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酒醉疏翁
当天的太阳很大,你跑完长跑,慢走着平复呼吸。
终点等候的人一拥而上,纷纷围住自己系的运动员,有些人体力不济,直接跪倒,还有的因为剧烈运动,反胃的干呕。
一片混乱中,你听到学长的声音,转过头,立刻对方被糊了一把冰凉清爽的湿毛巾,从脸到脖子,粗鲁的擦干净热汗。
因为人很多,他的存在一点也不突兀,你们自在的站在阳光下,对视间,有种隐秘的慌乱和喜悦。
“学……”
你拿着冰毛巾,对方掏出喷雾呲呲狂喷。
明明是那种阴郁系的高大帅哥,平时从头到脚都讲究得不得了,绝不肯油头油脑的出门,这时候跟个老妈子一样,身上叮叮当当,挂着水壶,毛巾,挡住了想要走过来的女生,百宝箱似的掏出防晒喷雾和风油精。
一边又捞起你的胳膊,用不容乐观的口气说:“晒伤了。”
他很威武的啪啪啪拍了你好几下,给你放松肌肉。
虽然动作僵硬,但是气势仍然如同具有专业水准的理疗师,一脸阴郁的对刚下赛场的运动员关怀备至。
你哭笑不得,攥住他呲喷雾的手:“学长,我没事。”
旁边的扶人的女生一脸为难的跑过来:“南飞南飞,我们没准备风油精,能不能请你……”
你把手上的风油精递给她:“这是学长的。”
学长回神,立马变成了不爱说话的瓷人,对女生说:“没事,你拿去用就好,不用还。”
一堆人挤挤囔囔,他冷不防被撞到你的怀里,短暂的接触,你们都有片刻愕然,你扶正他,不动声色。
学长的脸异样的红,尴尬的顿手顿脚,因为和别人不一样,所以这样看起来无关紧张的擦碰,会让人脸红心跳。
你知道,无论是性格还是长相,他和你都是正正经经的男人,撸起衬衫的袖子,还能看到手臂上隐约的肌肉线条,但学长那时候掩饰不住的窘迫,还是让你联想到了,含羞草这种植物。
那时候你和他的关系在暧昧中浮动。
只是后来,学校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外语系一个女生刺伤了自己的室友,利器导致对方肝脏大出血,送进医院,没有抢救回来。
女生被抓起来,宿舍里的东西被翻了个底朝天,有人找到她的日记,里面的文字流露出对舍友的荒诞爱欲。
消息不胫而走,同性恋这个词很快又成为学校里风靡讨论的话题,学校论坛里一片指责和恶意。
而恰巧,学长的家人在这个时候发现了儿子藏在ipad里的同性视频。
学长是独生子,父母是保守的传统工厂工人,面临的巨大压力让他一下子暴瘦了二十多斤,那段时间你和学长的关系莫名冷静下来。
你们每每对视,又生生错开,似乎身边的一切都在警醒你们的不同。
你能感受到那种痛苦,那种恨不得连心肺一起烧成灰的焦灼感,不能辩解,不能发声,每次打电话时,他站在阳台长久的沉默,似乎除了对不起和我不是,再说不出什么。
而人无论长大多少,面对生活给予的劫难和考验,同样的无能为力,措手不及。
有一天,你发现他躲在卫生间,不知道在干什么,两个舍友在打游戏,声音很大,你走过去,隔了一扇门,轻轻敲了敲。
你看到门后一个侧立的影子,慢慢靠过来,像冬日里迎风的松柏,为风力摧折,不堪重负之下渐生断裂之感。
“想跟我出去走走吗?”
你问他。
那回答隔了很久,他打开门,你向他伸出手:“现在去。”
没有人注意到你们,你们悄悄溜出校园,漫无目的游荡。
你们在街头演出的艺人前驻足,在深夜里,跟随着乐手吼到声音沙哑,你们去吃火锅,去喝酒,去骑自行车,不要命的发泄精力。
北方的冬天那么冷,他骑在你的前面,忽然车子一晃,倒在地上。
你扔了车,跑过去拉他,发现他盖着眼睛,很小声的在哭,你拉他,他忽然伸手抱住你,周围没有人,什么也没有,空旷的冬夜寂静无声,你们从来没有那么大胆,放肆的拥抱,沉默的亲吻。
学长抱着你,他说:“南飞,我从来没有觉得那么难受过,我以前以为那些自残的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可是我刚才摔倒的时候,明明那么疼,我心里却忽然松了一块,好像压力飞走了,我付出代价了,可以不必那么难受了。”
他声音沙哑:“我好怕我会做错事,南飞,像我们这种人,是不是没有未来?”
你把他的脑袋摁进怀里,轻声说:“不会的,我们都有未来,很好的未来。”
那天晚上,你们说了很多很多。
学长问你你想不想去认识圈子。
你问他:“什么圈子。”
学长说:“我们的圈子,里面都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大家平时会在固定的地方聚会,在那里,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管。”
你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说:“你想做什么吗?”
学长停顿片刻:“有时候觉得很累,你不累吗?”
