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商御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对方已经走远,自己却仍能站在原地回味与他共同走过的一段路程,甚至还想再陪同下一段路程。
韩洪突然发现自己的弟弟开始学习了,虽然跟村子里那个成绩最好,家长们口中的好孩子小强没得比,韩烁坐没坐姿,看一会儿书就会东张西望,又或者逗逗韩亭玩儿。
但在韩洪这个亲哥眼里,自己的弟弟至少能坐着看书了,那已经是天大的进步,是祖坟在冒青烟了。
过完年,韩洪也没让韩烁跟着一起去走亲戚,让他在家安心学习。他现在高兴地在亲戚家逢人就说,我们家小烁马上要高考了,在家里复习呢。
然后晚上回到家,见韩烁还坐在书桌前,他跟所有家长一样,赶紧烧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窝上一只荷包蛋给送上楼。
看着弟弟吃着面,两眼还黏在课本上,韩洪坐在旁边欣慰得不行,同时心里在想,幸好跟那个小孟断了,要不然韩烁哪能这么专心。
“小烁,你打算考哪个地方的学校?”
韩烁一边吃面一边随口道:“去禾城吧。”
“禾城?”尽管先前弟弟不爱读书,可作为高三家长,韩洪也跟家里有高考生的家长们讨论过大学的话题。
“禾城哪个大学?”
这韩烁倒没想过,想学习也是最近才开始的。他记得孟聿修提过要报考禾城的津华大学,虽然他在这个世界没怎么关注过大学,但他还是知道津华大学是全国最有名的,反正学校里老师同学讲的最多的就是这所学校了。
津华大学韩烁是不指望,不过能考上禾城的其他普通大学也够了,即便考不上大学,去那打工也成。
于是他跟韩洪说:“还不知道,就我这样哪能挑三拣四?有的上就不错了,而且还不一定能考得上。”
韩洪听了乐呵呵地笑道:“行,反正咱们努力过就行,最后上什么学校都无所谓。”
韩烁吃完了面,就把空碗放一边了。正当韩洪准备收拾下楼时,韩烁从书本里抬起头问:“哥,明天几号了?”
“明天正月初八。”
正月初八,韩烁想起了放假前潘晓东给他说正月初八结婚来着,他赶忙跟韩洪说明天同学结婚,中午得去县城里喝喜酒。
韩洪听了把碗放下,准备从口袋里掏钱给韩烁。
上回孟聿修来,给了五块钱,年三十那天市场上买的鞭炮被韩亭放完了,韩亭闹着还想放,韩烁又花了两块钱买了几根冲天炮,现在他兜里还剩三块钱。
于是他跟韩洪说:“不用,我之前给同学打热水攒的钱还有多的,够车费。”
“那你同学结婚,你去吃喜酒不得随礼金的?”
“哎呀,他说不用随礼金,让我去白吃白喝就行。”
韩烁说着伸手捏了把旁边床上韩亭的脸蛋,“明天小叔叔回来给你带喜糖吃。”
潘晓东的喜酒是中午十一点半开饭,而村子到县城是一个半小时的路程,但是第二天韩烁还是早上五点半就起床了,因为他想去白山镇的西桥村把孟聿修叫上。
之前潘晓东让韩烁带孟聿修一起去吃喜酒,当时韩烁听了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自从那天明白对孟聿修的感觉后,现在韩烁是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想带着他一起。
吃过早饭后,韩烁便坐车去了西桥村。好些天没见孟聿修了,还坐在车上的时候,韩烁心情就乐滋滋的。
等到在白山镇一下车,他两条腿就跟装了轮子似的,迫不及待朝西桥村跑去。
他来得太早了,七点都没到。西桥村家家户户都还在吃早饭,而今天天气好,太阳出来得也早,于是孟聿修家的屋子旁边那棵大树下,不少村民端着碗搬了椅子坐在外边吃。
原先大伙还在一边吃饭一边唠嗑,只是看见陌生的男孩子进村子后,全都停下手里的饭看了过来。
韩烁又不是没来过孟聿修家,所以对这场面压根不在意。只是他看见门口站着孟聿修他爸时,隐隐有些发怵。
没办法,谁让孟聿修他爸那气势太骇人,其他人大早上说说笑笑,唯独他环着手臂站在门口,板着张脸不苟言笑,再加上孟聿修先前不止一次跟他提过他爸非常严厉。
但都走到这里了,韩烁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问:“叔叔,那个孟聿修在不在家?”
