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夕泽朝火
时妙原冷笑了出来:“你总说不要我走,不要走。说得就好像,我想走你没办法阻止我似的。”
“荣观真,你偷偷布了那么多局,这些天恐怕也一直监视着我。你明明暗地里做了那么多,怎么真面对我了,却只会傻傻地求我不要离开了?”
他凑到荣观真耳边,用气音说:“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想你对我做什么,你心里应该有数。”
荣观真沉默地看他,可粗重的呼吸声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
时妙原等得烦了,干脆直接解开了自己的衬衣。
他仰起下巴说:
“干我。”
.
.
雷雨夜。
空相山风平浪静。
虫儿在草中低鸣,小兽于巢穴沉眠。
离人已然归家,江鱼也施施然游回了浅滩。
夜晚是如此宁静,而在凡物不可视之处,一场迟来了一千五百年的大雨正在轰然上演。
雨中偶尔传来啜泣,间或有长久无期的缠绵。泪水也许是出于悲伤,但在大部分时刻,那是为迟到了太久的重逢。
不知多久以后,雨势逐渐停歇。
黎明即将破晓,月晕染白了丛云,山林幽深如许,唯有飞瀑反射出银雪般柔和的银光。
在千丈流水之下,在一栋其貌不扬的建筑里,在一片缱绻缠绵的黑暗中,唯有一个房间在泛发柔意融融的暖光。
电影碟片早就放完,DVD的LOGO在屏幕四角乱飞。小夜灯照亮了屋内的狼藉,也将大床上相依偎眠的两人笼在了暖光中央。
时妙原正蜷在荣观真怀里发抖。荣观真紧紧地揽着他,他把他整个圈在了臂弯中。
他们都闭着眼睛,但谁都没真正睡着。彼此的发丝交缠,只是都稍短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能彼此成结。
“这些年,你究竟到哪里去了。”
荣观真微微抬手,指尖划过怀中人的后颈,带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时妙原乏力地抬起眼睛,只这么小一个动作,就让他浑身的关节和肌肉嚣叫了起来。
只这样一个微笑的动作,就又为他惹来了一场深吻。
一吻结束,时妙原有气无力地说:“我说我死了……你信吗。”
“不信。你刚才就一直说你要死了,现在不也好好的。”
荣观真说这话时脸上满是惬意,还带有一丝回味无穷的飨足。他看着怀中人身上的痕迹,温暖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时妙原见他这番得意,悲愤地咬了咬牙:“我还想问你,你这些年到底吃什么了?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荣观真翻身压住了时妙原。
他饶有兴致地问,“继续说嘛,我想听听你对刚才的评价。说来听听。”
“……我无可奉告。”
“你觉得和以前比,是更厉害了还是更厉害了?”
“你给我滚!”
“我就不滚。”
荣观真强行抱住他,又在他颈边落下了许多吻。
“你刚才还在说喜欢,说想要,要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停下,现在又要我走,说讨厌我,不想看见我。刚才你明明那么舒服,现在居然口是心非,你还说我爱撒谎,真不知道你嘴里哪句是真话。”
他仔细地啃咬着时妙原的脖颈,连带着说出的话也含混不清。前半夜那个患得患失的荣观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吃饱喝足、心满意足,说话做事全都放肆了起来的混账东西。
时妙原幽怨地叹了口气。
腰部传来阵阵隐痛,他的体力早已告竭,根本就没法儿推开荣观真,只能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乱舔乱咬。
“说嘛,妙妙。你究竟到哪里去了?”荣观真胡乱蹭着他的颈侧,手也不安分地四处乱摸,“为什么我到什么地方都找不到你?”
“我……我……呼……”
时妙原望着天花板,句不成调地说,“我可能……啊……你别!我可能……真的死了一次。我,我下了地狱。”
荣观真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问:“你,下地狱?”
“……嗯。”
“为什么?”
时妙原闭上眼睛,荣观真的呼吸打在颈侧,这让他感觉有点痒。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被使用过度,说几句话就火辣辣的疼。
“我下地狱,当了一段时间的差……阴差。”
他见荣观真还呆呆地支棱着脑袋,怕他累了,便腾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当初离开香界宫之后,我没有去净界山,也没有和穆守见过面,更没去其他任何地方。”
他望着荣观真的眼睛说:“之前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解释,我这一千五百年其实都是在阴间当差。所以,你应该也发现了吧?我对这个时代的事情,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真的吗?”荣观真的表情十分欣喜,“你……你真的没有去净界山吗?”
