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夕泽朝火
“她是施浴霞啊!你忘了吗?东越山山神的女儿!”
施浴霞?千年前的回忆涌上时妙原心头:他好像的确在司山海宴上见过她!可那时候的施浴霞还是个见了人就往爸爸身后躲的小不点,现在居然也修炼到这种地步了吗?
月亮从云后探出脑袋,这样一来时妙原终于看清了施浴霞的长相。
她生得瘦削单薄,短发干练,不论是眼珠和头发都黑得吓人,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在月色下反射出了一阵清冷的辉光。那上面写着两个小字:万霞。
方才那样激烈的打斗,施浴霞脸上甚至连汗都没有出几滴。她盯着时妙原后退几步,扶住自己的下巴,把头慢慢地拧了回去。
然后她收刀转身,对两人行礼道:“见过空相山神护法,见过……见过金乌大人。”
“见过见过,我你就不用拜了。”荣观真摆手道,“小霞,你快告诉我,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是谁要你来的,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们?从东越山到这儿可一点也不近,你父亲知道你出来了吗?”
一听说是荣观真的熟人,时妙原的态度立马缓和了许多。他拍拍身上的尘土和碎草,也凑到施浴霞跟前问道:“说话呀!大人问话你光瞪眼干什么?这儿离你家有十万八千里远,你就算是来串门的也没有上来就打主人的道理吧!”
施浴霞嘀咕道:“明明是你俩一上来就打我的。”
“……”时妙原自知理亏,立刻咳嗽两声转移了话题:“那什么,刚才那都是意外!那个小霞啊,我问你,你也是来杀鬼魈的吗?”
施浴霞摇头。
荣观真问:“那你是来找金顶枝的?”
她闭口不言。
“不为除害不为寻宝,你这是……”
施浴霞抿紧了嘴唇。她攥着短刀憋了老半天气,才鼓足勇气问荣观真道:“不是说这里有信徒请山神吗,闻音娘娘为什么没有来?”
“啊……啊?你问她?”荣观真完全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听说母亲的名字,“她那个……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大涣寺闭关,抽不开身。所以这次就由我来处理事情。”
施浴霞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过半晌她又问:“闭关是要多久?三五年?百十年?娘娘是受伤了还是在洞里修炼,你知道她要什么时候才会出来吗?”
荣观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这个的话,我也给不出什么准信……”
时妙原用胳膊肘拐了荣观真一下:“哎阿真,这孩子好像是冲着你娘来的啊。她不会跟你有血缘关系吧?这张口娘娘长闭口娘娘短的,她难道是闻音的私生女吗?”
“你别瞎讲话行吗?她家里人我都认识的!”荣观真没忍住臭骂道。
时妙原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什么了。不过他的眼睛还是在滴溜溜的转,看就知道一刻都没有停下过坏脑筋。
熟人相见,非但没有寒暄反而先干了一架,这使得气氛不免有点尴尬。荣观真将三度厄缠好放回腰间,又收拾了一下刚才受到波及的花草,确认没有任何小动物受到伤害之后,他接着问施浴霞:“我这次来是要去金云村解决鬼魈作乱问题,正好你也在,要一起去看看吗?”
施浴霞立刻回绝:“不了吧,既然有你们在,我也不好再多插手了。而且我出门也没和家里人说,现在得赶紧回去浇花。”
时妙原摇着扇子说:“是闻音娘娘派我们来的哦。”
施浴霞脸色一变。
“闻音娘娘心系金云村众,我们来之前她曾千叮咛万嘱咐过一定要把事情彻底解决了再回去。哎呀,只是我和你小荣叔叔修为有限,力难敌众,光凭我俩不一定能捉得住那许多鬼魈……真是头疼!如果不能把它们全部拿下的话,等之后回了蕴轮谷我可要怎么向她当!面!交差呀!”
“进金云村得坐船渡木澜江,我知道要从哪条水路走!”施浴霞立马飞蹿到了河边,她远远地冲荣观真和时妙原挥手道:“这里就有一艘船,我已经用过好几次了!我可以带路,你们快跟我来就是了!”
