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机械青蛙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这个解释:“别这么敏感,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燕信风垂在身侧的手上,“我们可以牵手吗?”
闻言,燕信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婉拒这个在公共场合过于亲密的提议,卫亭夏就干脆道:“牵手,或者坐车。”
所有陷入某种情感漩涡的人都该牢记一点,不要为了短暂的亲热就轻易许下承诺。
因为你的信口开河会被对方当真,并且你最终不得不履行,仅仅只是因为你不想让对方失望,你太喜欢他了。
最终,在清晨略显清冷的空气中,燕信风的手试探性地伸出,牵住了卫亭夏的手。
他们就这样一路牵着手,穿过逐渐苏醒的基地街道。晨光熹微,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直到工地入口出现在眼前。
就在燕信风准备松开手道别时,卫亭夏却突然收紧手指,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也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工地边缘。
是赵怀仁。
赵怀仁显然也看到了他们,更准确地说,是看到了他们紧紧交握的手。
他的脚步霎时停住,整个身体显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距离有些远,卫亭夏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具体神情,但那份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想要立刻转身逃离的意图,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是赶在他真正迈动脚步之前,卫亭夏喊道:“赵怀仁,过来一下。”
“……”
身旁,燕信风偏过头,递来一个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神,像是在问怎么了。
卫亭夏晃晃他的手,让他安静等着。
等赵怀仁对方僵硬地挪近几步,站在两人面前后,卫亭夏坦然地进行介绍。
“这是赵怀仁,我工友。”
然后他转向燕信风,“这是燕信风。”
燕信风从未被卫亭夏以这种方式介绍给任何人。
这场面有些突兀,不大对劲,但他能感觉到卫亭夏有自己的打算。
因此燕信风没有多问,只是顺着卫亭夏的意思,礼节性地向赵怀仁伸出了右手。
“你好,我是燕信风。”
然而,赵怀仁的反应远超寻常的拘谨。
他看着燕信风伸过来的手,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身体几不可察地后缩了一下。
他明显不想跟燕信风有接触,可这时候的拒绝会显得很怪异。
因此一番犹豫后,赵怀仁还是伸出了手。
“你好,燕队……”
燕信风半挑起眉毛:“你认识我?”
两个人只接触了短短一瞬,赵怀仁迅速收回手,闻言他抽了抽嘴,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是,以前见过你搜查回来。”
燕信风有段时间进出很频繁,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他没放在心上,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卫亭夏,道:“中午我来给你送饭。”
卫亭夏勾勾他的手指,这是同意的意思。
俩人的互动里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亲昵自然,是经年累月才能养成的默契。他们自己没什么感觉,但在其他人眼中,这样的互动非常刺眼。
赵怀仁沉默地看着,眼神闪烁不定。
等燕信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卫亭夏才不紧不慢地戴好手套。
赵怀仁的声音就在这时响了起来,带着刻意的随意:“你们是朋友?”
卫亭夏抬眸瞥了他一眼:“谁?”
“就刚才那个人,”赵怀仁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气更自然些,“你们两个看起来……关系不一般。”
“你知道他的名字,”卫亭夏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把他介绍给你了。”
“对,燕信风。”
赵怀仁念出那三个字时,声音有着不自然的凝滞,仿佛这几个音节烫嘴,又或是他本身极其不习惯将这个名字宣之于口。
连同他之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燕队”,都透着一股生硬的别扭。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淡淡应道:“对,我们关系很好。”
赵怀仁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工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试探道:“那你把我介绍给他认识,是不是说明,我们俩也算朋友了?”
他试图在卫亭夏心里定位自己,或许在他眼中,卫亭夏就是个容易轻信、会把才认识几天的人当作莫逆之交的“蠢货”。
卫亭夏闻言,唇角当即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但笑意未达眼底。
“是啊,”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你也很特别。”
说完,他不再给赵怀仁任何搭话的机会,转身快步走向堆砌石料的方向,将赵怀仁和他未出口的话一并甩在身后。
同时,他在心底对0188下达了指令:“帮我盯紧他,看看他今天下班后的所有行动。”
[此项监控需要消耗额外能量,]0188说,[我得划拨积分。]
“扣。”卫亭夏毫不犹豫。
……
当天晚上,卫亭夏刚踏进家门,0188的汇报便同步传来:[赵怀仁在下班后前往了研究院所在区域。]
卫亭夏正要喝水的动作顿住,他将水杯缓缓放回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还有呢?”他问,声音平稳,“他进去了吗?”
[没有。]0188回答,[他只是在研究院外围,试图与一名换岗出来的保卫人员搭话。但对方没有理会他。]
一个刚进入基地、连正式居住证都尚未办理的人,保卫科自然不会将其放在眼里。
但是赵怀仁为什么要去研究院?
卫亭夏追问:“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他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紧张,不管是他下班后前往研究院方向,还是他跟保卫科的人搭话的时候,]
“形容一下,”卫亭夏要求道,“是什么样的紧张?”
0188的处理器思考了片刻,才找到一个相对贴切的比喻:
[类似于一个捡了大钱的人,正在考虑把钱藏在哪里。]
卫亭夏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基地运行的低鸣。
“知道了。”他最终说道。
……
燕信风又回到了那条走廊。
空旷的,寂静的。
脚步声回荡在各处,有隐约的血迹溅在玻璃上,燕信风很庆幸周围没有惊喜,他真的不想看见自己脑子掉出来半个的凄惨模样。
在经历了一百七十多次重复后,这一次,某种异样的清醒终于刺破了麻木的循环。
剧烈的痛苦依旧真实地啃噬着燕信风的神经,但在这份痛苦之外,更多细微的感知如同水底暗流般悄然浮现。
他清晰地意识到,当这一切发生,当他已经沦为行尸走肉之时,某种意识依然被困在这具腐朽的躯壳里。
他依然能感受到痛苦。
是所有丧尸都残存着这样破碎的神智,还是唯独他是个例外?
燕信风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青黑浮肿的左手上。
在那里,无名指的指甲缺了一小块,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液正从破损处缓慢渗出滴落。
周围太安静了,听不到任何研究员奔逃或抵抗的声音。
他们是及时撤离了,还是死了?
问题很多,燕信风无法分出心神去深究。
当他再一次站在那扇密封大门前,所有的思绪都被压缩成了纯粹的生理性的抗拒,燕信风真的没有力气再去在意其他了。
一只属于死人的手,重重叩响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
“……燕信风。”
“……燕信风。”
卫亭夏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燕信风打了个哆嗦,梦境中的一切都开始粉碎融化,他睁开眼,在一片沉沉暗色中,看到了卫亭夏。
活的。
意识到这一点,燕信风想都没想,倏地伸出手,一把将人扯到了床上,用被子包好。
直到完完整整地将卫亭夏搂在怀里,他才眨了眨眼,意识到梦境并没有追上来。
卫亭夏乖乖躺着,没说他是神经病,燕信风对此很感激。
“……你做噩梦了?”他轻声问。
“没有,”卫亭夏侧躺在燕信风怀里,“你做噩梦了吗?”
燕信风下意识地否认:“没有。”
他否认太快了,声音也很心虚,配得上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
卫亭夏在他胸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没说是信了还是没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