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机械青蛙
但卫亭夏不瞎,他能很清楚地看出燕信风什么时候在强撑,什么时候在说谎,那些刻意放松的指节、转向别处的视线、以及声音里细微的滞涩……
伪装在他眼中基本属于无所遁形。
他看得一清二楚。
一开始,卫亭夏还以为燕信风只是在害怕什么,或者瞒着些小事。
可观察了一整天后,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这已经不是小问题了,燕信风心里肯定压着个大秘密。
“我看他很久没睡过好觉了。”卫亭夏低声说。
[有证据?]
卫亭夏没说话,翻身趴到床上,伸手把床头柜轻轻推开一点,示意0188看床和墙之间的缝隙。
那里卡着半粒白色药片,看起来掉进去没多久,还没沾上多少灰。
“我赌五块钱,”卫亭夏说,“这肯定是助眠的。”
赌这么小?
0188一边吐槽,一边伸出细小的触须碰了碰药片,随即沉默地把5点积分转给了卫亭夏。
确实是安眠药。
[可你怎么确定他一直在吃?]
“你看他那样子,”卫亭夏声音低了下去,“整个人像被卡车撞过似的。要不是强撑着,说话声音都在抖。这哪是一两天没睡好能造成的?”
他甚至觉得,要不是燕信风自制力够强,恐怕早就吃药吃出问题了。
长期失眠,加上这样刻意的隐瞒,怎么看都像是被什么大事给压垮了。
卫亭夏怎么也不理解,就分开这一年,燕信风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能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很有问题。
……
……
你再一次进入了那条走廊。
褐色的痕迹在墙壁和窗户上爬行,惨白的灯光闪烁在头顶,将每一次的脚步落地都照耀到,你一边向前奔跑,一边忍不住地想,这样的电力消耗,基地到底是怎样负担得起?
你想不通。
意识像悬浮在深海中的藻类,隐约可以瞥见从海面折射进来的柔柔微光。
你能记起自己在奔跑,也能记起自己来到过这条走廊,可是为什么?
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你的脚步正在逐渐沉重下去,好像裹带着恐惧。
心跳声如擂鼓般回荡在耳边,你停住脚步,一扇白色的巨型隔离门静静立在前方,大门上方,悬挂着刺眼的红色警告牌。
【机密实验区】
【非研究人员立即止步】
你没有研究员身份,你甚至没有资格进入研究院,可你现在就站在这里,像之前的169次。
你已经来到这里169次了。
没有一次,你选择离开。你永远都要推开这扇门,即便你知道你会看到什么。
无形的恐惧像阴影一般笼罩下来,不知何时,走廊里的灯光停止了闪烁,死亡般的惨白映射在你所能见到的一切上,你按在门上的手开始颤抖。
你不记得你会看到什么,可是你的心脏记得,它已经在痛了,被拧烂搅碎后插在荆棘上。
你推开了门。
所谓的机密实验区,敞开以后是一片的空空荡荡,没有人,没有数据,只有一个巨型培养皿,立在实验区的最中央。
光线变换,在你眼中变成暗沉的浅色,你看不清培养皿中究竟装了什么,只隐约感觉那是个人。
你的心脏认出了那个人是谁,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你站立不住,你踉跄一步,差点跪在地上。
你开始朝那个方向靠近。
一步一步,再一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可每一步都在看得更清晰。
你先是看到了生长在培养皿底部的藤蔓,枯黄的瘦小的,好像早就死了,只是被勉强保存着。
接着,你看到了比走廊灯光还要惨白的皮肤。
你看到了半张侧脸,和在玻璃反射下格外清晰的断眉。
……不,别……
别这么对他……
别伤害他……
你无法呼吸,疯了一样的扑到培养皿前面,疯狂捶打着玻璃表面,咚咚的震颤声中,漂浮在其中的尸体转了半圈,好像头颅依恋地蹭过你的掌心。
这是你在梦境中死去的第170次。
你知道你明天还会回来。
*
*
卫亭夏以为自己醒的已经够早了,但燕信风比他更早。
“我以后难道只能过这样的生活吗?”
