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酒醉疏翁
亚诺抖着嘴唇,一只矫健的雪豹出现在亚诺身边,透明的精神波纹覆盖了整座小院,精神体们纷纷回头,给那只白色的雪豹让出道路。
蒋文星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亚诺脸色一喜,也松了口气,意识到刚才蒋文星对他的鼓励,他脸色又不自然起来,但瞬间又被院子中间的老狼吸引了注意力。
雪豹踏着轻柔的步伐,慢慢的走到老狼身边,老狼的视野也发生了变化,恐怖怪诞的画面变得迷糊晕眩,它脑袋一点一点,四肢失去控制的跌倒。
有士兵一边默默流泪,一边举起了消杀精神体的枪,他想挽救自己的战友,宁可他作为普通人活下去。
气氛变得安静而肃穆,与哨兵伴生而来的精神动物们纷纷垂下头颅,低声哀鸣。
老熊班长沉默的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冷厉的面容仿佛风侵蚀的磐岩,只有那双鹰隼似的眼睛,露出一丝哀戚。
但那只枪被人按住,哨兵垂眸,戴着白袖套,白围裙,一身葱花味儿,异常镇定的向导说:“等一等。”
蒋文星回头问亚诺:“你能安抚它多长时间?”
亚诺觉得很奇怪,蒋文星身上突然冒出一股气势,和身经百战的老向导很像,让他不能反驳,他突然想到了:“你想为它领航?”
那是资深战斗向导才会尝试的做法,需要极其丰富的经验。
亚诺的神色十分复杂,既有对蒋文星能力的不解,也有为他竟然如此付出的愕然,但他不是恶人,也不希望看到战友死,心里不知不觉,对蒋文星寄予了希望。他想了想,交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最多15分钟。”
蒋文星沉思一会儿,对他说:“我想试一试。”
没说怎么试,没说成功与失败的概率,亚诺这一次却却十分干脆:“交给我。”
周围的哨兵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一双双眼睛充满了希望和寄托的看着两个向导,默默攥紧了拳头。
亚诺忽然感受到了某种使命感。
他犹犹豫豫,片刻后咬咬牙,妈的,二十分钟也不是不能撑!
蒋文星那边则粗暴多了,他走到昏昏欲睡的老狼身边,掰开巨大的狼嘴,把自己的脑袋塞了进去。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亚诺目瞪口呆。
匆匆赶到现场的哨兵队长差点载到门框上。
只有蒋文星,默默等待了片刻,听到熟悉的吱吱声,从肩膀上抓住一只总是躲着他的小老鼠。
没办法,不对自己狠一点,要是这小东西不肯出来就麻烦大了。
小耗子吱吱,甚至带上了手势,对蒋文星把自己的脑袋塞到濒临发疯的精神体嘴巴里的行为,表示强烈的愤怒和不满。
蒋文星笑了笑,揉了揉手心小老鼠的肚皮,把好像在骂脏话的小老鼠放到老狼的头上,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间,坐在老狼头上的小老鼠也闭上了眼睛。
一股轻柔的精神力波纹自老狼身上散发出,老狼的表情从暴虐到痛苦,嘴巴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它身上的肌肉暴涨,冒出的大量汗水,落到地上化为虚无。
一只灰白色巨狼走到老狼身边,蹲坐着,狼瞳深邃,默默守护着它的同伴。
老狼用尽全力的奔跑,周围的世界怪诞而恐怖,到处都是鲜血和哀嚎,它痛苦不堪,精疲力竭,奄奄一息,任由烈火吞噬。
在它快要放弃的时候,忽然扑面一阵风,那股风微弱却久久不歇,吹散它的疲惫,抚平它的伤痛,让它又有了力气。
它呜呜哀叫,告诉那一缕风,它想回家,想回去,那缕风绕着它转了一圈,往前方吹去。
老狼追着它,从一步一趔趄,到越跑越快。
它跟着那缕风,那是向导为他寻找的返航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2章
蒋文星睁开眼睛的时候, 蹲坐在老狼头顶的小老鼠同步消失了。
亚诺的雪豹低头拱了拱老狼,筋疲力竭的老狼睁开独眼,锐利的狼瞳已然恢复了理智, 低声嗥叫。
雪豹昂起头颅,踏着轻柔的脚步回到主人身边,舔了舔主人的手背,亚诺大汗淋漓, 早已难以支撑,噗通一声坐在地上。
超过20分钟了。
他脸色铁青,手止不住的颤抖。
伴生动物们比主人更早察觉到老狼的苏醒,在雪豹退走之后,一只只慢慢接近自己的同伴,相互依偎着, 把它围在中间。
哨兵们则爆发出一阵高亢的欢呼。
蒋文星头晕目眩,他感觉胸腔跳动的声音大到可怖,几乎要把他的耳膜震破, 汗水打湿后背, 他抬起手腕, 想看看手表确认一下时间,却支撑不住身体。
嘭——
蒋文星直直地往前一载,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他的眼前是无尽的黑夜, 漫长不知岁月, 不知何时黑夜破开裂缝,一缕风吹了进来。
蒋文星感觉自己在做梦,梦里夜色很深, 天空中挂着一轮银色的月亮,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密林。
他出现在垃圾桶的旁边, 茫然的四处张望,周围有许多说话的声音,却没有一道声音同他交流。
人们来来往往,而他站在路中间,像一块无人搭理的石头。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有人和他说话,他很害怕,感觉很孤独,而梦里的房子那样高大,像山一样需要他仰望,可他却只有小小的一点。
风很大,又那么的冷,他走在路中央,周围的每栋房子里都点着温暖的灯,但没有一处欢迎他。
他很难过,朝着深深地密林走啊走,在一个高高的山坡前停下了。
为什么没人喜欢他呢?
