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机械青蛙
第107章 谁更不配?
时隔多日, 卫亭夏重新站在了卡法教区的教堂中。
他来领取自己应得的赏金。
“没有想到您会回来,”领他进来的侍从说,“人们都在传, 说您走了。”
“我确实走了一段时间。”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们穿过一条蔷薇花雕塑组成的走廊,来到教堂后方的小型祈祷厅门口。
洁白的大理石塑像雕刻着只有人手臂长的小天使,成群结队的飞翔在拱门上方,卫亭夏能闻见祈祷厅内部的熏香。这片空间整体非常寂静, 连路过的行人都没有。
赶在他问出疑惑之前, 侍从先解释道:“这里大多数时间都用于教导学徒, 不对外开放。”
所以卫亭夏没见过是正常合理的。
理由还算充分,但卫亭夏还是停住脚步。
“为什么要在这里见我?”
见他穷追不舍, 侍从很尴尬地躬了躬身:“前几天教廷内部出现了些意外, 莫里阁下去世,我们都在尽力调整排查, 有很多更适合招待您的地方都不开放。”
选择这里不是不尊敬,而是事急从权,实在没有办法了。
卫亭夏点头, 接受了他的解释。
侍从为他推开门, 请他进去稍等片刻。“主教马上就到,他会和你进行一段短暂的谈话,之后我们就可以安排赏金的发放了。”
卫亭夏抬腿走进去,腰间的银链随着步伐移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响,他先迈过了阴影, 接着又走进彩窗透下的光明中。
祈祷厅内部的装潢确实和其他地方不同,因为更多是用于教学,所以厅内被分割成了很多分散且宽敞的小块, 卫亭夏选择了最靠前的一张桌子,坐下后在桌洞里找到一本摊开的圣经。
因为是给学徒用的,所以书的设计和用纸都相对粗糙,留出了大片的空白边角,上面写满了不同字迹的感悟,卫亭夏翻了几页,在空白边角相对多的一页,看到了一个非常醒目的词。
羞耻。
羞耻可以跟罪恶画上约等号,但远不及罪恶,它是人迈进忏悔净化的引路石。
从这个方面来讲,羞耻是一件好事。
也正是在卫亭夏看到这个词的同时,他身后再次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
卫亭夏站起身,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当他在教廷领下任务、当他离开教廷、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所有试探他的意图中,都有这个人的授意。
“看到您身体健康,我就放心了,”他率先道,“好久不见了,阁下。”
门口,一直负责这方面的主教站在阴影里,帽子遮住了他花白的头发,但光影变幻时,仍然将脸上的皱纹勾勒得很真切。
“请叫我安东尼,”他说,“我们已经见过很多面了,卫先生。”
“是吗?”卫亭夏笑笑,“我并不记得。”
“因为在一般规则中,初级猎人没有资格见到我,这是为了安全考虑,同样也是一种对民众信任的保护。”安东尼道。
从人类的角度来看,他已经非常老了,走路很慢,而且腰背向前弓起。他没有坐在卫亭夏旁边,而是选择了一个恰好处在阴影中的位置。
坐下后,他低声叹了口气:“请原谅,我个人很喜欢这个位置,我小时候接受教导,坐的就是这儿。”
卫亭夏微微挑眉:“你想坐哪里都行。”
说完,他移动位置,带着那本圣经,来到安东尼对面。
于是安东尼同样也看到了书上的那个词。
他轻声念道:“羞耻。”
卫亭夏动作顿了一下,将书调转方向,正对着安东尼:“您有任何高见吗?”
“谈不上,我一生都在愚蠢和混沌中挣扎,时常感觉羞耻。”
安东尼咳嗽一声,干枯且遍布皱纹的手指抚上书页,“人类的寿命还是太短暂了,往往还没有意识到一切代表什么,便失去了一切。”
“这句话很有歧义,难道永生也属于追求吗?”
在这个世界里,能代表永生的只有一个种族。
吸血鬼。
安东尼的这番话,但凡放在外界,让别人听见,说不定明天就会被拖上处刑台。卫亭夏万万没想到这老头子对自己还挺放心。
听见他这么说,安东尼笑了。
“永生会让人迷失自己,这同样令我感到羞耻,或者我愿意称为罪恶。”
卫亭夏的眼神变了变,“你懂得很多。”
“不,我懂的还是太少了。”安东尼摇头,“好吧,我们不该谈这些,我来这里和您谈话,主要是想确认您的任务是否真正完成。”
“是的。”
承认一件自己压根没有做过的事,卫亭夏理直气壮:“他死了。”
“怎么做到的?我以为亲王没有那么容易斩杀。”
“确实不太容易,但是他身上有伤,”卫亭夏说说自己早就编好的理由,“而且他信任我。”
燕信风身上有伤,大家都有猜测,因此安东尼听见后并没有太过惊讶,但是卫亭夏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引起了他的思索。
他沉吟道:“对于一只永生的怪物来讲,信任这个词是否有些不恰当?”