“真的。”
时妙原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这是他第一次对荣观真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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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很忙,努力在写,感觉可能还有一个月左右能完结吧。看的人不多,写得也磕磕绊绊的,但是每次收到评论都很开心。希望我能坚持把它写完![摊手]
第151章 万山恸月(四)
“你为什么会和冥司扯上关系?”荣观真疑惑地问。
时妙原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他说:“因为后羿射日。”
“后羿射日?是那个有关金乌的传说……”
荣观真顿住了。
传说天生十日,齐现高天。十日齐照大地,世间生灵涂炭。
羿得天授神弓, 射下了九个太阳。自此世上只余一轮明日, 而这个传说的主角, 那些导致生灵涂炭的太阳,正是他所熟悉的金乌。
后羿射日的故事流传已久,时至今日也依旧是家喻户晓的神话。荣观真对此早有耳闻, 可他听了这么久的故事,却时至今日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既然太阳还在天上挂着, 其他九日也已经死去,那么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又会是谁呢?
时妙原看出了他的疑惑。他说:“我的确死过。当初坠天之后,我就掉进了地狱。若问我有什么罪过, 大抵是我儿时随心所欲,成日只知嬉戏耍闹,浑然不觉人间的种种苦难。国无二主, 天无二日, 这世上只需要有一个太阳, 至于我,则应在地狱向因我而死的人赎罪。”
他想起从前的时光,表情柔和了许多。
坠天前的生活的确十分美好。无忧无虑,随心所欲,想飞就飞,想睡便睡。天塌下来有母亲和兄长们顶着, 他每天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飞到扶桑树顶,飞到最高天上, 去看云卷云舒,去找大海的边界。
海的尽头坐落着陆地,陆地上的高山是由泥土铸就的浪花。
他喜欢看山,更想找机会碰一碰山。他见惯了巨浪滔天,还从未体会过脚踩在山地上的感觉。
他每天看呀看,想呀想,直到某天,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自作主张飞向了那山。
哥哥告诉他,山上有花有草,有湖泊与江流,还有见到人时会兴奋得蹦来蹦去的野兔。可当他到的时候,却发现树死了,草枯了,高山遍体鳞伤,河流也早就干涸。小兔子一看见他就吓得钻进了洞里,不论他如何呼唤,也不肯出来见他。
那一天,他败兴而归。
后来每一天,他都要造访那座山。
直到某一日,他在山脚下看到了人。
人躲在山阴处苟活,这小生灵引起了他的好奇。那天他飞得离山尤其近,他的到来照亮了山阴,人们见到他便开始哭泣,可就连眼泪也被太阳烤干。
细弱的悲鸣之中,他听见零碎的话语。
那是他在人世听到的第一句话。
他们说:
“你快点去死吧!”
紧接着,冰冷的长箭一举贯穿了他的胸膛。
“那之后,我在地狱呆了很多很多年。”
千素流的客房昏暗且又温暖,他们相对而卧,时妙原倚在荣观真怀中,下意识抚摸着自己的心口。
数万年过去,那一刻的疼痛依旧深入骨髓。
“我用许多年时间赎清了罪过,后来为了进一步将功补过,我干脆便成为了冥司的一员。当然了,这事关联生死,不能随意告知他人,我连闻音都没有说过,因为你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所以我才会对你讲。和你分别的这些年里……我一直在为冥府做事。”
时妙原一口气把话说完,都有些佩服自己的胡诌能力了。
幸好这里没有魂官在场,否则他若是听到这样可笑的说辞,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都得绽放出笑容。
不过,时妙原自认说的其实半真半假。至少坠天之前的事情都是真的,他只是对来到地狱以后的剧情做了些小小的改编和……美化。
倒不是说被荣观真知道十恶大败狱会有什么具体后果,时妙原就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那副模样而已。
他就算再心脏强大,也不想把这一面展现在荣观真面前。
时妙原抬头望向荣观真,他发现这小子竟然脸红了。
不消说,自然是因为那句“你是最特别的”。
但荣观真很快欲言又止:“既然你前些年都在地狱,那你有没有……”
时妙原说:“我没有见到过闻音。”
这是真的。他去的可是十恶大败狱,万恶不赦之人才要受苦的地方。荣闻音死后怎么可能会到那里去。
听见母亲的名字,荣观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胳膊。时妙原推了他一下,他反而把脸埋进了他的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