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夕泽朝火
“你……不是, 你就没想过,路上坐个车,搭搭飞机什么的啊?”时妙原颤颤巍巍地问。
舒明吸了吸鼻子:“我没有钱。”
“呃。”
“也没有证件。”
好吧, 这理由时妙原完全能够共情。
“然后,我也不认识人, 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坐上飞机。”舒明一边擦眼泪,一边说,“白天外面人多, 我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睡觉,等天黑了我再走,一晚上能走好几十里路呢。要不是不能连天带夜地走, 我肯定半个月前就到了!”
他说着说着, 竟有些得意起来了, 就是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和他那小骄傲的表情很是不搭。
荣承光望着时妙原说:“这小东西还挺会自夸的。”
时妙原心生警惕:“你看我干什么?”
“没,我只是觉得他这个性格和我哥不像。也不知道不随谁。”
时妙原恶狠狠地剜了荣承光一眼。他走到舒明面前,先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他擦干净了眼泪,然后, 他命令道:“坐下,把鞋脱了。”
舒明一一照做。
他穿的是最朴素的布鞋,虽然脚趾头露了两根出来, 但好歹皮没有给磨破。
时妙原这才松了口气:想来也是,这孩子年纪虽小,但多少算是由蕴轮谷的灵气滋养出来的小仙儿。不说别的,就凭他身上那根金羽,他要是能受半点伤,时妙原都能把荣观真名字倒着写。
但即便如此,一想到他走了这么远路,自个在路上风餐露宿不说,就连每天能在哪儿落脚也不知道……时妙原就算对舒明再有意见,也是一点火都发不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说:“下次别再这么莽撞了。脑袋笨笨的,哪天走丢了可怎么办。”
舒明嗫嚅道:“对不起。”
“再让我听见你道一次歉,我就把你给扔到大涣寺里去喂羊。”
确定这孩子身无大碍之后,时妙原又问:“不过香界宫外边被设了结界,连我都出不去,你又是怎么进得来的?”
“是……是它带我来的。”
舒明摊开了手掌。
时妙原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看清他手心的东西时,还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果然是金羽!
他的羽毛,如假包换的复生之宝,柔软又灿烂地悬浮在半空中,一如往常般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光辉。
时妙原咽了口唾沫,他甚至感受到了久违的温度,可当他向金羽伸出手,它却立刻化作光点融入舒明手心,就好像它们才生来就是一体的似的。
“这东西,你是打哪来的?”时妙原紧张地问。
“具体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一出生就有金羽了。”舒明望着自己的手心出神地说:“荣观真告诉我,这是你送给他的礼物。”
时妙原的表情空白了一下。
“……你在开玩笑吗?虽然我之前就听过这个说法,但……不是,我送给他的?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他整个人跳了起来:“这不对吧!舒明,你确定你没听错吗?这明明是我的东西,为什么会落到荣观真手里?虽然我确实不记得我把金羽都藏到哪儿了……但你说我给了荣观真,你知道这话有多荒谬吗?不管再怎么说,当初也是他一意要处决我的啊!”
舒明静静地看着时妙原。
他的神情哀伤,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
“正因如此,我之前才说,你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他缓缓说道,“你不仅忘了你做过的事,你也忘记了,他……根本就不是你的杀身仇人。”
“你根本就不是被荣观真杀死的。”
时妙原彻底失语。
荣承光也有些惊讶,不过,看他的表情,好像对这个论调并不是很意外。
“什么叫,我不是被他杀的?”时妙原结结巴巴地说,“那什么,舒明啊,虽然我知道,我很清楚荣观真他对我确实还有感情,虽然我现在也一点都不记恨他了,但你要是说,处决我的另有其人,你还说我忘了我做过的事情?我是失忆了吗?我……你把话给我说清楚点!”
他捏住了舒明的肩膀:“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打哑谜,现在我正好问问你!我死去的那九年荣观真到底做了什么,他不在这里,你放心大胆地说!”
舒明摇头道:“更多的我不能说了。”
“你啥意思?你自己起了个头,要我在这猜吗!”
“荣观真不让我说。”舒明缩了缩脖子,“他告诉过我,如果哪天我能够见到你,一个字都不要提他所经历的事情。我知道你很好奇,但我想,他可能是希望能自己亲口对你这些事。”
时妙原彷徨地张了张嘴巴。
“亲口……对我说……这对吗?”
他喃喃道:“这话说的,怎么就好像,他笃定了我一定能复活似的?”
而且,荣观真现在也已经死了。
他要怎么亲口告诉他真相?
