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香菜在在
一时无话。
亚雌侍应生端着茶点上楼,脚步一顿,一瞬间怀疑是掉进什么冰窖里。
亚雌几步上前,手上很稳,将装着各种茶点的点心架稳稳放在覆着蕾丝桌布的桌面上,弗雷德视线跟着点心架移动。
他并不知道雄虫的名字,也不会像其他军雌一般孟浪到动用私权去查询雄虫的个人资料,只凭借少许资料与星网上的搜寻结果,点了一份在雄虫讨论中永不过时的三层点心架。
底层是切开的三明治,中层则是水果塔,杯子蛋糕和司康等,最上面一层是一些做成金盏花形状的特制饼干,奶味布丁与迷你派。
点心架各层之间,被金盏花与绿叶装饰着。
雄虫浅色的睫毛微微上晃,如一只轻盈的白色蝴蝶。
弗雷德错开目光。
雄虫明知故问:“这是少将点的?”
弗雷德点头。
“品相不错。”
银发雄虫大拇指与食指拎起银质的刀叉悬在空中,他垂眸,视线跟着落到摆盘精致的茶点上巡视一圈,做出肯定的评价。
得到认可,旁边的侍应生紧绷着的心脏跟着一松,接着就听到刀叉落到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亚雌刚落回实处的心就跟坐过山车一样,忽的一下高高悬起。
雄虫放下刀叉,嘴角的弧度很冰冷。
“但少将可能不太了解,我不爱吃甜。”
气氛瞬间凝滞。
弗雷德正从钱包里抽出纸币给侍应生找小费,闻言夹着钞票的手指收紧,他脸色一僵。
亚雌简直头皮发麻。
两秒后,弗雷德将小费抽出,放到旁边的托盘上,侍应生收下小费,面上露出标准的笑容道谢,亚雌看似不疾不徐,实则一步作三步地大步离开。
二楼再次只剩下两人。
弗雷德微微抿唇,冷硬刚毅的脸上露出些微的歉意与懊恼:“实在抱歉,您喜欢吃什么,我为您重新再点一份?”
“不用。”沈遇伸手重新拿起刀叉,叉起一块小蛋糕放进嘴里,看起来并不是不喜欢的样子。
看见雄虫的动作,弗雷德微微皱眉,有些迟疑:“您,刚才不是说不爱吃甜吗?”
银发雄虫眼里总算露出点实质性的笑意,那一点笑意像是薄薄的雪花,落下来都是凉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点凉意却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银发雄虫直直地盯着弗雷德的浅灰色义眼,眼里似乎漾出了笑意:“骗你的。”
无声的风吹进来,风铃在响。
弗雷德只好道:“抱歉。”
雄虫定定地看着他。
弗雷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微微抿起唇肉。
雄虫开口叫他:“少将。”
雄虫的癖好实在奇怪,明明知道他的名字,却总以军衔来称呼他,他声音动听,唤他军衔时,像是在唱诗,有时用“您”,有时又用“你”,就像是在刻意逗弄他一样。
弗雷德居然从称谓里品出禁忌感。
雄虫又道:“您太严肃了,抱歉是您的口头禅吗?”
在战场上能够指挥部下冲锋陷阵的少将阁下并不善于与雄虫交际,他沉默寡言惯了,理所当然猜不准眼前这只貌美又神秘的银发雄虫的意思,被这么一调笑,竟觉心脏鼓噪,耳根隐隐发烫。
弗雷德呀弗雷德,你真是完了。
白、冷、美,原来你潜藏的性_癖竟是如此吗?简直无可救药了。
弗雷德沉默半晌,摇摇头:“阁下,道歉并非我的口头禅,只是担心冒犯到阁下。”
雄虫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撩起眼皮很轻地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就像是在说——难道在你眼中,我是这样无礼的雄虫吗?
弗雷德抿唇,知道自己又说错话,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懊悔——
是他扫了雄虫的兴致。
墙上的复古钟表指针一声一声走着,直到两人用完茶点,弗雷德也没等到雄虫把茶泼过来,弗雷德虽然对此感到惊讶,但也不会觉得是雄虫对他另眼相看的原因。
沈遇用完茶点,取出绣着金盏花的餐巾擦拭嘴巴。
两人起身下楼。
虽然没有如其他雌虫那般,被雄虫泼一脸热茶,但从雄虫的反应来看,这显然不是一次完美的约会。
弗雷德本想送雄虫回住所,雄虫却拒绝掉他的好意,表示自己可以搭乘悬浮车回去,弗雷德只好作罢,站在银发雄虫身边等待搭乘的悬浮车。
“少将。”
雄虫的呼吸突然凑过来。
在察觉到雄虫靠近气息的瞬间,弗雷德全身肌肉瞬间绷起,胸腔克制着隐秘起伏,那一只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擦过他脸颊的小片皮肤,落到肩头。
空气里还有鲜花的香气,一阵阵送进鼻息。
是花的香味?