卫亭夏道:“我觉得很恰当。”
说这话时,他的姿态很悠闲,哪怕站在上帝的眼皮子底下,卫亭夏仍然选择靠在椅背上说谎,神态动作中并没有多少恭敬。
甚至当他谈起燕信风时,态度都比这要认真。
安东尼的眼神变了。
“我一向不主张到我面前的猎人夸大其词,但你似乎……”
他欲言又止,突然间想到了很多传进自己耳朵的流言。
有人大肆夸赞过这个猎人的容貌,说他是夏天开在教堂墙边的圣心百合,又远比那高贵艳丽。
而顺着猎人的容貌,又有人臆想,似是而非地询问亲王的城堡里是否也种着圣心百合?
许多恶意的猜想,顺着污秽的心流溢而出,又因为话题舆论中人类优越的外貌性情和那位亲王尊贵的身份,产生了很多不该有的旖旎。
有个说法是,和吸血鬼产生关系,得到了快乐胜过人类的几十倍。
拥有一张漂亮的面孔,寻欢作乐的欲望自然也要胜过旁人,卫亭夏已经拥有太多,而他想要的那些,或许只有亲王能给。
安东尼本来对这些说法嗤之以鼻,可卫亭夏却那么坦荡自然地说燕信风信任他。
并且燕信风如今确实死了,北原归于他人掌控。
“……不管怎么样,你确实做到了。”安东尼道。
他抬起头,眼皮垂着遮住眼中神情,脸色显得很苍白,手指在触碰到桌上阳光时又迅速向后退缩。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回来,毕竟跟你现在拥有的相比,教廷给的不值一提,”他缓缓道,“但你确实完成了任务,我们会给你应得的。”
“那就太好了。”卫亭夏笑眯眯地躬了躬身,当做一种感谢,“我还以为你们会在我进城的时候杀了我。”
安东尼看着他,平静道:“确实有人主张,但教廷的一贯宗旨是温和处理,我们会先静观事态发展。”
北原已经死了一位亲王,如果这时的掌权者又被扣在教廷,没有人知道那群憋在冰冻之地几百几千年的吸血鬼会做出什么。
在教廷有把握处理掉那么一个庞大数量的吸血鬼群体之前,他们会选择按兵不动。
这没有超出卫亭夏的预料,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敢拖家带口的来卡法。
“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卫亭夏站起身,非常好心地替安东尼挡住一部分照进房间的阳光,“我会得到爵位,我的丈夫或者妻子也会拥有相应的爵位,对吧?”
“是这样没错。”
安东尼有些迟疑:“恕我冒昧,你已经有伴侣人选了吗?”
是否有些太快了?
卫亭夏假装没看懂他眼神里的暗示,点了点头。
“我没有你那么虔诚,主教,我太清楚人都会死了,所以我决定在活着的时间及时行乐。”
而及时行乐,包括但不限于跟血族亲王上床,感染另一只亲王的附庸,还在亲王假死以后立马找了个跟他长得非常像的小情人。
卫亭夏觉得这些最好都不要让人家发现,不然显得他太放荡。
听到他这么说,安东尼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选择与卫亭夏告别。
卫亭夏溜溜达达地走出门,刚踏出祈祷厅,0188的声音就在他脑海中响起:[他是不是不太对劲?]
“是的,”卫亭夏回应,“他有点畏光。虽然我没觉得阳光真能把他怎样。”
莫里一死,意味着玛格丧失了对教廷很大一部分的控制力。
情急之下,她只能勉强推举一个还算够资格的人先顶上用场。毕竟安东尼迟早也会死,而等他死了,所有证据都将随火焰一同在风中湮灭。
卫亭夏站在门口四下望了望,随后凭着记忆中的方向,再次朝着修女唱诗团所在的地方走去。
他离开了这么长时间,该排练的乐曲早就排练好了,孩童的歌唱声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凝滞僵硬,像水一样流淌在教堂中。
卫亭夏站在窗边默默听着,发现弹琴的人换了一个。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询问:“好听吗?”
卫亭夏转过身,发现正是玛格扮成的那个修女。
在歌声中,她来到卫亭夏身边,同样朝里望着,语气带着几分感叹:“我很喜欢孩子身上的味道,年轻又富有生机,没有被灰尘污染过,比花朵还要芬芳。”
他们离得很近,大概是一个只要玛格愿意,指甲就可以划穿对方喉咙的距离,可卫亭夏并未表现出常人面对血族亲王时应有的恐惧,仍旧一副随意散漫的模样。
他也望向唱诗班,随口问道:“你怎么没在里面?”
玛格轻轻摇头:“我不能经常待在那儿。有时候,孩子也挺烦人的。”
这一点卫亭夏倒是感同身受。
玛格转过头来望向他。
她的皮囊看上去只是个相貌寻常的女人,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唯独那双眼睛黑得过分,深不见底,透出一种非人的幽邃。
她轻声说道:“我听说了你在北原做的事情。”
卫亭夏面色不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