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夕泽朝火
荣观真终于赶了过来。
第182章 说再见吧
时妙原瘫倒在地, 迎接他的不是冷硬的山石,而是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
“阿真。”
他抓住了荣观真的衣袖。
“你抱抱我,我好冷。”
荣观真紧紧地搂住时妙原, 怀里的温度令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官。
“发生什么了啊妙妙, 只是一会儿不见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他着急地问, 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是荣谈玉干的吗?!他现在在哪里!”
时妙原摇头道:“不是荣谈玉, 是我自己。”
“什么……”
“我用金羽之力修复了三度厄,只有三度厄能杀死荣谈玉。现在他和羊神都死透了, 三度厄也彻底碎了。他和剑都不会再回来了,你终于可以放心了。阿真……你以后再也不需要担心了,三度厄已经不存在了。”
“那你呢?”荣观真颤抖着问, “你的金羽是怎么来的?”
时妙原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某种隐秘的痛觉闪过心脏,随后迅速流向了四肢百骸。他对身体的掌控正在变弱, 他看不见荣观真的脸, 只能茫然地睁大眼睛。
“我……我就是金羽。”他艰难地说道, “阿真,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你说你去金顶枝境里找我的时候,看到我躺在一条河里。河里有很多手在拉我,河边有两个人一直在催你快走。我是落在河里的金羽,河边那个劝你的女孩儿是张遥。你还有印象吧?几个月前我刚复活时, 从山鬼魈手里救下了一个女孩,那就是她。”
“我记得。但,但那不是幻境吗?”荣观真语无伦次地问, “那都是假的呀,金顶枝境里的东西都是假的,这话还是你跟我说的呢!”
“不,不是的。”时妙原轻声道,“从前我认为金顶枝只能带来幻觉,现在想来,那恐怕有相当一部分都是现实。想想也是如此吧,不然……不然当初我怎么会在金顶枝境里,看到用三度厄自戕的你呢。”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荣观真的心口:“两千年前,我们在木梭族的村落里降服山鬼魈,我在我遭遇的幻境里,看到了后来你使用三度厄自戕的情景。”
“我记得……咳,我记得那时的你穿着白西装,那件衣服真的很适合你。你流了好多好多血,眼睛和脖子都受伤了。你叫我别走……我……我要是再留一会儿就好了。”
时妙原泣不成声:“我应该多陪你一会儿的。”
荣观真一时无法言语。
时妙原的话,让他想起了被玉箭一剑穿喉的那个傍晚。他躺在香界宫的院子里,在濒死之际得到了金羽的救助。
不仅如此,他还想起了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那时他带着一个被丈夫背叛的女鬼前去索命,那女人有两个孩子:一个叫张望,一个就是张遥。
张遥被山鬼魈引进了藏仙洞,张望则委托时妙原,去藏仙洞救下了她和她的朋友。
他全想起来了,一切都连上了。
时妙原就是金羽,金羽就是时妙原。现在躺在他怀里逐渐丧失温度的,原来就是那枚被藏在收音机里,还被他弄丢了的最后一枚羽毛。
他找到时妙原的那条河就是休宁城边的河,他在河里找到的“时妙原”,就是后来死而复生,在藏仙洞中和他重逢的时妙原。
金顶枝境全为真实。只是这真并不是眼下的真,这实也并非眼见的实。立在当下的人要如何理解尚未发生的事情?所以他们才会认为一切都是虚妄。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他怎么又陷入了这样的境地?
他难道又要……
某种极为恐怖的可能性浮现在了荣观真的脑海中。他不敢去想,他本能地抗拒那个猜想,但理智告诉他这一切确实如此。
“阿真,我是因为你才能复活的。”
时妙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你唤醒了我,带走了我,助我恢复了记忆,还帮我完成了我的使命。如果没有你,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击败荣谈玉……如果不是你,我现在估计还在河里躺着,不知道被压在哪块石头下面呢。”
他说着就笑了出来:“哎呀,这样看来,我还真是大师兄呢。谢谢师父把我从五指山下揪出来啊。”
荣观真开始发抖,他压下内心嚣叫的思绪,强装镇定道:“我理解你的意思,你的这些猜测确实也有道理。但,但这些都不重要,我们不要再拖延下去了!我现在就带你去疗伤,我们去找小霞,她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来,我们现在就去东越山!”
他说着就要把时妙原背起来,后者笑嘻嘻地按了住他:“不用了,别浪费力气。”
荣观真有些急了:“什么叫浪费力气,都这时候了你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你多保存点体力不要再说话了!从这儿到东越山用不了多久,总有办法能治好你的伤……”
“没有办法了,我很快就要死了。”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就算……就算死了还有复活的办法吧!”
“复活不了。”
“开什么玩笑,你有金羽,你就是金羽,你怎么可以死啊!”
