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酒醉疏翁
你皱着眉:“什么病,你说清楚。”
班委哦了一声,语气轻慢:“艾滋病啊。”
周围几个人哄笑。
你挥开前桌拉你的手,站起身盯着班委看了一会,说:“好,既然你这么说,那你跟我现在就去找老班,拿出证据来证明你说的事是真的,老班如果说不清楚,我们就去找风纪老师。”
班委嘴角一僵。
你看了看班上的其他人,对目前发生这一切都感到很奇怪,可是长久以来对抗欺凌的经验,就是绝对不能妥协。
班委被你看的也火了:“行,你牛逼行了吧,都知道你是老师的宝贝疙瘩。”
“但是南飞我告诉你,我就是歧视特殊人群怎么了,这种人他不是脑子有病就是身上有病,我就是不愿意沾他,你要找老师,好,今天我就去找老师,让他搬出去住。”
他暴躁的啐了口:“妈的,恶心。”
你愕然片刻,猛地反应过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前桌松开拽你衣服的手,语气十分坚持:“南飞,马上就要考试了,不用去找老师,先做卷子吧。”
这件事却没办法息事宁人。
不是每个人,而是这个班级里的一部分人,开始针对前桌,讽刺,挖苦,行为侮辱。
前桌最近的状态越来越差,加上高考的巨大压力,他原本开朗的性格变得阴郁,总是缄默良久,才说上几句话。
你理解他的痛苦,因为理解才束手束脚。
“等高考结束。”
“小飞,我不能让我爸妈知道,他们很恐怖,所以别找老师,也别理他们,什么也别做,等考出去就好了,真的。”
……
但你最终没有等到,前桌在高考前突然消失了一段时间,毫无征兆。
你去问过老师,老师说是他父母来办的休学。
你打过他的电话,联系他的□□,给他发过电子邮件,也去他家找过他,都没有找到人,所有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
倒计时三十天。
同桌消失了两个月。
有一天早上他长久没有动静的□□忽然给你发了消息。
Lin:[南飞]
Lin:[我曾经离我的梦想很近,但我现在要永远遗憾了]
Lin:[我喜欢你,我的朋友]
你回复他时已经隔了一个白天,你非常激动他的出现,给他发了多消息,但都石沉大海,那个头像再没有亮起来过,你打算月假时再去他家看看。
过了两天,你抱着卷子进教室,听一个请病假刚回来的同学说,林雪兵的花圈从楼道堆到门口,他父母哭成泪人。
你请了假,亲自去证实。
你看到新起的墓碑,看到他的名字,残留着纸钱的新土,他应该就躺在里面。
你确认了名字,生平,照片。
你觉得莫名其妙,又觉得无法呼吸,死亡对你来说太沉重了,你完全承担不起。
自己的好朋友就那么死掉了,你很想问为什么,你试图抖动嘴唇,可是只发出一串不明所以的尖啸,似乎有什么东西割破了眼睛,你觉得那痛极其尖锐,必须以泪缓和,你想呐喊,却似乎被烙铁封住了嘴,让发声变成一件可怕的,无能为力的事。
为什么?
你去见了他的父母,你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眼睛通红,却说,林雪兵的东西吗?在垃圾池,想要就去找吧。
[你们都不要了?]
[不要了]
你不明白你的同学为什么要笑。
林雪兵死了,对他们来说是好笑的事吗。
“他的承受能力太弱了吧,几句话而已。”
“如果他本身没有问题,为什么会是他死了,不是别人死了呢,他心虚。”
“没了他世界太平。”
“希望他的父母没有被他传染脏病吧,艾滋唉,听说他家附近的人都很有意见,想让他们搬家。”
“他真的有艾滋吗?”
“谁知道,我瞎说的,保不齐他真的有嘛。”
“那种人,活着就是恶心。”
如果有地狱,那这就是地狱吧。
你坐在座位上,展开试卷,疑惑自己为什么看不懂题目,为什么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你的躯壳因为痛苦有了裂痕,你觉得自己无法承受那么多的负面情绪。
佛洛依德说人有三个我,自我、本我、超我。
常常主导思维的是自我,即社会之我,本我是本能的我,超我是灵性的我。
你的本能说,承受不了,那就不要承受了。
于是你站起来,走到班委身边,抬起书包,把一兜书从他脑袋上倒了下去,圆规划破他的眼角,他暴跳如雷,骂了句脏话和你打起来。
你踢翻他们的桌子,撕坏他们的书,把自己承受不了的东西通通倒出来,你不能这么简单的过去,算了。
老师把你们揪到办公室,苦口婆心的说了很多。
你点头认错,态度良好,回班级的路上,你在班委耳边说:“我也是同性恋,你怕不怕?”
