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机械青蛙
而卫亭夏的注意力,此刻全然不在这些叮咛之上。
“你要回京?”他眉峰骤然锁紧,声音陡然拔高,“还不带我?!”
“不是这样的,”燕信风耐心解释,“你身体不好,受不了车马劳顿,再加上这次回京易生变故,你待在京城里也不安全,还不如在这儿,虽然边苦些,但是要比京城稳当。等我料理完,即刻赶回,来回一个月就够。”
“这是一个月的事情吗?”
卫亭夏才不听他辩解,“哪有召人回京贺寿是用八百里加急?现下大昭是什么情形,你自己心里也有数,明帝驾崩八年,两位藩王迟迟不肯就藩,一直赖在京都,为的是什么,你我不清楚?”
他语速极快,字字如刀。
燕信风没料到他竟如此直白地掀开了这层禁忌的帷幕,猛地抬头,刚要出声喝止,却被卫亭夏一扬手截断了话头。
卫亭夏倏然倾身向前,几乎将唇贴在燕信风耳侧,吐息温热,声音压得极低:“圣上英明仁慈,但时常缠绵病榻,今天关起门,我与你说句明白话,他不是长寿之相!
“况且先帝在位时便有过易储之心,如今京都朝野动荡,召你回去,恐怕贺寿是假,借你逼他们就藩是真!”
圣意如何,信函抵达时燕信风便已洞悉。但自己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被卫亭夏如此赤裸裸地撕开在眼前,又是另一番的惊心动魄。
“小夏!”燕信风低吼出声,嗓音因压抑而微微发紧。
卫亭夏倏然收声,胸膛起伏着深深吸了一口气。两双同样深邃的眼眸在咫尺之间碰撞,彼此的心思早已在对视中心知肚明。
“我不会让你独自回去的。”卫亭夏的声音稳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磐石沉入心湖,“此行或许有惊无险,但我……不放心。”
燕信风的心口像是被那最后三个字轻轻撞了一下。
卫亭夏道:“你可以不带我走,但后续我要是追到京都,你也别后悔,你知道他们拦不住我。”
谁能拦得住他?
燕信风算是没办法了,他从来都拿卫亭夏没办法,如果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到京都,哪怕将玄北军的人都围上来,该跑还是能跑。
他叹了口气。
“京中有个道观,据说里面的道长法力高强,你如果回去,千万避着点。”
别把你收了。
卫亭夏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嘴角抽了抽,想发火又觉得不能显得太不讲理,所以深呼吸两次后甩开被子,拖着鞋在房间里到处转。
几圈后,他把花盆抱了起来。
“我要带这个。”他说,“其他你看着来。”
他跟抱着个宝似的把盆栽揣怀里,而大昭一共就三斛的宝珠,甚至没换来他的一个眼神。
燕信风半坐在床边,越看越觉得卫亭夏与众不同。
“……我在京都,有一处院子,依山傍水,枝林繁茂,”他慢慢开口,“你从未去过,但我想,你一定喜欢。”
卫亭夏挑起眉毛,顺着他的话语思索,片刻后,眉眼弯弯地冲着他笑。
他们还有很多话没说开,很多问题没想清楚,可就在这个清晨,心上人的眉眼浸在柔柔天光下,左边断眉处被光流温柔地抚过,非但不显突兀,反似一道别致的留白,衬得那弯起的眼格外清亮。
他无声地笑着,睫毛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
燕信风知道自己什么都能原谅,什么都能承受。
老太监说过,妖怪会偷走人的心。
他的心被偷走了。
……
……
两天后,返京队伍停在一处水边,一个小士兵站在河边取水,忽然感觉有人在旁边蹲下身。
他转过头,看清来人是最近一直在马车上的那个。
他们隔得有些远,那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他把一只手伸进河里,漫不经心地搅着水,眼神飘得很远,好像在想事情。
小士兵的目光点在那人的眉间,着迷似的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再低头,发现水囊早就满了。
他拔腿就跑,看见他的人还以为身后有东西在追。
而卫亭夏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见有个人影从边上慌慌张张地跑走了,接着就回到跟0188的沟通中。
“你回来晚了。”他强调。
[只是27个小时而已,]0188狡辩,[也没有多晚。]
“是吗?那我下次考试少考27分,你最好也这么宽容地对待我。”
0188:[……]
这件事确实是它不占理,因此沉默两秒后,0188转移话题:[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0188首先说:
[不是病。]
“哇偶,”卫亭夏夸张感叹,“那我不用死了诶!”