“金羽都用完啦。”时妙原坦然地说,“你用九枚,三度厄用一枚,哪里还有的剩嘛。”
荣观真绝望地大喊了一声。
“全都是我的错对吗?”他哭着问道,“都是因为我当初浪费了太多金羽,你才会一点退路都没有的对吗?如果不是因为我,我娘也不会死,如果不是因为我,我哥也不会执着成那个样子,没有我你能过得更好,没有我你也不用被打进十恶大败狱!我早就应该去死的,我就不应该活着……”
“那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时妙原艰难地抬起了手:“再抱抱我,快。”
荣观真手忙脚乱地把他按进了怀里。
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就像两片齐齐落入水中的树叶。
相依相偎,相濡以沫,好像生来就该一起,好像从来不该分离。
只是水流得太急,风吹得太快,相逢的日子不算太长,分别的时刻近在咫尺。
“不要再说那种话了,阿真,你做得很好。”时妙原轻轻拍打起了荣观真的后背,就像从前每一次安慰他时那样。
“不付出这些代价,我们不可能打败你哥哥。不做出那样多的牺牲,我也不可能让他从羊神手里得到解脱。这事怪不了任何人,就连荣谈玉也是被逼无奈。这是注定的代价,阿真,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很不幸被卷进来了而已。”
“可是,可是……”荣观真已近语无伦次,“可是你走了我要怎么办?你才回来没多久,又要和我分开,我已经等了你好多次,等了你好久好久了,没有你我怎么办,没有你我要怎么活下去?”
“没有我你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呀。你可以接着当山神,或者干脆把挑子撂给舒明。你可以吃你想吃的东西,做你想做的事情,你不用再整天屈居一隅,也可以成天呆在家里不出门。”
“没有你我也不想活了。”荣观真抖得厉害。
“没了谁你都可以接着活下去。”
时妙原按住了他的肩膀:“没有任何人会陪你走到最后,能陪伴你的只有你自己而已。我只不过是一个和你相处得久些的过客,我是你生命中的过客,你娘是,你弟弟是,你哥哥是,就连这座空相山也是。你有许多种可能性,你还有很多路要走……阿真,除了你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必须参与其中。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一下子说了太多话,不免咳嗽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时妙原喘着气说:“阿……阿真,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事情。自醒来后我想了很多,关于我复活的使命,关于我和你重逢的动机,你哥哥是为了看你才一定要回家的,而我来则是为了……”
他紧紧握住荣观真的手:“我是来对你说再见的。”
“本来我想瞒着你自己偷偷来对付荣谈玉,但是我想来想去,想来想去,我不能再把你蒙在鼓里了。你讨厌和我告别,我讨厌匆匆忙忙的告别。我们都需要好好说一次再见,虽然你很不喜欢听到再见,但再见是我们谁都绕不开的事情。阿真,阿真……”
时妙原笨拙地把荣观真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就好像这样就能获取一丝温度似的。
“跟我说再见吧,好吗?”他小声哀求道,“好好对我告一次别,然后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做任何傻事,就当是为了我,我求你开心些。求你了。”
“……”
“……”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荣观真喘着粗气问。
“不能了。”时妙原说。
“那你走后,会去哪里?”
“我会去一个很坏的地方,我不希望在那见到你。”
“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应该会很想很想你。”
“你会回来找我吗?”
“我会想,但我不能。”时妙原轻轻摇头,“我想对你撒谎,但人家就是做不到嘛。”
荣观真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你……那你再对我说一点话好不好?”他低声祈求道,“什么都好,再多对我说一点。我想再听你说话,你身上好冷,你对我说说话……”
“好呀。”时妙原说,“谢谢你。”
“谢,谢谢我……”
“谢谢你唤醒我,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谢谢你给我建的房子。我很喜欢千素流,我也很喜欢你。除了在扶桑树上那段日子以外……我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和你一起的了。”
“千素流……可是我已经把它烧掉了。”
“那就再建一个,再建一个同样漂亮的。这次你可以打开大门让大家都进来,人,妖怪,神仙……你喜欢谁,就让他们一起进去看瀑布。”
时妙原说完后,就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们都陷入了沉默,荣观真也再不发一语。
时妙原生性奈不了寂寞,于是他伸手,在荣观真脸上到处乱摸。
“别躲,让我再看看你的样子。”
“让我摸摸,我们大帅哥现在是什么样呢。”
“让我摸摸让我摸摸,哎哟!鼻梁真高,皮肤真细,睫毛好长呀我们真真,我们真真是全空相山最靓的帅哥,这哪家小鸟见了都要给你递羽毛呀。哎哟啊……啊……哎哟……阿真。”
“阿真……你不要再哭啦。”
时妙原蹭了蹭他脸上的泪:“你要少哭一点,也不要太生我的气。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没有在为你牺牲我,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无声。
长久的寂静。
荣观真不说话,也不给他任何反应。
时妙原心里犯起了嘀咕:他难道刚才说错话了?
不会吧,他只不过说了点冠冕堂皇的漂亮话,荣观真有必要这么生气吗?以至于到最后时候了,也不肯再多说两句亲昵的话。
时妙原自顾自担忧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不是荣观真不肯对他讲话,而是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这具身体的耐受已经到了极限,金羽之力被抽干之后,感官的消亡就已是板上钉钉。
他的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听不见了,嗅觉自不必说,味觉……现在难以判断。不过他还剩一点对物体的触感,所以他才能感受到另一人的拥抱,还能伸手去摸摸他的脸蛋。
时间快到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他听不见自己说的话,也听不到荣观真想让他听的话,他想现在可能是下雨了,至少他还能体会到雨点落在脸上的重量。或许现在也没有下雨,那雨却莫名急骤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