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机械青蛙
卫亭夏的头疼得像要裂开,实在没精力应付这些大人物。
他懒懒地扯了扯嘴角:“现在知道不是我的问题了?”
沈墨时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军方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一定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查?”
卫亭夏嗤笑一声,带着明显的讥讽,“陈启在军舰上挨个说,挨个求,没有一个人听。等到真要出事了,才着急忙慌地派援军下来。”
他抬起眼,直直看向沈墨时。
“你们的黑暗哨兵,精神图景都快烂成一锅粥了。沈将军,你能救他吗?”
沈墨时眼神黯淡了一瞬,轻轻摇头:“我和燕将军的匹配度太低了。”
他语气平和,却说出了一个足够残酷的现实。
卫亭夏是联盟目前所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和燕信风匹配度高达90%的向导,而现在,他自己的精神图景都稳不住。
卫亭夏无话可说。
“那可以准备葬礼了。”
沈墨时也沉默了。
就在卫亭夏以为他会就此离开时,他却忽然开口。
“以前,我和老邓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他口中的“老邓”是当今元帅,作为伴侣与并肩百余年的战友,他有资格这样称呼。
“那次,老邓也差点死了。”
沈墨时的目光似乎透过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不过后来,他熬过来了。”
卫亭夏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追问:“怎么熬过来的?”
闻言,沈墨时的目光落回卫亭夏身上。
他的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未能完全言明的垂悯。
他轻声道:“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
“……”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巨大章鱼的虚影最后一次轻柔地蹭过卫亭夏的手臂,精神力短暂地带走了部分疼痛。
随后,沈墨时转身离开了医疗室。
0188这时才怯怯地冒出来,模仿着刚才章鱼的动作,在卫亭夏周围这碰碰那碰碰,带着疑惑。
[他说的是什么办法?]
“……”
卫亭夏阴沉着脸,沉默了许久许久,才道:“深层结合。”
向导哨兵的匹配度高,从来都不是只用于标榜的标题或者虚化,那个数字代表着切切实实的好处。
匹配度在30%以下的哨兵向导,无法建立精神链接,30%往上60%往下的哨向,经过磨合后可以达成链接,并且数字越高越轻松融洽。
60%往上,两人不需要磨合就能建立精神链接。
而如果数值高达90%甚至更多,那基本就是灵魂伴侣的级别。两具身体,一个灵魂。有向导在,哨兵可以所向披靡。
卫亭夏和燕信风现在只是第二层的结合状态,他们两个人的精神链接已经足够稳固,再往后就是深层结合。
就像燕信风曾经在战舰上提议过的那样,如果他们两个真的达成了深层结合,那么就算卫亭夏的等级只有B,他们也不用担心了。
是卫亭夏一直在拒绝。
“深层结合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跟0188抱怨,“真结合了,我这辈子都要跟他绑定。”
卫亭夏不愿意跟一个相看两厌的人在一起一辈子,他觉得燕信风也不愿意,只是迫于生存。
那个王八蛋比他识时务。
[你现在还是这么觉得吗?]0188问。
卫亭夏的头更疼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我不知道。”
0188异常善解人意,无形的精神触须温柔地蹭过卫亭夏抽痛的额角。
[如果你不想的话,我们可以重启。]
“我没有不想,”卫亭夏下意识反驳,声音有些发涩,“我就是……太意外了,你懂吗?”
他顿了顿,像是直到此刻,才终于从燕信风絮絮叨叨的千言万语中,迟缓地品咂出一点被忽略已久的、沉甸甸的真情实意。
他总笑话燕信风是块不开窍的石头,可他自己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安静了片刻,那股熟悉的恼火又上来了。
“那还是他的错!”
卫亭夏捂着额头迁怒:“他长了张嘴是干什么用的?摆着看的吗?装着当我爹的时候比谁都如鱼得水,真到了该说点人话的时候,就开始装锯嘴葫芦!”
他越说越气,“非得傻了、快死了,才能把话说出口?!”
