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酒醉疏翁
蒋文星很讨厌亚诺。
但又不得不承认,除了他自己,亚诺很讨其他人喜欢。
只有蒋文星一个人孤独的坚持讨厌亚诺,讨厌了两辈子。
从前的蒋文星认为,人一辈子就是得走出去,得往高了看,得放弃没有作用的人,他出生在筒子楼,饿得啃手指的时候,有钱人可以大方的把吃了一口的东西随便丢掉。
而他却站在那根咬了一口烤肠面前,迟迟不能弯腰去捡。
越穷越不想被人忽略,越被轻视越不想被人看不起。
可是往往越努力越痛苦,因为生活不是小说,随随便便发愤就可以取得成就,更多的时候惶惑不安狠心一条路走到黑,才能侥幸看到黎明。
但有时候也会不明自自己为什么争取不到,想着甩开所有人,成为第一就好,可是在那些轻松能够取得成功的人面前,他汲汲营营,用力过猛,最后得到一个太过功利,急于求成的评价。
那时候蒋文星认为自己不在乎,他一步都不能低头,因为人活着就是为了过得好,站得高,不被欺负,他只有和过去彻底割裂,才能让别人知道,他不穷,不笨,从来也不差什么。
如果没有和库什共存亡,如果没有见到过那些牺牲,他应当也是这样想的。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面对亚诺的阴阳怪气,除了些微烦躁,也没有前辈子怒火中烧的感觉。
蒋文星听到自己极度冷静的,仿佛讥诮一样的笑声,他实事求是的陈述:“如果你也得过第一,在实践理论上能拿满分,那你应该也不用去学,那些比较基础的精神疏导了。”
亚诺表情差点裂开。
但蒋文星说完,却不打算继续交谈的样子,低着头自顾自的剥豆,无论亚诺说什么都不搭腔,完全拿亚诺当透明人。
亚诺沉沉的看着蒋文星,片刻后仿佛释然,脸上淡淡的,似笑非笑:“那省第一,你啊,就继续在这里剥豆吧。”
蒋文星拿亚诺的话当屁放了。
从前,他要做什么就一定会做到,那么没道理只是遇到一个小挫折,就灰心丧气。
组织要他做炊事兵,那他就做一个合格的炊事兵。
革命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搞建设不能图光鲜,图受人尊重,多的是默默无闻的英雄做了无声的贡献。
那些为了守护库什,守护边境线牺牲的哨兵,是抱着鲜花着锦的念头冲上去和蚁族搏斗的吗?
不是的。
那些挨炮炸,挨子弹的平民是为了国家的抚恤金,才冒着生命危险给他们送给养的吗?
不是的。
是因为他们是兵,是钢枪,是尖刀,是在细雪中,在国旗下,发誓要保护祖国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兵。
那么让这些士兵吃得饱,吃得好,又怎么能说是不重要的工作?
不是所有的工作都让人崇敬,能被报纸新闻报道。
蒋文星想通了,他坐在灶膛边剥个不停,剥了整整两个多小时的豆子,指甲从粉色变成黄黑色,才把那些豆子剥完。
剥完豆子,又去给土豆削皮。
一筐一筐的土豆,得一次性削出来,沁到雪水里备用,他干的身体冰凉,心却火热,累断腰,头上都是汗,土豆削皮也才削了一多半,这时候厨房里才慢悠悠进来人,看到他很惊讶:“呀,你咋还在这儿?”
跟在后面的熊班长也很诧异,嘴巴里的草茎都掉了。
“啥?还在?”
他扒开挡路的兵,探头看了蒋文星一眼,蒋文星站起来,面色严肃:“班长,我剥完了,但是土豆还没削完。”
熊班长扫过整整两桶青豆,和白脸秀才被青豆土豆祸害得乌漆嘛黑,又被雪水冻得通红通红的一双手,瞪大眼,嘴角狂抽。
蒋文星一抹脸,真诚的说:“班长,我一会儿就削完。”然后迅速坐在小板凳上,继续哼哧哼哧削土豆。
熊正:“……”
“胡闹,我把人交给你,是让你这么用的吗?还剥两桶青豆,还削几百斤土豆……
……你怎么不让我给你剥啊,我现在就到伙房去,我要看看你们炊事班是不是没有人了……
我……”
蒋文星披着军大衣,坐在医务室,他忍不住侧耳去听门外隐约的说话声。
伊利亚队长是跟着老向导一起过来的,现在坐在他对面,往他肿成胡萝卜的十个手指头上擦药。
“嘶……”蒋文星缩了缩手,被伊利亚轻轻攥住,伊利亚抬头看了他一眼:“别动。”
伊利亚的手很大,很暖和,也很粗糙,蒋文星现在的手指跟蜕了皮似的痛。
蒋文星鼻头泛红,额头一层细细的汗,呲牙咧嘴的说:“队长,好疼啊。”
伊利亚没说话,他的巨狼呜呜两声,趴在蒋文星身边,用头拱了拱他的膝盖。
从雪山上下来的雪水,温度很低,蒋文星一心干活,在雪水里沁了两个多小时,从针扎似的痛到手指麻木,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后果。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比较好,直白的说:“是我太着急让熊班长认可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伊利亚点了点头:“我会和老向导说。”
蒋文星低下头,手指还是很痛,巨狼对向导的情绪感知敏锐,抬起大脑袋去够主人的口袋。
伊利亚拍他的狼头,巨狼呜呜叫,挤眉弄眼,狼脸上出现很人性化的“哎呀别装了快拿出来,快拿出来”的表情。
伊利亚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巧克力。
屋外的声音很吵闹,空气里弥漫着冻伤药膏的药香,伊利亚一贯正经的,冷酷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巧克力在他指尖转了一圈,落到蒋文星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7章
因为向导受伤的事, 熊班长被狠狠批评了一次。
几个老人心里都清楚。
向导?他不是哨兵啊,也不是什么山里的土疙瘩,随处都能捡的到, 哪个哨所分了向导,不是好吃好喝的供着,好言好语劝着。
他们库什,因为有了伊利亚这个立过功的队长, 有一票嗷嗷叫的好兵,上级才多给了一个名额,把最优秀的向导分到库什来。
可库什是什么地方?