舒明闭口不言。
很明显,从他嘴里是绝对不可能得到答案了。
时妙原深呼吸数次,强行将心跳平复了下来。他冷静地说道:“你既然不说,那我就自己去找他。你能突破香界宫的结界是吧?带我出去,我要去大涣寺把他给抢回来。”
舒明再度否决了这个提议:“这个我也做不到。金羽虽然为我打开了通道,但这是单向的,我只能自己进来,想出去就找不到办法了。我已经在这儿晃了好多天了……我,如果有得选的话,我也是实在不想再打扰你们的。”
一想起在外漂泊的那段时日,他的眼里又泛起了泪花。
谈话彻底陷入了僵局。
时妙原恍恍惚惚,脑子里翻来覆去什么东西都有。荣承光站在一旁不发一语,金蛇又爬到了他的肩膀上。蛇尾甩来甩去,像小猫尾巴一样扫着主人的胳膊。
“别闹,聊正事儿呢。”
他捏捏金蛇的尾巴,转头一看,发现舒明正在偷偷看他。
荣承光见状挑了挑眉,他正想问话,忽然意识到了原因所在。
他跟荣观真长得很像。
舒明看他的表情,分明充满了愧疚。
这倒也正常,毕竟,从他的角度来看,荣观真的死确实和他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当然了,没有人会真的把责任归咎到舒明头上。即便是时妙原,也不过是在刚见到他时虚张声势了一下而已。
该死的究竟是谁,他们全都心里门清。
荣承光思索片刻,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颗话梅糖,弯下腰塞到了舒明手里。
“给,拿着,这个甜的,好吃。”他摸着舒明的脑袋说,“这是我以前给家里小孩备的,不过现在我也就只有这么一颗了,再多也没有了。”
舒明怯生生地瞟了时妙原一眼。荣承光见状戏笑道:“吃吧,你老娘心胸宽广,不会连小零食都要管你的。”
“……算了,没关系,你吃吧,这可是你叔好不容易凑出来的。”时妙原叹了口气,阴阳怪气地说道:“只是他公司刚破产,身上连半个子儿都没有,老婆也跟人跑了。你要是爱吃我再给你买,可别向他多要,你叔他现在就算去公园举着牌子相亲,人也都不带看他一眼的。”
舒明接过了话梅糖,他一开始只攥着,不吃。过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剥开糖纸,伸出舌尖舔了一口。
然后又一口,再一口。不出三秒,他把话梅糖整颗咬碎吞了下去。
“……荣观真咋养的啊,怎么感觉这孩子跟没吃过好东西似的。”时妙原嘀咕道。
等舒明吃完了糖,他拍拍他的后背说:“行了,走吧。”
舒明浑身一僵。
他小声问:“走去哪?”
“还能去哪?去你该去的地方啊。”时妙原叉起了腰,“你不会准备一直在这儿呆着吧?”
“哦,哦……好的好的。”舒明连连点头。他把鞋子穿好,衣服扯扯理整齐,又拿袖子擦干净了鼻涕,就准备往洞口走。
时妙原一把扯住了他:“你不认识路吗?那是出口!”
“哎?我不就是该出去的嘛?”舒明露出了迷茫的表情,“我得出去找个地方呆着……”
“这大晚上的跑外边去,你是准备熬猫头鹰吗?”时妙原没好气地指着洞里说:“卧室在那边!笨蛋,你今晚跟我睡,就算有别的要紧事,也等明天再聊好了!”
舒明傻眼了。
时妙原看他这呆样,再也绷不住脸,哈哈大笑了出来。
“好了!不吓你了,看你这脆弱的样,一点儿也不像能担大任的样子,也不知道荣观真怎么能选你当山神的。”
他揉揉舒明的头发,无奈又好笑地说:“你跟我来吧,身上脏得能养蚂蚁,我先让亭云他们给你打点热水,带你去洗个澡得了。”
不等舒明反应,他就把他抱到了怀里,荣承光也起身道:“那我也走了,我就在外边,有什么事儿嚷一嗓子就行。”
“成。不过你睡哪里?”
“树上。”
“牛逼,看不出你还是会上树的品种。”
“舒明,拜拜哦。”荣承光和蛇尾一起对舒明挥了挥手。
舒明害怕地把脸埋进了时妙原肩膀上,过了好一会儿,等荣承光走了,他才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不赶我走吗?”
“我为什么要赶你?”
“因为我……做错了事。”
“哦,那确实。你是坑死了荣观真,但这跟我其实并没有直接关系,你没有害我,所以我没有资格指责你。”
舒明吸了吸鼻子。
时妙原托着舒明的屁股,带他走向了寻香洞深处。
他说:“你年纪小,不懂事,分不清谁对谁错,也搞不明白谁是真正对你好的人,这是正常的。你对不起荣观真,你应该向他好好道歉,也确实该受到一点责罚,但我想……”
前方道路略微变窄,时妙原腾出一只手护住舒明的后脑勺,带着他穿了过去。
“但我想,以荣观真的性格,如果他现在还在的话,估计也就最多说你两句而已。你是他养的孩子,他那也就嘴上凶一点,他不会不原谅你的。”
舒明攥紧了他的衣服。
肩上传来一阵濡湿,时妙原摇摇头,继续往卧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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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鸡妈妈带孩子就是恩威并施。
承光叔:哟小侄子萌萌,投喂之!
荣承光是真的很喜欢小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