还是雄虫的信息素?
一阵深海之风掠过回风大巷层层叠叠的建筑群,吹起两人的发丝,正中间写着“金盏花主题餐厅”的木质指示牌四周扎满金色的盏形花朵,被挂在头顶伸出来的粗壮树干上,两根编麻绳在风中摇晃。
在虫族的语境中,金盏花的花语是救济、守护与忠诚。
沈遇捡起那朵掉落在军雌肩章上的黄色花朵。
军雌贴在裤缝的手指收紧,外露的手骨上青筋跳起。
雄虫的触碰一触即离。
视野中,雄虫的发丝,睫毛,都在空气里透着浅色的光。
今日的回风大巷明明没有下冰雹,为什么能听到胸腔里一声接着一声的鼓噪?
呼吸擦过。
“少将,您的肩头,有一朵金盏花呢。”
弗雷德眼睛迟缓地眨动一下,无机质的义眼向下滚动。
“真像一朵奖章。”
银发雄虫手里正拿着一朵黄灿灿的金盏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到他肩膀上的,雄虫摘下花朵,作出夸奖,然后便将其扔到路边。
花朵刚好落在两块石砖的缝隙处,不再动弹。
未等弗雷德反应过来,悬浮车便滑过磁轨,停在两人面前,车门滑开,沈遇上前一步,马尾在空气中晃出好看的弧度。
想起什么,银发雄虫脚步一顿。
他突然停下脚步,侧脸的发丝被风吹起,声音响起,像是一朵清冷的云一样飘过来。
“比起准时,下次我更希望少将能够脱下这身军装。”
弗雷德怔住了。
留下最后一句羞辱的话,沈遇弯腰,钻进深黑的悬浮车中。
直到雄虫搭乘悬浮车离开,弗雷德才忽得回神。
高大的雌虫低着头,无机质的灰色眼眸把视线凝在那朵砖缝里的黄色花朵上,他面色冷峻,双唇紧抿,如一座坚毅巍峨的山峰——
藏在灰发后的耳根却通红一片,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仿佛不属于自己,鼓噪不停。
终端的提示音响起,是德米安的消息。
[弗雷,日安。]
[实在抱歉,我近日才从伊莱口中得知你的近况,听伊莱说,你正在同萨德罗进行约会,不知现在向你发送消息,是否有打扰到你,但还是想得知你最近的约会进程。]
[诉我直言,在听到你与萨德罗正在进行约会时,我实在震惊,萨德罗并不是好相处的雄虫,其性情古怪程度更甚于普通雄虫,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如果在约会过程中,你承受不该有的侮辱,请及时与我联系。]
[最后,我已从伊莱口中得知你的精神海问题,如果你需要我……身为好友,我愿意为你提供一切帮助。]
德米安的关心总是恰到好处,可是好友口中描述的雄虫,却好像和他今天约见的雄虫不太一样,文字之间总是存在偏差。
弗雷德视线落到最后一段,眼眸一顿,三秒后,他的视线从终端屏上滑过,再一次落到砖缝间那朵黄色盏花上,与其说是盏,花瓣的形状形容为金币更为合适——
花瓣层层叠叠,像是一朵奖章。
雌虫锐利的视线久久地落在上面,片刻后,他蹲下身,手指捡起那朵金盏花握在手心。
片刻后,高大结实的雌虫缓缓站起身,他从臂袋里抽出笔记本,将金色花朵夹在页层中,笔记本被重新合上,重新放回臂袋中。
第46章
沈遇搭乘悬浮车回青雀之丘,两侧掠动的青绿长树油画一样飘过。
他中途在西街下车,在商场购置几套雌虫衣物后离开,当消费明细被发送到萨德罗家族那位所谓的雌父账单时,沈遇几乎是瞬间接到终端视讯。
维多尼恩的财产继承于已去世的雄父,但由于他还未成家,还不具备完全使用权。
终端上视讯申请弹窗不断跳出,即使沈遇的终端在第二次攻击实验中接受过同频改造,并非家庭终端,但依旧无法拉黑亲族,谁让他身上始终流着萨德罗家族的血,就算成年后违背家族意愿搬到青雀之丘,也无法斩断这份关联。
维多尼恩并不厌恶这浓于血亲的关系,不然怎么能欣然接受每一个不知道他名字的人都以萨德罗称呼他?
他只是感到困惑。
为什么总来打扰他?
烦。
雄虫洁白的牙齿咬着下唇肉,浅色的眉头微微蹙起,关闭终端,思考着断绝关系的方法。
迎娶一位雌君显然是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但他刚找到有趣的玩具,怎么会轻易放弃?
想着想着,鼻息间传来森林清爽的风息,那股风里,浮着藤花酒的味道。
悬浮车后视镜中,银发雄虫眨眨睫毛,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里,倒映出窗外连绵遮天的绿腾,宛如缩在眼睛里的翡翠。
青雀之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