靠近坦尼嘉玛,一山之隔,就是虫族聚集的平原,哨兵负荷大, 因此好不容易来了向导,哪有往外撵的道理?
不过是知道留不下来,不想徒增伤心。
可留不下来, 也不能虐待人家, 欺负人家, 传出去他们库什据点还做不做人了?
老向导也是,磨刀磨刀,不能把刀给磨坏了吧。
刘主任长吁短叹, 老向导抬头望天, 两个老头站在病房外面深沉的抑郁了一会儿,刘主任忽然嗯了一声,弯腰悄悄往病房里看。
老向导端着水杯, 垮着脚, 严肃道:“你看看你, 还是主任,你这是做什么?像什么样子!”
过了一会儿,有点按捺不住好奇心,嘀嘀咕咕,侧脸巧妙的往里瞅。
看啥,有啥好看的。
不就是一个哨兵一个向导吗?
喔,坐的挺近的。
老向导看了一会儿,咕嘟喝了口水,揪着刘主任的后脖子,无情道:“还看啥看,你报告打完了吗你看?”
刘主任:“……”
蒋文星的手受了伤,留在医护室休息。
是伊利亚给他包扎的,库什缺少技术骨干,士兵受伤来不及收治的时候,伊利亚会给队友包扎,他还会正骨和缝合伤口,所以他来帮忙没有让蒋文星觉得意外。
但是还是有点太过安静了。
医护室里生着火炉子,温暖的气体在毛玻璃上化成雾,外面还有士兵训练的声音。
蒋文星缩在被子里,他有些的发热和咳嗽,暖和的被褥让他情不自禁的缩成一团。
看上去就有些可怜。
那种让伊利亚觉得心里难受的可怜,他觉得蒋文星太瘦了,巴掌大的脸,眉毛是男性里比较稀疏秀气那一种,淡淡的,皱眉的时候,有些像读了很多书然后去做坏事的家伙。
可他拿着伊利亚给的巧克力,努力想用带着纱布的手剥开,伊利亚看着,那种让他烦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巨狼把大脑袋歪在病床上,呜呜叫着,舔了舔蒋文星的手背,但舌头只能舔到纱布,巨狼愁眉苦脸的叹气。
蒋文星被逗得笑了笑,心想剥不开就算了,嘴巴上下意识说:“我能摸一摸吗?”
伊利亚暼他一眼,蒋文星立刻改口:“我开玩笑的。”
非治疗条件下抚触哨兵的精神体,是一种非常私密亲近的行为。
伊利亚默了默,然后说:“蒋文星,你要自己保护自己,库什没有那么多的药品,经不起浪费。”
蒋文星的笑容卡在嘴角,眉毛耷拉下来,眼睛里的高光都消失了,伊利亚公事公办的说完,他的普通话很好,但仍然有一些塔纳斯族语言的味道。
蒋文星应该是听懂了,但他本来高兴的情绪一下子又有点低落下去,却又不是伤心,伊利亚没有读出来,蒋文星低着头,只让伊利亚看见他的头发璇,小声说:“我知道了。”
话是有点重。
但是新兵刚来,身体,精神,都不适应,一些看起来是轻伤的伤口,很容易变重伤。
不爱惜自己,在库什是待不下去的。
他只是警告一下蒋文星,蒋文星虽然听进去了,但情绪也变得不高。
伊利亚平时很忙,遇到这种事让士兵自己冷静一下就好了,库什没有矫情的兵。
但走了几步,没走出去,又折回来,把蒋文星手里的糖纸剥开,放到一旁的桌子上,那表情还是很冷酷,撇了蒋文星一眼,带着狼巡逻去了。
蒋文星把糖分成两半,放到一边,然后从窗户里往外看。
空中漾起透明的波纹,一只小老鼠由虚到实,左右闻了闻,探出小爪子,拿起了一半巧克力。
一人一精神体都很安静的看着窗外。
巨狼出了医护室就从狗狗变成了北极狼,亦步亦趋的跟着伊利亚。
伊利亚五感敏锐,感受到视线,嗖的回过头。
蒋文星立刻缩回脑袋,却不小心弄到手,痛的眼泪差点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