孟父没立即回答,他眼睛将韩烁从头到脚打量了遍后,正当韩烁被看得头皮发麻时,突然猝不及防地转过头朝院子里喊了声。
“小修!”
这洪亮的嗓门配上孟父那张脸,简直把韩烁的心脏给吓得突突直跳,他有点蛋疼,觉得自己是越活越回去了,上学上久了,还真适应了十八岁高中生的身份了,看见别人家长也开始变得战战兢兢了。
但韩烁后一想,觉得多半是自己现在跟孟聿修不清白了,不仅是肉体上不清白,连思想上也不清白了,所以他上门才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这样一想,也就能想通了。
孟聿修应该在屋子里吃饭,孟父喊了声后,他是端着碗出来的,碗里的肉咬过一口。
而他看见韩烁,那眼神里的战战兢兢比韩烁还厉害,因为他当场呆在原地,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惊喜震惊紧张各种情绪在他的眼瞳内跃现,在瞥见孟父那张严肃脸的顷刻间,全变成了呆滞局促。
气氛顿时有些僵硬,孟聿修想叫韩烁去外头,可是外头一堆大爷大妈们。站在院子里说,院子就这么点大,而且孟父也不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
其实他们也能光明正大聊天,只是他们两个下意识都觉得对方的眼神暧昧,就短短的一个交汇,只有他们两个能够看见的黏腻已经在空气里纠缠,所以俩人都觉得应该找个隐蔽的角落里聊悄悄话。
于是孟聿修抿了抿唇,端着碗慢慢走到院子墙角,韩烁跟心有灵犀似的,立即也走到墙角。
然后俩人微微侧身背对着孟父,对着墙角压低声说话。
韩烁先开了个头,由于孟父在,他装模作样客套了下,“吃早饭呢?”
孟聿修轻轻点了点头,也和韩烁略微客套,只是他的声音更小,“你呢?”
“吃过了。”
“嗯。”孟聿修又点点头,恰好这时目光和韩烁撞上,就跟在家长的眼皮底下情窦初开偷偷早恋的学生似的,他抓紧了手里的筷子,只是拇指有些用力,泄露出他内心的紧张和雀跃。
其实从孟父的角度,只能看到儿子俊秀的侧脸和耳朵。但孟聿修仍心虚地假装淡定问韩烁:“你找我什么事情?”
“潘晓东今天结婚,我想叫你一起去。”
“在哪?”孟聿修问。
“他家是县城的。”韩烁悄悄说,顺带看了一眼。
其实韩烁这句话真没其他的意思,只是孟聿修看见韩烁的眼神,莫名联想到了各种,尤其加上县城两个字,县城意味着什么?
县城意味着旅馆,至少孟聿修脑子里一下蹦出来的是这个。
所以他立即红了脸,心脏砰砰直跳。
“你要不要一起去?”韩烁看着孟聿修垂着眼细微颤动的睫毛,又说,“放假前潘晓东就跟我提过,他说让我带你一起去吃喜酒,听说酒席很丰盛,估计有大鱼大肉还有大虾嘿嘿,不吃白不吃,你想不想去?”
“想。”孟聿修说。
韩烁偷偷窥了眼还在盯着他俩看的孟父,他对孟聿修说:“那……那我等你吃完饭还是怎么的?你是不是要跟你爸说一声?”
