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酒醉疏翁
以诺没有回答,他直视斐,目光古井无波,绕着他转了一圈:“我不是索里木那个笨蛋,轻信贵族的承诺,在有价值之物面前,白纸黑字尚能反悔,又怎能信赖口头的约定。”
“对外您是那么说的吧,临时监护虫,因为已故亲人的遗愿之类的,听上去很仁慈。”
“但是贵族虫族对低等虫民的态度,我再清楚不过,索里木是用什么条件和您公平交换了吧,这样的话指挥官阁下愿意告诉托托实情吗?”
斐:“……”
斐第一次因为对话,产生了些许憋闷感,一向得体,斯文的军雌,嘴角的微笑垮塌少许。
作者有话要说:
第87章
以诺从没打算轻易说服他。
斯文, 坚毅,是联邦虫族最常用来形容这位指挥官的名词,但他的严苛和温和也同样出名。
斐年少的时候, 像一颗散发光辉的恒星。
以诺短暂的崇拜过这位开朗活泼的优秀同龄虫,直到他陨落凋零,变得内敛而冷静。
现在的以诺认为,他就像一块孤零零矗立在深海的大海礁, 而托托,一条本应该生活在温暖珊瑚礁的小鱼,误以为这块大海礁是栖身之所,住在了海礁边。
海礁不惧风浪,恒古不变,而托托, 只是一条生命短暂的小鱼而已。
或许哪天吹来一阵海浪,就会被卷走。
但斐没有被打动,他短暂的怔住, 继而冷静的反问
“你是在告诉我, 血脉之间的联系, 会比我的承诺更稳固?”
对于抛弃过孩子的双亲来说,这话未免让虫难过。
那些道歉的话是真的,还是排演, 也只有以诺自己明白。
所幸以诺没那么铁石心肠, 他被斐的话刺中,显露出片刻的僵硬。
斐脸色淡淡,内心却并不平静。
托托不是随便闯进来的小猫小狗, 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斐给他读过故事, 他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当他长大的时候,他在呼唤和鲜花中为他赋予了新的名字。
斐从未这样参与别虫的虫生。
那种震动比爱来的浅,又比友谊来的深。
斐以为托托不需要他,
但当他被关押起来的时候,托托抬头看他的那一眼,让斐知道,他在托托生命里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他变得很重要,变得不可缺少。
斐同样在意他,他希望以后有人能够喜欢托托,爱托托,可是又不希望托托也那么爱他们,可能是因为托托拥有的东西很少,所以他付出一点,也让斐觉得不公平。
但以诺冷静的很快,推着轮椅走到斐面前。
“您把他当什么?”
“小情人吗?”
斐感到不可思议,脸色也变得冷峻且严厉:“以诺·麦迪逊先生,您了解您的虫崽吗?”
以诺声音冷冷的说:“是的阁下,我当然了解他。”
斐轻轻笑了下,蓝眼珠像似暴雨来临的海面,掩去了最后一丝耐心与温和,显露出严苛的一面。
“是吗?”
他解开纽扣,淡笑:“我一直顾忌着……托托的感受,但现在,以诺·麦迪逊先生,你让我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
“您了解他?”
“他喜欢的颜色,他喜欢吃的东西,他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他最大的理想是什么?”
“哦,您或许认为那不重要,认为他的愿望,就是想要雄父雌父陪在他身边,快快乐乐的生活在草原,但是我向你打赌,在他还没有遇到我,变成俘虏之前,他也不会许下这样的愿望。”
“您离开的那天,不管是被迫的或者是有意的,你和他告别了吗?你或许不知道,他为了让你安心的离开,自己一个人躲到山里,呆了整整一个白天。”
“您了解他?或者说,您其实是恨他吗?您认为他用身体,与我做了不耻的事是吗?”
“很抱歉,并没有。”
“我能够理解您的感受,可是如果厌恶他流淌着你的血脉,尽管大胆的告诉他,他完全理解,也能接受,但别折磨他,因为他原本也打算,永远不踏入您的家族。”
“当时是我,让他去见你,是我,想让他回到父亲身边。”
“我那时候不了解他,现在却了解了,所以我不愿意让他离开我的身边。”
“我伤害过他,贬低过他,但是索里木死的那天他救了我的弟弟。”
“您的孩子其实很了不起,但您恐怕没有为他觉得骄傲过,哪怕只有一天。”
“一直在被一个孩子照顾,连一点感情上的回报都只有如此作态。”
“您不了解他。”
“恐怕也不爱他。”
“我无意苛责您的立场,请您相信,因为说到底,您没有义务去爱他,所以我只是不相信,您有什么可以作为你将会对他好的证明吗?”
