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冰糖莲子羹
城子昂一巴掌拍在大孙子脑瓜子上,道:“你这话更是没谱儿。”
城老太太笑了笑,说:“什么初恋情人,我这辈子,只有一个情人,就是你们太爷爷,我要见的,是一位对不住的人,是一个失踪很久、再也找不到的人。”
城域越发糊涂,嘟囔说:“到底是谁啊,神神秘秘的。”
谢隐楼忽然开口,问:“您想见的人,可是叫兰因?”
兰因这个名字一出来,城老太太瞬间便就怔住了。
她原本情绪非常稳定,就连楚灵焰提起她平生际遇时,都没什么心绪变化。
可此时,城老太太却蓦然睁大眼睛,枯燥苍老的手用力捏着椅子的扶手,因着力气太大,身体却又老迈,竟显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旁边城子昂见状,连忙上前抚摸老太太的后背,说:“妈,您别激动,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慢慢说,你老可受不得刺激哎。”
“你别管!”城老太太拍开挡住自己视线的城子昂,颤颤巍巍地便要站起来,瞪着两个小辈,说:“兰因,对,这个名字我记了一辈子,你们怎么知道他?他到底去了哪里?你们莫不是他的后人?”
谢隐楼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上的因缘际会,就是这么巧妙。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过了百年,这世上竟还有人记得兰因这么个早死之人。
谢隐楼说:“我不是他的后人,但和他有些缘分。”
城老太太眼眸中有些水光,捏着城子昂的手臂,问:“他可还活着?身体怎么样啊?当年的事情,他是不是还误会着呢?我可找了他好多年,他是否更名改姓了,所以我才怎么都寻不到他?”
楚灵焰定定望着城老太太,说:“他从来没改过名字,却也不知道有人在寻他,老太太,若是见了他,您想说些什么,不如我们代为转达吧。”
兰因是厉鬼,且是穿着红衣服含冤而死的百年厉鬼。
身上的阴气,赵明深尚且受不住,这位寿元仅剩下一年半载的老人家,更是担不起。
楚灵焰虽然很想让兰因亲自过来,却也要考虑后果。
城老太太怔然片刻,回忆着很久之前的事情,过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兰因,这个名字在我心里埋了很久了。”
“这件事情,我只和你父亲说过,又不知道兰因去了什么地方、加入什么派系,所以从未大肆声张,生怕打扰他的生活。”
第558章
城老太太重新坐了下来,语气充满了感怀,慢慢地说:“这件事情,要从我从国外留学时候说起。”
当年的联邦政府尚未成立,各方军阀割据,外敌入侵,党派林立,战火纷飞乱如人间地狱。
齐家大小姐齐静云被开明的父亲送到国外念书留学,读书期间认识了北城郁家大少爷郁臻。
两人本就是同一批留洋又在同一所大学念书的校友,又有着同样的志向和情怀,自是一见如故成了知己至交。
“他们都说我和郁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但我们两个之间,却从未发生过任何超出志同道合友谊的情谊。”
不是所有感情,都是爱情。
那个时代的人,远比如今这个时代更有信念感,也更加纯粹。
城老太太回忆往昔,说:“不过,我们二人对外并没有过多澄清,当然了,这并不是因为我们两个有私情,恰恰是为了任务
——在国外的这场相识,为后面我们成为搭档后名正言顺伪装成情侣带来了很大便利。”
就是因为有迹可循,这对“情侣”看起来才更令人信服。
“我们两人回国后,各自用自己的方法为定国安邦贡献力量。虽说那时候,郁臻已经有家室了,但为了任务,他不得不暂且放下小家。”
“那时候,整个北城到樊城的地下情报线被叛徒出卖,整个组织危在旦夕,为了运送一批药物出城,我接到上级任务要求,伪装成孕妇和郁臻假扮夫妻,在樊城收集情报并想办法打通交通线。”
“这个任务,持续了很长时间才完成,郁臻来樊城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收买当时樊城的几位高官,我们齐家在樊城有一定话语权,郁臻想要最短时间达到目的,就要想办法获得我父亲、兄长的支持。”
“那时候,联姻是最快也最稳固的合作方式,这也是组织为何会要求我们假扮夫妻。”
“我知道郁臻在北城有一位明媒正娶的妻子,外界都说她是个攀附豪门世家、善妒又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但后来我才知道郁臻娶的竟是个男人。”
“郁臻告诉,我家中因着他没有孩子,一直在为难妻子,提出将来有机会想要收养一两个孩子算是让郁家后继有人。”
“恰逢那时候我们一位战友夫妇被特工害死,两人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躲过一劫,但又没有着落,郁臻便向组织申请收养这个孩子。”
“但为了掩人耳目,对外只说是我生的。”
“家中那时候已经知道我在做什么工作,父亲和兄长也支持我的工作,他们思想开明心怀大义,同意我佯装孕妇和郁臻扮演夫妻,待到月份足够再将那个婴儿顺理成章的公之于众,记在郁臻名下。”
“只是这些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远在北城的兰因却并不知道。”
说到这里,城老太太禁不住叹息懊悔,说:“便是因为这场戏,竟是让郁臻和兰因终其一生都没能再相见,我这心里面,越发放不下此事。”
城子昂听得心里面亦不是滋味儿。
艰难时期,步履维艰。
行差一步就是粉身碎骨,谁也不敢轻易透露隐秘的计划。
“所以,兰因就怀疑郁臻在外面有了家世,抛弃了他?”城子昂问道。
“这还是很久之后,听郁家的一个看门人提起来的。”
城老夫人垂眸,叹息道:“原本,计划完成后,郁臻便迫不及待带着孩子回家,想要将一切都告诉兰因,但那时候,郁家却口径一致说兰因在得知他和我有了孩子后,伤心欲绝之下便卷钱跟人跑了。”
“具体去了什么地方,他们也不知道。郁家那些人都在劝郁臻别为了个无情戏子伤心,但郁臻却怎么都不相信兰因会不告而别。”
城域听得入神,忍不住问:“所以兰因去哪儿了啊?”