孟聿修点点头,他抬眸看着韩烁,接着轻轻地深呼吸了下后,端着碗走到孟父跟前去了。
韩烁没跟着过去,他佯装表现得非常自然地,看看院子又抬头看看天空,但就是没往孟聿修他们的方向张望。
在孟聿修和孟父谈话期间,韩烁极力把自己当成空气。
孟聿修停在孟父面前,其实孟聿修的身高早就超过孟父许多,只是他太青涩,所以即便这样,在孟父眼里仍跟个小孩似的。
“爸,我今天得出门。”
孟父问:“去哪?”
“同学结婚,我得去吃喜酒。”
孟父问:“哪个同学结婚?”
孟聿修:“同班同学结婚。”
孟父瞧了眼院子角落那个拿后脑勺对着他们的男孩子,皱眉问孟聿修:“那个是你班里的同学?”
孟聿修黑漆的眼瞳慢慢动了动,他点头,“嗯,我同班同学。”
孟父“哦”了一声,然后伸手从衣服的内口袋里摸了下,摸出一些钱后,又放在手掌心点了点,接着点出一张五块钱纸币和两张五角钱纸币递给孟聿修。
“你同班同学结婚,你就拿五块钱去随礼金,剩下的给你来回坐车。”
孟聿修伸手接下了。
只是收好钱后,他想了想,同孟父说:“爸,您再给我点钱吧。”
孟父问:“礼金和车费都给你了,你还要钱干嘛?”
孟聿修一下答不上来,他轻轻地抽搐了下嘴角说:“我想买点吃的,坐车的时候吃。”
“家里不是有吃的吗?你带点去车上吃不就行了?”
“哦。”孟聿修点点头,却没有动。
孟父催了他一声,“既然你要去吃喜酒,那就别磨蹭了,快把早饭吃了,你同学还等着。”
“哦。”孟聿修身体动了动,只是刚想挪脚,他又忽然停住了。
“爸。”他看着孟父说,“您再给我点钱吧。”
孟父拧起眉问:“怎么又要钱了?我不是给过你了?你哪里还要花钱?”
孟聿修抿了下唇,目光闪烁道:“我想吃完喜酒能在县城里逛一逛。”
孟父摇头叹气,只好再从兜里摸出一块钱给他,问:“够了不?”
要换做其他的小孩,就早欢天喜地高高兴兴和同学出门去了,可自己的儿子却问自己,“能再给点吗,爸?”
孟父不敢置信,平时对钱和物质都没什么要求的儿子,今天怎么张口闭口谈钱?
但他一向不惯着儿子,于是说:“多的没有了,哪有学生这么花钱的,你缺什么跟你妈说,让她给你买。”
孟聿修泄气地说了声“好吧”。
接着他又对站在院子角落的韩烁叫了声:“韩烁,你等我一下。”
韩烁忙不迭地摆摆手,“啊行行行,你去收拾收拾。”
孟聿修端着碗进屋后,站在桌子前飞快地吃完了碗里剩下的饭。
吃完饭,他将碗往桌子上一放,接着又在屋子里找了一只装东西的碎花布袋,然后上楼下楼好几趟,没片刻,布袋就装了小半袋。
孟母在二楼叠衣服,看见儿子跑上跑下,好奇问:“小修,你干嘛呢?”
孟聿修刚准备下楼,听见孟母的话,他陡然想起什么,走过去和孟母说:“妈,外婆今年给的五块压岁钱能给我吗?”
“啊?”孟母问,“上次外婆给你的时候,妈说帮你保管,你不是说随便吗?”
“现在要用了。”孟聿修说。
孟母心想如今儿子已经十八岁了,这压岁钱确实也该由他自己分配了,于是她没多说什么,便去卧室里拿了钱出来。
孟聿修拿到钱后很快就下楼去了。
过了会儿,孟母下楼问孟父:“小修着急忙慌的是要去哪儿?”
这个时候孟聿修和韩烁都出门了,孟父说:“他去喝班里同学的喜酒,还问我多要了一块钱,一会说要买吃的一会说要逛县城。”
孟母:“是吗?我瞧他把亲戚送的那袋桃酥饼都拆了,还拿了两筒塞袋子里。哦对了,他还把我妈给他的压岁钱要走了。”
“什么?”孟父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