某些人不张嘴的时候一切都好,一旦张嘴阴阳怪气起来,连系统都感觉不自在。
[总之你的身体状况其实是在恢复的,原因你也清楚,]0188无视阴阳怪气,继续汇报,[你身体里有一种力量正在苏醒。]
“是感染吗?”卫亭夏皱眉,表情恢复严肃,“我最近没有去过超自然世界。”
[不是感染。]
0188道:[我回来晚了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在,系统检测了几遍,确定力量不是由外界进入你的身体。]
而是它本身就在卫亭夏体内。
“……”
卫亭夏想起了他唤醒干枯树枝时,身体内涌现的陌生波动,那种感觉让他联想到新生的藤蔓,顺着他的骨骼和血管蔓延至全身。
“这跟本源世界有关吗?”
他的语气变得谨慎。
[很有可能,]0188问出的那个自己也不清楚究竟问过多少遍的问题,[关于本源世界,你还记得什么?]
卫亭夏回答:“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过往对他来说就是一团沾着脏污暗色的云,他知道自己要回去,他必须得回去,踩着血踩着肉踩着泥,他爬都得爬回去。
但是为什么回去?
他不记得了。
卫亭夏低下头,凝视着波澜水面中悄然闪过的些许绿光,他的手指按在地上,与此同时,一株水草在水底疯狂生长,顷刻便缠住一条游过的鱼。
青鱼拼命挣扎,想挣一条活路。卫亭夏盯着看了很久,才缓缓抬起手指。
水草松开束缚,青鱼猛地一摆尾,快速逃离,潜入更深的水底。
卫亭夏的声音轻而又轻,却带着无法忽视的笃定:“这是我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突然站起身,来人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大跳。
“你后面长眼睛啦?”
周至大声嚷嚷。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没有。”
他的态度太冷淡,透着股爱答不理的劲儿,周至本来只是有点好奇,被他这种态度一激,一分的好奇变成十分,不自觉便往前凑了两步。
“你看什么呢?”他问,越过卫亭夏的肩膀往河里面瞅,“有鱼?”
卫亭夏道:“本来有的,被你吓跑了。”
听他这么说,周至咧了咧嘴,不满:“你这人说话怎么夹枪带棒?”
“我有夹枪带棒吗?”卫亭夏挑眉,“我可没对着别人说你是妖怪。”
周至:“……”
说人家坏话还让人家听见了,这多尴尬。
他哈哈笑了两声,挠挠后脑勺,试图蒙混过关:“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不知道?”
“什么妖怪?”
另一个声音穿插进他们的谈话,异常熟悉,让人头皮发麻。
周至条件反射地挺直后背:“大帅!”
燕信风“嗯”了一声,绕过他走到卫亭夏身边,同样朝水里看了一眼,又问:“刚才在聊什么?”
周至张嘴,刚想说话,就被卫亭夏抢了先:“他以前说我是妖怪来着!”
闻言,燕信风看向周至,沉声道:“真的吗?”
“这……”
周至真没招了,怎么还告状呢,“我就是随口一说,这不是看他好看吗哈哈哈……”
燕信风没有轻轻放过:“这不好笑。”
周至瞬间不笑了,耷拉下眼皮:“我错了。”
先前那个被监军赏了大巴掌的倒霉蛋还没让他吃够教训,自己也真是有病,舒坦日子过多了就开始给自己找不痛快。
燕信风看向卫亭夏,等他说话。
卫亭夏明白,如果此刻执意责罚,反倒显得咄咄逼人,毕竟自己也没有收到实质伤害,且谣言源头是裴舟那混蛋,周至顶多算个好奇过头的从犯。
于是他摆摆手:“没事。”
周至松了口气,躬躬身准备溜之大吉。
燕信风在他身后道:“一刻后启程。”
“是!”周至应声,跑得飞快。
卫亭夏看着他仓惶的背影,哼笑两声,觉得颇有意思。接着便听见身旁燕信风重重吐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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