荣观真震惊地望向了时妙原,后者以扇掩面,对他眯眼笑道:“没见识过吧?我这招叫瞌睡送枕头。”
等到他们走到湖边的时候,施浴霞已经做好了出船的准备。她看起来兴奋得要命,黑漆漆的眼睛里也满是光彩,时妙原与荣观真刚一并排坐下,她就迫不及待地划动了船桨。
她一边划船一边介绍道:“我之前去村里了解过情况,那里多为木梭族人,他们以走婚为俗,主张男不娶女不嫁,生下来的孩子全由母家抚养。村里人告诉我,那些鬼魈每逢有情人相会便会出现作乱,这段时间一直人心惶惶,咱们现在过去,绝对能把它们全部杀光光送给闻音娘娘当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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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走婚是摩梭族习俗,这里在架空背景的基础上做了一些修改。
小霞即将被男通讯录闪瞎猫眼XD
第56章 金顶致知(三)
月明星稀, 江水无波。木澜江两岸火光点点,那些都是木梭族住民的聚落地。小舟如风驰电掣般向前驶去,掌舵人自然是一脸志在必得的施浴霞。
周围的景色飞速后退, 这船甚至不到二十尺, 愣是被她划出了天子九驾御马亲征的气势。时妙原与荣观真端坐在她对面, 就好像被私塾先生训话的学生般,一动也不敢动。
从上船到现在才过去不到半刻钟,时妙原就感觉好像经历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有好几回他提议想放慢些速度,都遭到了施浴霞的无情拒绝。他又想要变出翅膀自己飞去金云村, 被她竖起眉头一瞪,也就连半句也不敢再提了。
施浴霞不仅船划得快,甚至还有余裕为他们介绍沿岸的风土人情。她指着岸边一处小型的聚落道:“木梭族人以渔猎为生, 他们世代生活于木澜江沿岸,自有记载以来便一直行走婚制。木梭族青年男女婚恋自由,若是产生了好感便会于夜间在花楼中相会, 生下来的孩子都是由母家共同抚养, 至于父亲则并不参与其中。”
“那, 那这其实还挺合情理的哈哈!”时妙原缩在荣观真怀里哆哆嗦嗦地说,“反正生孩子这事儿,和爹也没太大关系不是?哎阿真,这个只认妈不认爸的情况,和你们空相山是不是还挺像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和你弟弟都是闻音她自个儿……哎哟姑奶奶你慢点儿划!我两百年前吃的饭都要给你摇出来了!”
荣观真的表情虽然镇定, 但他额头密密麻麻的冷汗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他紧贴着时妙原说道:“确,确实,我在来之前就听说过这边的习俗, 我家也确实就像你说的这样,我和承光都是由我娘引灵而造的,我没有爹。”
“哟,那我可不一样。”施浴霞咧嘴笑道,“我是只有爹。不过他说我是自个儿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都没让他费什么心思。”
“怎么的,大伙都还挺巧啊哈哈!我是爹娘都没有,但兄弟姐妹都比你们多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浪头打来,木船差点整个侧翻过去。施浴霞把住船撸,气势昂扬朝浪最高处开将了过去。时妙原像只刚被捞上岸的水猴子一般扒在荣观真身上,他边嗷嗷叫悲泣道:“小霞!小霞啊!咱究竟还有多久能到地方啊?!不是叔催你,我是真的不太喜欢水!!!”
“快了快了,还有两炷香时间!你要是着急的话,那我就再划快点儿?”施浴霞气势如虹地问。
“别!千万别!就这样很好了,千万别再加速了!”时妙原吓得赶紧转移话题,“那那那,那小霞,不对,施奶奶!令尊现在是仍在东越山行宫坐镇么?你说你出来没和家里人报备,他是不是应该挺挂念你的啊!”
施浴霞愣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地低下了头。
“我爹他……他已经不在人间了。”她抓默默攥紧了船桨,“他到下面去了,你要问我的话,我也已经有好几百年没见过他了。”
“下下下下下下面?”纵使伶牙俐齿如时妙原,面对这种情况也不免有些束手无措。他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啊施奶奶!我,我不知道你家出了这种事。那,那你请节哀……?”
施浴霞不语,只是一味地划船。荣观真欲言又止,却不料船速再度升级,他终究是招架不住,也面色铁青地和时妙原抱成了一团。
不到半柱香后,他们顺利地抵达了金云村。
双脚再度踏上大地瞬间,时妙原感动得几乎当场以头抢地。他抱着江边的小树干嚎了好久,才被恨铁不成钢的荣观真拖着离开了这里。
天色已晚,金云村内部却是一派灯火通明之景。竹制的吊脚楼风格独特,每家每户门上都挂着颇具异域情调的扎染帘布与挂画。
此地位处空相山最西域,不论是地貌特征还是风土人情,都与中东部地区有很大差别。时妙原一路上边走边四处探头探脑,他瞧荣观真的表情也很新鲜,便料想他大概也是头一回来到这里。
比起他们两个,施浴霞就显得要轻车熟路许多了。她像个老向导似地带他们行走在村落间,不一会儿,时妙原听见了一阵欢快的歌声。
他跑上前去一看:原来是村民们正围坐在篝火旁跳舞。
“阿姐!是阿姐来了!”
有小姑娘看见施浴霞,欢呼着冲她跑了过来。她这一嚎,其他女孩也叽叽喳喳地围到了施浴霞身边,她们围着她又唱又跳,还时不时讲几句土话,看样子彼此之间的关系十分熟络。
施浴霞一边应付姑娘们,一边对荣观真和时妙原说:“这些都是我在这儿认识的朋友!你们先自个待会儿,等下阿思奶奶会来和我们聊聊。”
篝火烧得旺盛,时妙原和荣观真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他们身边大多是年轻的女子,她们有些在编织竹篓,有些则忙着往火堆里烤红薯山楂和鲜果,果子们被烧得滋滋冒油,时不时便喷出诱人的香气。
时妙原指着那些果子问荣观真:“我等下可不可以吃一点点呀?”
