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暮寒久
沈融一听见有人夸萧元尧就高兴,而且这个人还是一个超级文科学霸,是他们往上层走才能看见的士人阶级。
萧元尧说的没错,有这样的人在黄阳,给他一些时间定然可以把黄阳水师搞起来,到时不论是旱兵乘船北上,还是水师出海御敌,都能够让他们处在优势地位。
只是叫卢玉堇一个人去做这些事情强度还是有些过载,瞧他吃不下喝不下的样子,心中定然压力很大。
沈融又扒拉了几口菜,和卢玉堇道:“六叔不必过于烦忧,此次我前来黄阳就是助你建设水师,海生亦是萧将军为黄阳找的一位极通水性的人才,他性格孤僻少言,还望六叔以后多多关照于他。”
沈融话里话外已然是把萧元尧的势力吃的分外透彻,就连刚来的海生他都知道,一时间卢玉堇看沈融的眼神又深了一些。
同时心中生出一丝疑窦,心道难不成这些东西都是他堂哥教的?
卢玉堇虽长久没与卢玉章联系,可卢玉章成没成亲他绝对知道,是以看见沈融的第一眼便猜测他是卢玉章在外面的孩子,一直没往卢家带过,可又没法把这样的卢玉章和印象中清贵禁欲的堂哥比对在一起。
但沈融这个拉关系的六叔叫的实在太自然,叫卢玉堇一时又觉得这肯定是堂哥的孩子,否则怎么解释二人长得这般相似呢?
吃完饭,又说了一会话,赵果提醒沈融道:“公子,该去休息了。”
沈融起身:“多谢六叔招待,那我就先走了。”
卢玉堇摆手:“去吧,把衣服换了,睡房已经给你备好了。”
沈融出门,一边走一边整理衣袖,赵树疑惑:“公子为何不告诉他真实身份?”
沈融笑:“并非不告诉,只是这样美好的误会正好能叫我多瞧瞧卢玉堇的本事。”
在自家人面前,总是有很多话讲,若是一个陌生人,卢玉堇定然不会说那么多关于萧元尧的看法。
在给萧元尧招人这方面,他可是认真的。
赵果猜测:“公子是不是看李营官平时一个人处理文书太辛苦了,是以想要给将军手底下多找一些文人?”
沈融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李营官管着瑶城桃县,还要管着这么远的黄阳,多少有些力不从心,如果卢玉堇能够在黄阳一直待下去,也能叫李营官挪开手去卖红薯粉。”
搞钱,搞钱啊!这种谁都买得起的小经济是最好搞钱的,李栋搞钱的执行力又强,估计这会试吃装都做出来了。
听着沈融的话,赵家兄弟若有所思,反正不论如何,沈公子做这一切,定然都是为了他们将军好。
此后三天,沈融凭借空前的学习毅力掌握了近一百个常见繁体字的写法。
包括但不限于萧元尧的名字,他的名字,还有卢玉章等重点人物的名字,在他的感染下,就连陈吉孙平海生都多学了不少,扫盲扫的眼神都清澈了。
而派出去寻找造船工匠的人手也陆陆续续带回了消息。
“……县城中还会造船的老工匠有五十余人,这些工匠手下学徒共计约三百余人,现在都只做一些渔船,已经有四十多年没有做过战船了。”
沈融执笔蘸墨,四十多年没有做过战船,说明这群人在很年轻的时候还是见过战船的制作,可能那会他们也都还是小学徒,帮着当时的老师傅去做一些基础的活儿。
可沈融不怀疑这个时代的人对工匠精神的追求,哪怕只是年轻时候接触过,哪怕这么多年都没有人再做,可战船雄伟,结构庞大,身为匠人,谁心中没有一个制作出完美作品的梦?
这些老工匠定然日日夜夜都描摹着心中所思所想,这么多年记忆绝不会淡忘,只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而越来越浓烈。
卢玉堇是文人,很难共情这群工匠心中真正痛痒之处,用钱或许也能砸开,可沈融同为工匠,不仅要质量,还要灵魂。
若以魂入作品,才是真正的附魔啊。
他缓缓描完一个“蕭”,觉得这个挂在船上做战旗忒帅。
出来已有七八日,情况也摸得差不多了,再不行动萧元尧就要杀过来了,沈融放下毛笔,和赵树赵果道;“卢玉堇那边有没有结果?”