你听到自己的声音,很低,也很坚定,对他说:“那在我面前,你可以做真实的自己。”
学长看了你很久。
那之后,你们的关系回到重前。
他对你依然很好,只是更隐晦,更小心翼翼,那种感觉让你真切的觉得,去爱一个同性的人,是那么压抑辛苦。
到了大二下学期,河松友搬出去和女朋友同居,宿舍里只剩下三个人,骆驼和你准备考研,他自控力不强,选择到图书馆自习,你不喜欢人多,留在了寝室。
那天外面下着大雨,学长上课一直没有回来,你想了想,拿着雨伞出门去接他。
你在半路的湖心亭碰到他。
雨下的很大,他右手拿着两本书遮在头顶,低头走在雨幕里,你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上前,拿着伞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从小路那头走过来,撞到你,讶然的张大嘴巴。
那场景委实不算美,他平时打理得清爽好看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缕一缕的黏在脸上,他走的是阴郁系大帅哥风格,走到哪里都自带闪光灯,就算一动不动也很养眼。
现在却因为被大雨浇透,整个人又颓又丧,抱着两本书,
落汤鸡一样狼狈。
看到你,他乍然色变,像遇到心动对象的小姑娘一样,赶紧撸自己的头发。
你问他:“怎么淋着雨回来?”
学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十一月份的天气有些冷,高大的男人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僵硬的,不自然的悄悄捋自己的刘海:“我走到半路才下起来。”
你把卫衣外套递给他,学长沉默了好一会,伸手接过。
雨幕将天地连成一片,行人匆匆,你们两个人走在安静的鹅卵石小道,雨水落在爬墙虎翠绿的叶片上,沙啦啦的歌唱。
“南飞。”
学长忽然停下来说:“我可不可以和你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的情诗是希腊现代诗人,卡瓦菲斯的《情/欲》
第14章
他的眼神像一块融化的焦糖,又比焦糖更黏,像似层层波涛和海浪,细细绵绵,绵绵迭迭,隐晦又真挚,你很难想象这是男人看另一个男人的眼神。
那些茂密的草木提供了绝佳的庇护,你单手撑着伞,愣了片刻,伸手揽着他的肩膀。
他很热,也很暖和,和你差不多高。
你们悄悄在一起,悄悄谈恋爱。
在宿舍的卫生间里悄悄的亲吻和爱抚,那些压抑的爱热烈躁动,同欲望本身一般泥泞隐晦,无人窥探,于是在暗处野蛮生长。
从大二到大四,你们一直在一起,对外称是最好的朋友,只和两个舍友说了。
河松友和骆驼刚知道时非常震惊,后来竟然也见惯不惯,保持着很好的联系。
你们毕业之后你们一起创业,贷款办了一家教育机构,那段时间非常辛苦,因为太年轻,没有什么关系,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拉关系,找资源,为了一点小事点头哈腰,陪着笑脸敬酒,喝到进医院都不算大事。
学长做报表做到深夜,你还在打电话联系客户,客厅里烟熏火燎,一股浓重的烟味儿。
学长疲惫到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因为你一直说话烦躁得不行。
“你就没有别的工作吗?能不能到白天再打电话,或者去阳台打。”
你因为老师跳槽,带走大批学生的事,整个人的心情都不是很好,但你不喜欢发脾气,停顿片刻,你捏碎了手里的烟,捂着听筒。
“抱歉,那我去卧室。”
你打完电话,拿了一本书,打开夜读灯,留意着客厅的动静,过了一会,拖鞋及拉着走过来,他打开门,身上披着西装外套,走到你身后抱着你。
“对不起,我不应该发脾气。”
你摸摸他的头发,他沉默的和你交换了一个亲吻,学长把头靠在你肩上,歪着头继续看报表。
睡觉前,他抱着你说:“南飞,我发现我好爱你啊。”
你笑笑没有回答,他自顾自的念叨了一会,又沉浸在工作里,然后雄心壮志的告诉你,一定要抢到那个资源,没有谁可以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你们苦过,累过,也经历过巨大的危机,跌入谷底。
但爬起来之后,你们的事业越来越成功,分部开了一家又一家,你们认识了很多人,慢慢的也接触到了所谓的圈子。
你们身处的环境依然不够开放,尤其是教育机构,很担心如果曝光同性恋的身份,会出现什么丑闻,所以你和学长在一起八年,从来没有对外公开,一直都小心翼翼。
你们越来越忙,常常奔波在各地,分开的时间越来越长。
学长打视频给你,你不是忙工作,就是夜很深,常常聊着聊着就睡过去。
和你比起来,他的工作大多是在本市,不用来回的出差,所以多出来很多时间。
他怕寂寞,所以交了很多朋友,常常和人一起出去玩,喝的醉醺醺的躲在厕所里,打电话给你,要你接他回家。
后来好不容易工作告一段落,你又生了一场大病,他殚心竭虑的照顾你大半年,你被他勒令回家休息,好不容易清闲,每天种种花散散步。
你准备把别墅的阁楼收拾出来。
这间屋子里堆着你们不愿意整理的杂物,因为你们近期打算到国外结婚,所以临时想要整理。
你推开阁域唏楼门,一股呛人的粉尘味道,因为好些年没有自己动过手,你戴上护具,全副武装的整理房间。
消失了很久的诗集,学长的篮球,束之高阁的情趣内衣,坏掉的生日礼物,所有能想到的东西,这个家里偶尔消失不见的物品,似乎都可以在这里找得到。
你费力了半天,才勉强收拾出一个角落,但其实也只是把东西从左到右的移动了一遍,没有什么大的作用。
你从一件学长的旧大衣里翻出一条男士内裤,但你很确定那不是他的,也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