发泄似的骂了一通,心情终于好点了。
卫亭夏从床边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牵动了未愈的伤势,但他不管不顾地伸了个懒腰,僵硬的脊背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噼啪声响。
他推开门,外面的走廊上空空荡荡,先前那些或担忧或审视的目光都消失了。
应该是沈墨时离开前清了场,让所有人都回到了该待的地方,别在这里碍眼。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一声接一声,不疾不徐,敲击在地板上,显得很清晰。卫亭夏径直走向那间跟自己的房间相隔不到十米的特殊静音室。
走进静音室,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燕信风安静地躺在透明的静音舱内,脸色比上一次见到时更加苍白,几乎看不到血色。
卫亭夏靠坐在冰冷的舱壁旁,隔着特制的玻璃注视着里面沉睡的人。
这样的场景并非第一次,可每一次,燕信风身上的生气都在随之流逝。
卫亭夏盯着人发愣,就在这时,舱门突然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弹开了一条缝隙。
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涣散的精神力,如同濒死之人的最后一丝吐息,本能地挣扎着,朝卫亭夏的方向蔓延,却在离开舱体半途时,如同破碎的泡沫,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卫亭夏看见了。
他沉默地看着那丝精神力的消散,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过燕信风额头上,那道因之前爆炸冲击而尚未愈合的伤口边缘。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好可怜。”
卫亭夏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说燕信风,还是在说自己。
说完,他站起身,来到另一边的医用台面上翻翻找找,最终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暗粉色的液体在针剂中晃动,卫亭夏随手把使用说明丢在地上,翻进舱中,两腿分开跪坐在燕信风的小腹上方。
针剂启动成功,卫亭夏选择了脖颈侧边。
“可能会有点疼,”他又摸了摸燕信风的额头,“忍住哈。”
话音落下,针剂刺入皮肤。
……
……
专案组的第一次案情汇报在三天后举行。
由于案件涉及多个星系驻军,更牵涉到被严格管控的军用训练装置遭恶意改造,军方高层对此表现出前所未有的重视。
能容纳数百人的环形会议室座无虚席,墨绿色的将校制服连成一片,肩章上的将星在刺眼的冷白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在一片威严的高级军官中,后排的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卫亭夏迟到了几分钟,推门时金属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在肃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原本低沉的交谈声霎时沉寂,无数道目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卫亭夏一个没理。
他微垂着眼,径直穿过座位间的过道,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与周围挺括的军装不同,他今天穿着常服,纯白衬衫的纽扣严严实实地扣到最顶端,袖口也一丝不苟地系紧,将他从脖颈到手腕都包裹得密不透风。
即便如此刻意的遮掩,也无法掩盖他此刻糟糕的状态。
卫亭夏的脸上毫无血色,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
他靠在椅背上,微阖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扶手,看起来烦躁又厌倦,来往的人察觉到了他躁动不安的情绪,都尽力离他远些,生怕把人惹烦了,又挨一顿刺挠。
一片空白区就这样形成。
五分钟后,主席台上的灯光亮起,汇报正式开始。
也就在这时,坐在卫亭夏身旁的一名中校似乎收到了什么指示,他犹豫地看了一眼身侧闭目养神的人,随即起身,与从另一排悄然走来的陈启交换了座位。
陈启刚落座就凑近低语:“你看起来不太好。”
卫亭夏连眼皮都懒得抬:“你没别的事干了?”
“有啊,”陈启指了指台上的投影,“这不就是正事?顺便看看你俩怎么样了。”
“还行,”卫亭夏声音沙哑,“死不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状态实在称不上好。
陈启虽然戴着精神屏蔽器,却能清晰听出卫亭夏的心跳比常人快上不少,节律也不太稳定,显然身体状况并不乐观。
他想了一会儿,出声安慰:“案件已经有眉目了,你别担心。”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卫亭夏笑了一下,“饭都捧脸上了才知道吃。”
他现在对整个军部都心怀不满,烦躁的时候嘴里当然没有好话,陈启全当听不见。
“我听说人醒了?”他又问。
卫亭夏“嗯”了一声,道:“昨晚清醒的。”
陈启就不理解了:“既然人醒了,你来这儿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