如果疼痛是一张网里的针,你愿意和他们一起困在这张网里,反复体验,如果存在已经是极大的错误,必须要包容他人的恶意,你会回以同样的恶意,不吝所有。
……
高考倒计时——
[17天]
你站在办公室外面,语文老师和婶婶说:“南飞这个孩子,这几个星期性格变化很大,很仇视几个同学,有个学生不小心弄掉了他的书,他就把那几个人的资料书全部丢进厕所了。”
“撞了他一下,他扭头就拿着扫把和人家打架,把人家打得头破血流,对方的家长都找到学校来。”
数学老师说:“他的成绩一直是很好的,但是今天我让他起来领试卷,他居然在讲台上对两个同学说——你们考的这么垃圾,一定是因为脑子太笨了,不如去死,反正也考不上好学校,再努力也考不上。”
“那两个学生本来就因为成绩不稳定情绪起伏大,听他这么说,当场就崩溃了。”
语文老师说:“他最近经常和同学发生争执,有时候是故意去骂人,我抓到他好几次。”
“说实话,他已经严重影响到班上几个同学的学习状态,我找他谈了好几次,他都闭口不谈。”
“这件事我本来不想说,但是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讲,南飞他们寝室的人意见也很大,这小子……”
你听到老师的声音压低,和婶婶说了什么,婶婶的声音一下子拔高,继而又低下去:“这不可能,老师,南飞……”
你百无聊赖的盯着教学楼外的香樟树,翠绿的樟树枝繁叶茂,阳光投下来斑驳的影子。
过去了许久。
老师一边打开门,一边对婶婶说:“总之,我已经和南飞谈过了,他说是最近压力太大,我能理解。”
“你先带他回去休息几天吧,这几天我每天都会打电话给他讲试卷,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他的成绩落下的。”
婶婶一个劲儿向老师鞠躬致谢,你背着书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简单的向老师点了点头,和婶婶一起离开了学校。
笼罩在你头顶的阴云没有散去。
回到家之后,婶婶一直有心事,剥豆子剥到一半就会陷入沉思,你大概猜到了老师说了什么。
那天大哥哥和二哥放假回来,看到你兴高采烈,拉着你一直说话,婶婶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好几次,每次看到他们在你旁边,就会情不自禁的皱眉。
“林江杰,你去帮我买包盐。”
“不是还剩半包。”
大哥哥一回家就进厨房看过今晚的饭菜,婶婶说:“让你去就去。”
婶婶不停的支开两个哥哥,因为她做的实在拙劣,你想要忽略也不行。
晚上睡觉的时候,你屋子的被褥被家里的老猫在上边撒了一泡尿,潮乎乎的没法睡。
大哥哥说:“那有啥,南飞你和我睡就行了。”
婶婶重重的撂下围裙:“林江杰!”
她看了你一眼,忍不住又忍下去,表情古怪,似乎憋了一口吐不出的气:“你瞎说什么。”
太明显了。
实在是太明显了。
于是你低头笑了笑:“不用那么麻烦,猫尿而已,我可以睡。”
……
你忽然发觉自己是一个丑陋的怪物,努力伪装得像一个人,但终究不是,那是你拙劣的障眼法。
你告诉自己,不必挂怀,伤害其实已经凝成了坚实的铠甲,再多尖锐锋利的刺也没有用。
你入睡,醒来,再在夜晚睡去。
邱黎来找你,你在小路上散步,他的摩托车停在你家门口,老远看到你,邱黎愤恨的踢了脚摩托车,朝你跑过来。
他抱着头盔,表情很愤怒:“你要躲我多久,我发短信给你,你不回,打电话你不接,今天还他妈把这个送到我家,南飞你是不是有病。”
他把一叠钱摔到你面前。
你看了眼:“这是手机钱,我攒够了。”
邱黎难以置信:“你什么意思?”
你说:“没有什么意思,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邱黎瞪大眼,抓着你的衣服领子,一副要吃了你的样子,牙齿咬得咯咯响:“你他妈……”
你被迫拉近距离,和他呼吸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