙铁一样抓紧伞柄,嘴上说着是来送伞的,身体却非常诚实,丝毫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于是沈遇先松开手,他叹息一声,知道医生的话还影响着眼前这人。
说实话,他是真没想到周瑾生会信这些鬼话,每次发现这人默然地从他的生活里退出的时候,沈遇都会把人拎出来,在心里狠狠嘲笑一番。
要不是现在气氛严肃,他真担心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
沈遇抿抿唇,心下感慨,上前一步主动缩短两人间的距离。
他站在周瑾生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周瑾生一怔。
沈遇看他一眼:“走吧。”
冰凉的雨丝吹进来,沈遇穿得单薄,衬衫下的肌肉都被冷得有些发粉,随着呼吸起伏,肌肉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周瑾生抿抿唇,听到他的话,手指抓紧伞柄,难得有些迟疑地问他:“去哪?”
沈遇被冷得颜色发浅的唇微张:“回家。”
周瑾生有些没反应过来,一时间竟有些不敢去细想沈遇话里的深意,他抿抿唇,对沈遇道:
“你先拿一下伞。”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语气太强硬,男人锋利的眉头微微拧起,又生硬地说出一句:“可以吗?”
“……”
周瑾生,你这样更恐怖了啊。
沈遇一阵恶寒,手指握住伞柄接过伞。
周瑾生沉默着脱掉大衣,然后将大衣张开披在他身上,衣服上还残留着多余的体温,落到肩头,传递着妥帖安心的力量,瞬间隔绝寒冷与风雨,将人包裹进温暖的气息中,就像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周瑾生的手掌落到他肩膀上,将衣服整理好,确保将沈遇整个人被牢牢包裹住后,才收回手离开。
沈遇吸吸鼻子,除雪茄味外,他还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周瑾生惯用的香水,有点像某种花香,很淡,也很好闻。
周瑾生重新接过伞,嗓音低沉:“走吧。”
两人先后进入车内,接着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窗外雨幕如织,街道与行人都变成模糊的背景,这应当是回小周山的路线,驾驶座和后座间,被一道挡板遮挡住。
没有人说话,车内的气氛很安静,周瑾生沉默地把空调温度调高,暖风被一阵阵吹出。
沈遇摘下大衣,衬衫被雨水打湿,并不舒服,周瑾生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毛毯,递到沈遇面前。
沈遇:“我换下衣服。”
“嗯。”
周瑾生点头,偏过头面对车窗,不看他。
沈遇手掌接住毛绒绒的毛毯,他将毯子放在一边,两根手指扣住领口间的黑色领带结往下一扯,利落拆开,手指往下,去解扣子,衬衫从身体上脱落,露出来的肌肉如同山川覆雪一路延展。
车身驶出街区,进入一处漆黑的长隧道。
冷白的身体在黑暗中无声地盛开着。
平直优美的肩颈下,右侧胸口处,圆形的枪口印痕落在肌肤上,异物的洞穿,使得那里的肤色变成浅浅的棕色,在冷白的皮肉上显出触目尽心的痕迹来。
周瑾生心脏一阵剧烈地抽疼,手指猛地攥紧,指甲都陷进肉里,竟然有些不敢去看。
第38章 HE番外(二)
沈遇很快脱下衬衫,然后把自己包裹进毛绒绒的温暖毛毯中,就是头发还有湿,他伸手撩撩头发,问周瑾生:“周瑾生,你这有干发机吗?”
“没,不过有干净的毛巾。”
周瑾生从边柜里取出毛巾,偏过头看向沈遇。
室内灯散着璀璨而冷冽的光晕,两人的目光在这片光晕里相接。
这是自沈遇醒来后,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的对视,不再是千万人潮中,周瑾生站在华光璀璨下看向芸芸众生的一眼,也不再是汹涌暗潮中,锁定猎物的一声信号。
沈遇眨眨眼,周瑾生看向他的那一眼太过复杂,他垂眸,伸出手打算接过毛巾:“嗯,擦擦也行,本来就没湿多少。”
周瑾生闻言,突然凑近他。
男人厚重滚烫的气息突然靠近,手指轻轻撩起他的头发,有些笨拙地抬起手,用干净的毛巾包裹住他湿湿的头发,轻轻摩擦。
沈遇眨眨眼,他收回手,微微偏过身,方便周瑾生动作。
车内一阵阵送着暖气,手指时不时擦过头发,动作虽然笨拙,但却意外得温柔,像是在做头皮按摩。
沈遇身体被包裹在温暖的毛毯中,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又被以温柔的频率放松着头部,感觉非常舒服,人一舒服就容易犯困,沈遇撩撩眼皮,感觉困困的。
但他不忘正事,打打哈欠,开口:“对了,周瑾生,我要跟你讲一件事情。”
周瑾生细心地擦着他的头发,垂着眼皮,问他:“什么事?”
沈遇:“我不是因为贺谦醒来的。”
周瑾生垂眸,看着他毛绒绒的后脑勺:“我知道。”
事情的症结从来不在贺谦身上,而在于,医生的那一句“病人求生意志薄弱”,自负如周瑾生,也不敢再伸手,去抓他。
……如果导致这一切的是他,如果带给沈遇创伤的是他。
那么触碰他的唯一方式,就是松开手。
但是他……控制不住。
更无法松手。
周瑾生知道,他必须控制住自己。
他害怕伤害沈遇,害怕一切朝着更无法挽回的结局奔跑而出。
每当这些汹涌的爱与欲无法控制的时候,他就会把自己锁在周公馆的地下室中,漫长的黑暗与渴望几乎将他吞没,当他每一次克制住这些毁灭的冲动时,他才敢站在远处,隔着遥远的距离与喧嚣的人群,远远看他。
只一眼。
只一眼就好。
如果让沈遇好好活下去的代价,是让他一直这样旁观他的人生,那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