卫亭夏坐在餐桌上,看着摆在面前的苹果黄瓜,很惆怅。
“别不识好人心,”燕信风坐在他对面,“知道这个多贵吗?”
卫亭夏掀了掀眼皮:“能有多贵?”
一看见他这种不识人间柴米油盐贵的姿态,燕信风就很想长篇大论一番,可他刚咳嗽一声,准备张嘴,卫亭夏就把苹果塞进了他的嘴里。
“给你吃甜的。”他笑眯眯地坐回去,托着下巴看燕信风。
燕信风:“……”
咬了口苹果,顺便把涌到嘴边的话全咽了下去,燕信风默默望着坐在对面的人,觉得自己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梦境的余颤还在痛击大脑,燕信风咳嗽一声,尽力忽略疼痛。
“你如果不喜欢,可以做别的,”他道,“你能吃人吃的东西吗?”
“我觉得我可以。”
“好,我明天给你做早饭。”
话音落下,燕信风开始从心里翻阅食谱。
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给卫亭夏做一顿耗时耗力但好吃的早餐,将无用的睡眠时间转化为有效的工作劳动,比瞪着眼看天花板合适。
卫亭夏接着问:“那中午怎么办?”
燕信风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常:“中午可以去食堂打饭。”
事实上,在卫亭夏来之前,燕信风的一日三餐基本都在食堂解决。
他最近睡得少,吃得也不多,原本半个月就能用完的饭票,如今一个月过去竟然还有剩余,匀给卫亭夏刚刚好。
卫亭夏点点头,没再多问。
等两人吃完饭,燕信风利落地收拾好碗筷,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一把椅子,摆到窗边阳光最好的位置,仔细铺上坐垫和靠枕,示意卫亭夏坐上去晒太阳。
自从他俩相遇起,燕信风就固执地认定卫亭夏是植物成了精,需要充足光照,需要适时补水,甚至可能需要吃点化肥。
卫亭夏住在森林最中央,那里的植物遮天蔽日,基本没有光漏下来。
燕信风对此很担忧,他会不着痕迹地引着卫亭夏往森林边缘有阳光透进来的地方走,让他多晒一会儿,并且总对他过于苍白的皮肤表示不满。
有好几次,卫亭夏甚至发现这家伙在偷偷观察自己到底能不能进行光合作用。
多混账的一个人。
卫亭夏顺从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温暖的阳光晒得他有些懒洋洋。
但很快,他挺直了背脊,望向还在阳台上忙着摆弄那几盆可怜绿植的燕信风,非常认真地说:“我要出去。”
燕信风动作一顿:“你去哪儿?”
卫亭夏目光坚定:“我来的时候看见南边还在施工,我要去搬石头。”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地补充道:“我要自食其力。”
燕信风:“……?”
意识到事情的发展非常不妙,燕信风放下手中的喷水壶,顺便把堆到脚边的肥料往墙角挪了挪。
做完这一切,他才稳住声音问道:“谁教你的这些?”
“这很重要吗?”卫亭夏反问。
这太重要了。燕信风在心里回应。以前你连路都懒得自己走,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挂我身上,现在突然说要自食其力?
肯定有人跟卫亭夏说了不该说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很重要。”
于是卫亭夏坦然相告:“是周楷告诉我的。他说让我小心你,最好给自己找个能糊口的工作。”
果然是周楷。
燕信风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放得更轻:“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别的了吧?”卫亭夏语气不太确定。
“再仔细想想呢?”燕信风耐心引导。
卫亭夏顺着他的意思,认真回忆了片刻,随即补充道:“哦,他还说,他就住在你附近,让我有空可以去找他。”
燕信风:“……”
昨天那两巴掌还是拍轻了,就该把那不要脸的直接拍地里去。
“你没必要工作,”燕信风说,“我有积分点,花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