荣观真扭头用土话对姑娘们说了点什么,便被塞了好几只还沾着泥土的生地瓜。
他示意时妙原坐到稍远些的地方:“你让开点,我来烤,别给你毛燎着了。”
时妙原乖乖地往后挪了几屁股。他眼巴巴地望着地瓜,身上的首饰被火焰映衬得晶光闪闪,乖巧得浑像只刚从金粉堆里滚过几圈的小猫。
等待夜宵的过程中,时不时就有青年男子向他们所在的地方走来。这些人手里攥着各式各样的金色枝条,其送礼的对象自然是同族的女孩。被搭讪的若是点头了,两个人便会手牵着手离开,至于那些遭到了拒绝的男子,则就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到同伴中间了。
他们手里的金枝引起了荣观真的注意。他问时妙原:“那是你要找的金顶枝吗?”
“嗯……当然不是!”时妙原眯起眼睛分辨道,“让我看看啊,这个是铜做的,那个是纸打的,哎哟,怎么还有稻谷,真是什么东西都敢往人家手里送啊!哦哦哦,这个带的是真家伙,阿真阿真,你快看那边那两位,真的是男帅女美,好配的一对啊!”
荣观真朝他所指的地方望去,只见一位相貌英俊的青年手拿金枝,羞涩而又紧张地放进了姑娘手里。那女孩生得明艳貌美,她并未接过这份厚礼,而是笑着牵起他的手,加入了绕篝火起舞的人群中间。
有人朝那小伙子调侃道:“依辛!你今晚能进朱姆的花楼吗!”
“那得看他的表现了!”朱姆哈哈大笑。
这边,青年们之间的气氛越发火热,时妙原再一看,那头的施浴霞已经被小女孩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只一会儿功夫,她的怀里就多了许多金枝,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腊肉土产被源源不断地扔来。
她抱着这些厚礼连连推辞,急得脸都红成了苹果:“不行,不行!哎呀和你们说过了我不行……我不能留在你们这里的……哎!你别扔了就跑啊!”
时妙原见状,觉得有趣,也从地上捡了根小树枝递到荣观真面前:“这个给你。”
荣观真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他并未接过树枝,也没多说些什么。
见他不言语,时妙原往他身边多挪了几寸。他捧着小树枝傻笑道:“我说,这位小哥,你今晚要不要来我的花楼做客嘛?我看你很合眼缘,想和你谈谈朋友交交心,再和你讲点私密的话,也不知道你给不给我这个面子哦。”
“不给。”
荣观真夺过树枝,从篝火里扒拉出了几块烤得焦红的地瓜。他一边拨弄地瓜皮,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时妙原说:“我劝你别瞎闹,人家本族习俗如此,你个异乡人来凑什么热闹?这枝子我先没收了,以后不要随便乱开这种玩笑。”
“你哪里看出我是在开玩笑了?”时妙原嗔怪道,“我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哇。”
“真心?你的真心在哪里?”
“我的真心在你。”那鸟嬉皮笑脸地说,“我看你看得欢喜,觉得你这人有趣,正好这里气氛不错,和你说说笑怎么啦。你看那头都成了那么多对了,再加上咱俩也不多不是么?”
“和我说笑?”荣观真重复了一遍,“时妙原,我从很久以前就想问你了,你和谁都是这么自来熟,这么爱胡乱说笑的吗?”
“那怎么会,我当然只邀请我的至交!”时妙原嚷嚷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是朋友?”
“难道你不觉得是?!”
“哦?那我明白了。只要是被你认作了朋友,就可以从你这儿得到甜言蜜语么?”
荣观真放下了树枝。他望着时妙原的眼睛,略有些不忿地问:“那你活了这么些年,遇到过那么多人,难道每次遇见合眼缘的朋友,都要和他们开这种情情爱爱的玩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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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老荣,年纪轻,憋不住事儿,吃一点醋都要嗷嗷叫出来(摇头)
小霞行驶交通工具是快,不是技术差,此女的驾驶手段对这个时代的乘客而言还是太超过了。
第57章 金顶致知(四)
“你活了这么些年, 遇到过那么多人,难道每次认识合眼缘的朋友,你都要和他们开玩笑说喜欢他们吗?”荣观真问。
“不是……”时妙原被噎住了, “我这不跟你开玩笑呢吗?刚才还好好的, 你怎么突然就较真起来了啊?不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一跃而起,指着荣观真的鼻子怒斥道:“荣观真,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什么喜欢不喜欢, 什么玩笑又这那的,朋友怎么了?那也不是谁都能和我交朋友的!我讲话是有点不着调我承认, 那我这不是在逗你玩儿么!”
荣观真微笑道:“哟,看不出来,时大人还颇具童心啊。知道的以为你我是忘年交,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别的意思呢。从前你就爱这样信口开河,到现在了你居然也一点都没有变,你到底是生性如此, 还是唯独不把我放在眼里?时妙原, 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形象, 一个比你小上万岁的孩子,还是随便你怎么胡闹都不会翻脸的旧相识?”
“你这还不叫翻脸吗?我看你也没少和我发脾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