赵树:“暂时没有,不过这个小卢先生性格执拗,屡屡拜访,倒也是叫不少老匠人点头认可。”
认可就好,沈融不可能一直待在黄阳,之后的事情还得卢玉堇来主持,是以接触造船工匠,是卢玉堇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情。
“走吧,去找找我的‘六叔’,不叫他一个人单打独斗了。”沈融拿过帷帽,带着一群萧元尧臻选的贴身保镖出了门。
*
瑶城。
沈融走的第八天。
萧元尧自军营回来,径直进了沈融的房门。
留守宅邸的随从问:“将军回来了,要用晚膳吗?”
萧元尧:“不必——罢了,做些烙饼一会直接放外面。”
“是,将军!”
沈融临走前叫他好好吃饭,萧元尧定然是要听沈融的话。
两人自结识以来从没有分开这么久过,这种没有沈融在身边的日子比萧元尧想象的还要难捱许多。
有时候太想沈融会叫萧元尧精神恍惚,开始思索沈融到底存不存在,过去这一年到底是不是他真实的记忆,双神山究竟有没有那么一个少年跳到他怀里。
……他又到底从双神山上下来了没有。
萧元尧知道自己哪里出现了一些问题,便去问林青络要了一些安神的药,这几日时常吃着,倒也能每晚浅睡两个时辰。
只是依旧梦中惊悸,有时候会梦到有人要害沈融,梦到他鲜血淋漓的胳膊,有时候又会梦到沈融离他远去,无论怎么呼唤都不回头,萧元尧忍着没有给沈融写信,生怕情绪泄了口子,会叫他不管不顾的追去黄阳。
进了里屋,脱了外衣,从沈融的柜子里拿出他穿过的衣裳,一股脑的放在床上,又把那张蚕丝被抖开,原地静默几息,才俯身贴了上去。
这里满是沈融的味道,清淡的,幽香的,有时候鼻尖深埋一点,又会闻到不一样的层次,但无一例外都是沈融身上的香味。
萧元尧就像雄兽回到了巢穴一般,暴露本性霸占着沈融的一切。
过了一会又拿过沈融的枕头抱在怀里,他个子高,那枕头抱在怀中小的不能看,但是这样能减缓萧元尧心中烦躁,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晚上,他和沈融睡在一张床上的安心模样。
外头随从传来声音:“将军,晚膳好了,给您放在门外了。”
萧元尧低低嗯了一声,手臂越发把沈融的枕头绞紧,他额头鼻尖冒出一点情绪剧烈起伏的汗珠,又不敢往沈融的枕头上蹭,沉沉的呼吸了几下,尽量避开鼻尖与枕头的接触。
他是存在的,他的味道如此浓烈,只是离家几日,很快就会回到他身边了。
他给他选的每一个护卫都是眼睛,不会叫沈融在哪里凭空消失掉,也不会叫旁人戕害他。
这些时日萧元尧就是这样过来的,如此心里默念了无数遍,视线才逐渐转为清明。
黄阳造船一事事关重大,除了沈融,萧元尧不放心任何人前去插手。
卢玉堇刚正不阿,不会对沈融起歹心,陈吉孙平虽还没有回来,可却来了信说想留在黄阳陪沈融做事,到时一起返回瑶城。
萧元尧允了。
给沈融留再多人手都尤觉不够。
他沉沉的呼吸了一会,在沈融的床上蜷缩了好一会才下来。
又安安静静叠好所有衣裳,将床铺恢复成了原本干净整洁的模样,而后端回门外放着的饭食,拿到塌边食不知味的吃着。
随意对付了几口就去书房处理军中事务,房门一开一关就是好几个时辰。
与此同时,不知道萧元尧分离焦虑越来越严重的沈融正走在街上,和脑子里的系统聊天。
系统:【人手都留在这边了,也不知道男嘉宾一个人在家怎么过的】
沈融:他比我忙,忙起来时间是很快的,咱们把这里的事情弄完,很快就回去了。
系统:【以我们对男嘉宾近期鬼化程度的考察,这次他能够叫宿主一个人出来,着实是很伟大】
说到这里沈融就有些沉默:他前一天晚上亲够本了,所以第二天才能老实一点,但能屈能伸懂得大局为重也是真的,我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觉得这男的很有些东西。
系统:【那是自然,给宿主的就是最好的】
沈融冷酷无情:你什么时候把矿给我挖出来再说这句话。
系统哭着走了。
正好沈融也到了目的地,抬头一看,黄阳造船的牌匾已经到处都是斑裂痕迹,有几个小工零零散散的在船厂门口刨木头,人来了头也不抬一下。
沈融前行几步,瞅见里头烛火,以及卢玉堇的半个身影。
“……制造战船乃是黄阳起死回生的希望,鲁船工是远近闻名的老工匠,难道你不想再现黄阳昨日辉煌吗?”