城老太太摇了摇头,说:“到最后都没找到啊,怎么都找不到,郁臻原本要天南地北寻他,但后来更重要的任务派下来,郁臻终究还是只能任务为上。”
“可惜啊,他还是早早就死了,他是被人迫害了,死的时候也不过三十二岁。”
城域心里面一阵苦涩,很不是滋味儿。
他禁不住唏嘘,道:“都说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这个郁臻和兰因,如果真的是因为误会分开一辈子,那也令人感到遗憾了。”
城老太太也轻轻叹了一声。
“我这些年,一直都在寻找兰因,我总想着,郁臻临死之前都放不下他,而他们的分离,有一部分也是我造成的,我也有责任,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到兰因,不论如何也要告诉他,郁臻到死都只爱他一个人。”
城老太太语气里透露着坚定。
所以她找了一辈子。
“兴许是我快要走了吧。”城老太太很是无奈地笑了一笑,望着楚灵焰和谢隐楼,说:“这些日子竟然总是频频想起年轻时候的诸多往事,可没找到兰因,没放下心结,我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去下面见郁臻的。”
郁臻还嘱托过,若是寻到兰因,让她照料着些。
兰因这辈子都过得苦。
从小被家里卖给戏班子,跟了一位将他当成摇钱树的师父,数九寒天也要三更睡五更起打根基,没唱出名气前,也总吃不饱穿不暖,倍受欺辱。
跟了他,倒是过了几年好日子,却也就过了短短一年半载罢了。
郁家人瞧不上他,郁老太太更是把他当成仇人来看待。
反观郁臻,本可以在家中护着他,却又因着胸怀抱负,舍弃了深宅之中的发妻,纵然有再多借口,也终究是负了他。
郁臻提起不见踪影的兰因,便会喝酒。
喝了太多,就会醉。
醉了的郁臻,总会捏着兰因留下来的一件衣裳哭个不停,倒像是个失去心爱之物的孩子一般,谁都劝不动。
不光郁臻终其一生被困在名为兰因的牢笼中,就连城老太太也被困住了。
所以,当谢隐楼提起兰因这个名字的时候,城老太太情绪难以自制的激动起来。
“你们,又是怎么知道兰因的?”城老太太满怀期待的问。
“一位朋友,刚好和他有些交情。”谢隐楼没说兰因变成了厉鬼,如今还在阳间游荡。
城域瞅了眼谢隐楼。
我有一位朋友,这个朋友一般情况下就是他自己。
城老太太并不了解这个梗,接着问:“可否让我见他一面?”
谢隐楼说:“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城老太太一愣。
城子昂禁不住蹙眉,说:“已经去世了?那你们怎么知道,我母亲说的是那个人?”
难不成,兰因先前知道城老太太的事情,曾经给谢隐楼他们提起过?
“楼哥既然能猜到,自然有他的法子。”
楚灵焰接过话茬,看着城老太太,说:“其实这件事情很好办,既然老太太的心结,是希望兰因能够解除当年的误会,我们就将真相转述给他,也好让他九泉之下能够安心。”
城老太太吃了一惊,说:“他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你们如何将我的话转述给他?”
难不成,还能烧纸?
楚灵焰说:“老太太这就不必担心了,即便是死了,也有魂魄,我们走阴人,多多少少有些和魂魄交流的本事。不过,兰因知晓真相后,能不能开怀,会不会放弃当年的仇怨,这就是他的事情了。”
城老太太唇角轻轻动了动,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
“兰因死的时候,是不是还误会着我与郁臻,还恨着我们?”
“他恨不恨老太太,倒是不好说,恨着郁臻却是真的。”楚灵焰并没有美化兰因的恨意,说:“兰因含恨而终,魂魄也因着仇怨难以安生,这才有了我和他之后的相识。”
若兰因心平气和早早去阴曹地府投胎,并未滞留人间,楚灵焰反倒是不会和他认识了。
城域瞅了眼楚灵焰,说:“他刚说有个朋友……”
楚灵焰点头:“我就是那个朋友。”
城域:“……”
谢隐楼需要说这么隐晦吗?
城老夫人禁不住垂泪,心绪难平,久久之后才问:“他……是怎么死的?”
楚灵焰说:“被郁家人给害死的。”
城老夫人眼睛倏然睁大,又是一惊。
“什么?”
“他死的早,早在你们带着孩子回到北城郁家之前,就已经被郁老夫人给害死了。”
楚灵焰说:“尸骨被丢在郁府后院的枯井里,上面压着石头,原本被丢进去的时候,兰因还没有气绝,只是后面重伤流血又没有食物,便慢慢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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