“血脉?”
“这东西也没那么牢靠。”
斐目光平静,眼神冷淡:“您不是身体力行的证明了这一点吗?”
“不是!”
以诺手指攥得泛白,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他动了动嘴唇。
砰砰——
端着托盘的雄虫拍了拍玻璃门,那一头被锁上了,以诺下意识看了眼军雌,军雌平静道:“放心,军用隔音玻璃。”然后淡定的解开锁,脸上的表情庄重又沉稳。
托托脸色并无异样,只是奇怪门怎么锁上了。
斐顺便从托托手里取走一杯茶:“或许是坏了,让默克修理一下吧。”
他瞥了眼气的发抖的以诺,托托则半跪着认真的握了握以诺的手,语气很小心:“雄父,你不舒服吗?”
以诺抬头看了斐一眼,斐语气温和,面容斯文又俊秀,对托托说:“我也不太清楚,需要我唤医生来麽。”
以诺死死的握着拳头:“不用请医生。”
斐微笑:“好。”
托托见以诺很坚持,他便不再劝说了,在此期间,默克把下午茶的点心移动到了这里,托托和以诺也终于谈到了正题:“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以诺看向斐,脸色霜雪一样白,他轻微咳嗽一声,声音疲惫而沉冷,最终说:“没什么事,来看看你。”
托托嗯了一声,微微低头,很快又仰起头,露出笑脸:“您有空,可以常来。”
他还是习惯性的,照顾以诺的感受。
来不来都取决于对方,不要因为他感到生活难过。
以诺沉默许久,才慢慢的点了点头。
之后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犹豫良久,才说:“记得。给我发视讯。”
等以诺走了,托托轻轻叹了口气,回到客厅时发现斐正翘着脚看报纸,撇了他一眼,重重咳嗽一声,放下报纸。
托托莫名,但还是关心道:“指挥官阁下,您不舒服吗?”
斐不回答,张开手。
托托:“……”
嗯???他反应了一会,拍拍脑袋,和斐短暂的拥抱了一下,语气认真:“指挥官阁下,晚上好,好久不见。”
斐松开眉头,暴躁的心情得到了修正。
作者有话要说:
第88章
事情已然解决, 托雷吉亚不必再受到委屈,但被那个孩子拥抱时,反而是他受到了更多的安慰。
斐微微垂眸, 在他到这里之前,家族曾致电,双亲语调平静的说明,断绝往来不过一时权衡, 希望他不要介意云云。
他回答的很妥帖,让虫挑不出毛病,也找不到太多的感情。
蓝纳犹犹豫豫,说想要过来看看托托,被他三言两语带了过去。
“阁下,为什么啊。”
斐指出蓝纳并不太关心朋友的事实, 蓝纳大呼冤枉:“可是我根本出不去,雄父给我请了好多老师,让我……”
意识到继承家业之类的话不合适在兄长面前说, 蓝纳刷地住了口, 但机敏如大哥, 自然不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未尽之语。
蓝纳对双亲和兄长的矛盾一清二楚,斐年少时生了重病,特殊药物短暂的改变了基因资质, 从而被双亲抛弃。
病愈后他抛弃家族从军, 不愿意回家,虽然仍称呼他们为雌父雄父,但其中有多少真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
斐关心作为弟弟的他, 但对家族族长的他, 未必有多少耐心。
果然,兄长沉默片刻,只是鼓励的说了句加油,便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比起蓝纳的抓耳挠腮,斐显得相当平静,回忆起少年时,脸上也并无异色。他那时候不懂父母为何因为一纸错误的资质鉴定便决定放弃他,经历千难万险,重新生了继承虫。
经历背叛后,才明白了寿命对虫族的重要,再看从前平等相待的低等虫族,便很难再与之共情。
时间残忍,在他还未曾老去时,那些虫族便已经白发皑皑。
所以他们才永远活在当下,哪怕对斐做了残忍的事,也能在他重新找回身份的时候,诚挚的上门祝贺。
而过了这么多年,斐早已经今非昔比,这类话题对他来说,不再有任何特殊的意义。
可现在,托托拥抱他的时候,斐想到,五十年以后,或者四十年之后,托雷吉亚就会离开他。
已经不太在乎的低等虫族,不太在意的他们关于死亡,衰老的过程,忽然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即将蒙上托雷吉亚额头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