那个鲁船工道:“卢先生不必多劝,我等已经没了那个心气儿,也没了那个手艺,一把年纪了能做出渔船都是好的,怎么能做得了那赫赫战船。”
沈融默默听着。
鲁船工又道:“除非神仙下凡,否则这船我们真做不出来,卢先生还是请回吧。”
门内,卢玉堇深吸一口气:“鲁船工还是多思索思索,造船机会难得,如今萧将军愿意出钱造船,你们也能拿钱补贴家用,若成功造出船只,更是会有无数赏赐。”
“我们感激萧将军救了黄阳,但我们真的造不出将军想要的战船,请回吧……”
“——还未匠造,便先否定自我,难不成四十多年前的黄阳造船未曾存在过?”
卢玉堇和鲁韦昌同时转头,便见造船厂的木门被人推开,沈融一袭白衣站在夕阳下,头上戴着萧元尧买给他的帷帽。
鲁韦昌惊道:“你是何人?”
沈融抬脚走进:“去岁黄阳遭难,我与萧将军带兵解救,当时心思一救百姓,二救船匠,想保黄阳造船命脉。一条船,哪怕是其中一个升帆的部件,都是前人雕磨调试千万次,才能确定下来的尺寸,身怀黄金般的技艺,却只郁郁打造一堆铜板,难道年轻时看见战船落没,也要带着这样的遗憾步入花甲吗?”
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卢玉堇就认出来人是沈融。
他拧眉正要说话,就见沈融朝他拱手拜道:“这三日辛苦玉堇先生教我习字,我与卢先生只是长相肖似,并非亲生父子,托赖叫了先生几天六叔,还望先生不要见怪。”
沈融背后,两个小将一左一右如同门神,其后跟着一群黑衣护卫,各个眼如鹰隼,高大沉默。
卢玉堇愣住,那张清冷的脸难得显出了几分波动。
“……你借关系刻意套我话?”他沉声道。
沈融伸手撩起一边帷帽,眼眸笑道:“并非刻意,我不也与卢大哥说了许多事?或许你该重新认识一下我,我乃萧将军麾下人士,姓沈名融,你所熟知崇的萧将军的每一场仗,我都在现场,包括黄阳之战。”
卢玉堇瞳孔紧缩。
沈融说完转眸,剔透眼珠看向鲁韦昌:“我记得你。”
看清来人,鲁韦昌手中木挫掉落在地。
沈融:“戏台布粥之时,你与你的孙儿一起前来,自己喝得少,孙儿喝多,我见了叫人多给了你两碗,如今那孩子可还康健?可有长高?”
门外刨木头的几个小工纷纷探头看。
就见自家师傅面色忽白忽红,半晌膝盖便要触地跪去。
沈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人,离得更近,叫鲁韦昌清晰看见了那张被黄阳百姓铭记在心的面容。
他们有的甚至偷偷雕了沈融的像放在船上,每次出海前都要点香敬拜,怎能不认识沈融这张脸!
鲁韦昌浑身颤抖:“童、童子,您回来了……”
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沈融还有些不习惯,不论是童子,神子,还是菩萨,这里的人给他安了太多的称谓,沈融最初觉得这些称谓好笑,现在却慢慢觉着,若是这样能够叫百姓心中安定,那以油彩涂面扮神扮菩萨,又能如何呢?
人活着,是需要信仰的啊。
“玉堇先生一番苦言,正是我此行目的,我与萧将军拼力保下黄阳,不但要叫大家活着,还想要叫大家活得好,活得有力量,能将黄阳造船工艺永久的传承下去,待到千年以后,叫世人再至黄阳,依旧能看见造船牌匾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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