他又冻又冷,难过的想要哭出声,却忽然被暖融融的毛毯裹住了,他回过头,是一堵高高的毛绒墙,毛绒墙长着大嘴巴,还有一双黑暗里金灿灿的狼瞳,狼瞳不像普通动物那样凶恶,反而泛着睿智深邃的光。
蒋文星感觉自己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嗖的跑远了。
跑到路中央。
他回头看,一只巨狼蹲坐在山坡上,沐浴着月光,浑身的发毛泛起柔和的银色。
他在原地看了很久,等到下一个夜晚又被寒风冻傻时,认命的爬上山坡。
巨狼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蒋文星给他带了一朵牵牛花,巨狼低头看了会儿,用爪子把牵牛花拨到自己面前。
他松了口气,心安理得的把自己埋进巨狼腹部的绒毛,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他一起眺望着远方的雪山。
嗷呜——
巨狼低沉的狼嗥之后,四面八方响起了回应的声音,巨狼扫了扫尾巴,低头看了看埋在腹部的小家伙,金色的狼瞳微微眯起。
巨狼经常在夜晚的山坡出现,没有出现的日子里,蒋文星总是孤独又难受,还会因为寒风瑟瑟发抖。
蒋文星努力的和巨狼交朋友,巨狼一开始很冷淡,只愿意让蒋文星取暖,但是慢慢的,也愿意用自己的尾巴给他当秋千,让他挂在自己的尾巴上玩。
蒋文星前所未有的开心,挂在巨狼尾巴上吱吱叫,等……等等……吱吱叫?
一道惊雷劈进大脑,蒋文星猛的抬头,看向巨狼泛金的瞳孔。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一只粉色尾巴的小老鼠挂在它的尾巴尖儿上,晃来晃去。
蒋文星歪歪头,小老鼠也歪歪头。
啊——
蒋文星刷地睁开眼,头顶的天花板熟悉又陌生,鼻尖飘散着木柴燃烧特有的气味。
他怔怔的,想要抬手摸摸脸,确认自己没有长毛,变成一只小老鼠,谁知头脑发出这个指令发出后,惊奇的发现手指罢工了。
蒋文星歪过头,发现自己在医务室,为了保证温度,医护室的锅炉还烧了起来。
病床上挂着三大瓶盐水,有两瓶已经空了,蒋文星艰难的想要抬起手臂,脑袋却针扎似的疼,还发出了半死不活的叹息声。
蒋文星:我好像废了?
蒋文星陷入了沉思,首先,他肯定是有把握才去会为哨兵领航,在上辈子他做过很多次,不是没有经验的新手,但没有一次严重到昏迷。
难道这也是重生带来的副作用?
还有,他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蒋文星若有所思的闭上眼睛,去感受自己的精神体,在他的精神图景中,蓝天白云,芳草萋萋,无数的小蝴蝶在花丛中飞舞,似乎有一只若隐若现的小东西,在草地上扑蝴蝶。
蒋文星睁开眼,艹。
好消息是,他和精神体有联系了,小老鼠回到了他的精神图景。
坏消息是他做的不像是普通的梦,更像是精神体的记忆。
而记忆里让小耗子挂着尾巴尖儿玩的巨狼,和队长伊利亚的狼一模一样。
蒋文星缓缓倒下,望着天花板静静无声。
“急什么?”门忽然被打开,军医看到蒋文星睁眼了,回头道:“说了最多三小时就醒,这不是睁眼了吗?”
蒋文星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刘主任黑如锅底的脸,他拉了张椅子坐下,面色极其严肃:“蒋文星同志,你知道你今天做的事有多危险吗?”
一个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新手去做领航,无异于找死,蒋文星再不睁开眼睛,伊利亚和他已经打算报告上级,请直升机来把人送到省城去了。
蒋文星自知理亏,不敢开口,就用俩虚弱,难受的大眼珠子盯着他。
刘主任是心疼,心疼人才,又生气,生气年轻向导的胆大包天,同时又感激,感激小向导救了他的兵一条命。
他原先心里都是弯弯肠子,老想着把人留下来,哪怕是用点心眼呢,这时候他心里五味杂陈,反倒不是滋味起来。
蒋文星看着他复杂的神色,又想起上辈子这个老哨兵埋葬自己的士兵时,脸上的表情哀痛到麻木,像苍老了十岁,起身时又像淬了火的刀,冷厉坚韧。他日夜不眠,为他们安排好后勤,照顾伤兵,承担所有压力,他说年轻的都先走一步,他不能再让他们失望。
蒋文星看着依然黑发浓密的主任,道:“主任,你放心,我是有把握才去做的。”
刘主任深深叹了口气,脸上不见了油滑与嬉笑:“你小子。”
他咕哝了半句,拍拍膝盖站起来:“算了,你自己记得,人命大过天,但是也不能不拿自己当回事。”
蒋文星松了口气,房门忽然又被敲响,刘主任顺手打开门,老向导背着手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伊利亚和熊班长。
几个身高腿长的哨兵瞬间就把医疗室挤得满满当当,刘主任狗腿的拉过椅子:“老师,你坐。”
蒋文星看到老向导,脸皮一颤,默默挣扎着坐起来,这个动作对他而言有点难,幸好伊利亚扶了他一下,还往他背后塞了个枕头。
老向导坐下来,清癯的身影挺直,完全不像年过60的老头。
屋里沉默非常,只有放在锅炉上的茶壶,发出水开时的呜呜声。
“领航的要点什么?”老向导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