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暮寒久
萧云山李栋早就试吃过的还好,赵树赵果这群没吃过的当场惊为天粉,想去锅里再捞点,发现早就被一群馋贼给分完了。
有人边吃边端着碗跑,不然碗里的都能被旁人用筷子挑了去。
李栋欣慰的看着这群兵崽子:“要不是这东西做起来麻烦,不太适合行军打仗,不然一周给大伙做三次都可以啊。”
沈融克制道:“我们这都是口腹之欲,李营官还是搞钱重要。”
李栋哈哈大笑,端起一旁酒杯豪饮了下去:“必然为将军赚够军饷!”
酒足饭饱,红薯粉的香味飘遍了半座南泰城,直到天明才慢慢散去。
萧元尧的军队因此在南泰城百姓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提起这支队伍第一时间不是惧怕,而是不可抑制的流口水。
放在现代社会,那就是直接在你家楼下开到三点半的小吃摊,闻得人越饿越馋越馋越饿,恨不得把脑袋伸出窗口咬两口空气吃。
沈融和赵树赵果去散食,萧云山和萧元尧在房檐下远远看着。
“……我这次拿的粮食多,是想到你在南地有大用,梁王虽主力已无,但仍可作困兽之斗,你不要轻敌。”萧云山道。
萧元尧恭敬垂首:“是,父亲。”
萧云山揣着手语气幽幽:“我一路走来,看见南地百姓多辛苦,又听闻了你一些不好的传言,想来是不是梁王散播的?”
萧元尧嗯了一声。
萧云山:“你不要小瞧这些言语,你祖父当年就是被这样离间了与圣上的关系,人言可畏,三人成虎,没有的事情也能像真的一样。”
萧元尧:“祖父被扣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是朝廷早就对他心有怨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算没有那些话,朝廷也很难信任他。”说着他默了默道:“我如今时常心想,朝廷也许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们萧家。”
萧云山沉默许久:“说的也是。”
他转头看向萧元尧:“我此来南地,一是不放心你和阿融,二是想在南地的田间地头走走,一方水土有一方水土的特性,总说宁州不出粮,我便想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可以种。”
萧元尧拧眉:“宁州贫瘠,渔获又不多,自古就是八山一水的地貌,朝廷和梁王都不重视这里,恐怕是真没有什么东西。”
萧云山摇头:“每一片土地都有其存在意义,你以为没有,其实是没发现,现桃县和黄阳的地都种的差不多了,如今你又占据宁州,我便趁这机会看看这宁州适不适合种地,且粮再多也不能一直接济百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啊。”
知道他意已决,萧元尧只好退让:“那我派一队人马随父亲一起探地,也能安全一些。”
萧云山欣慰:“好好好,极好。”
他又看向远处的沈融,想问萧元尧一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小辈们有小辈们的生活,不求别的,平安健康就好。
他在桃县待着,却也能从萧元尧的动作中看出他野心愈来愈大,如今萧家不比从前,解甲归田后低调到皇帝都找不到,萧云山不想萧元尧背后无人,如今又没有勋爵承袭,于是便给他数不清的粮食,也算是他对长子的一份托举,不叫他再于粮草辎重上操心。
李栋和萧云山前来,不仅带来了粮草,也一路拉爆了南地百姓的视野。
穷惯了饿惯了的人哪里见过这么多粮食,仿佛一辈子都吃不完一样,沈融趁热打铁,于南泰城中布施整整七天,最初只有南泰城中吃不起饭的百姓前来,到三五日以后,周围村镇的幸存者听到菩萨散粮的消息竟都来了。
这便是沈融在宣扬名头之余,问李栋要粮的目的。
名头加粮食,在这个时代就是一柄无往不利的大杀器,这种饿的吃不起饭的人是最容易变成流民的群体,将这群人控制好,才是真正能够阻止疫病传播的办法,还能为萧元尧正名,毕竟有哪个煞星,会这般关心黎民百姓的死活呢?
流云山两侧,光景完全不同。
因萧元尧是令兵卒骑马去散播草药方子,是以骑兵不能接近吉城,否则定会被杀,这就导致吉城如今变成了一座孤岛,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然而还是有一些消息在暗流涌动。
梁王府中,身着淡黄道袍的中年人坐在八卦阵中,一旁是陪同静坐的张寿及其徒弟。
萧元尧在宁抚边界打了那么多仗,点兵出击从来没有半途收回去的时候,他们便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与彭鲍发信再诱萧元尧出寺,可分明已经出寺的几百人马却都中途回返,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绝不是萧元尧的主意。
萧元尧身边谁有这般通天本领,能劝动一个打红了眼的人中路收兵,除非是那个人来了,否则绝对不可能拉住这一群疯狗。
张寿低声:“王爷,今日打坐时辰到了。”
梁王嗯了一声。
张寿吐出一口浊气:“妙云道观已经着人开始布置,此次祭祀事关重大,必定保佑王爷万寿无疆,命压煞星。”
比起石门峡之战的游刃有余,梁王此时眉心多了几道折痕,他如何都想不通,萧元尧和沈融这样的人,缘何会为他那个蠢弟弟卖命。
他纵横南地多年,失势仿佛就是半月之间,彭鲍定然已经死于萧元尧之手,宁州无主,萧元尧近水楼台先得月,一定会派兵进驻宁州。
朝廷守着北方大片的平原和土地,哪里知道被分封到南地的王侯有多么苦,梁王已经多年不曾进京,做梦都想要回到那繁华的地方,而不是守在这山洼里。
可是他却好像离京都越来越远,连流云山都要翻不过去了。
张寿:“萧元尧是安王派出来的兵马,瞧他只是带兵三千便知,安王不敢真的害您,若是真要置王爷于死地,何不派万余兵马前来?萧元尧纵使本领通天,没有兵符照样手上没有人,拿什么与王爷的两万人马打?”
梁王闭着眼睛面如老道,实际心肠早已经和枯藤一样扭曲。
他求仙问道,叩问长生,信奉玄法,是以对沈融这种言出法随的人欲罢不能,在石门峡没有杀他后悔至极,若非如此,怎么会被逼至如此境地?
此人就算得不到手中,也断不可留给萧元尧和他那个弟弟。
梁王:“三十名童男童女可备好?”
张寿:“童女已备好,童男还差三个。”
梁王皱眉:“再去找,偌大的抚州,不信找不到三个童男。”
张寿连忙:“已经派人去寻了,待到祭祀,定然为王爷备齐。”
梁王在吉城及周遭县村大肆寻找童男童女,所找到的莫不是被强抓去的孩子或者孤儿,小到七八岁,大到十七八岁,均要求长相漂亮身无胎记痣痘,还得健康未曾破身,如此条件苛刻,单是长相就已经筛了一大批人。
尽管如此,仍旧有被抓走的孩子,父母日夜啼哭,却只被张寿的人甩了二两碎银,意为“买命钱”。
有无奈屈服的,也有抵死反抗的。
张寿好不容易又找到了两个符合条件的童男,却在带来吉城的途中被这两个小子给跑了。
梁王大怒,命人搜山寻找。
在流云山一侧找了三四遍,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见到。
却不知那两个一高一矮的孩子死死捂着嘴巴躲在野猪洞里,看着外头的火光来去,最后终于消失。
“……哥哥,我怕。”小一点的那个挨近大的,浑身都发着抖。
“别怕,我绝不会叫你被抓去做祭,咱们往流云山那边逃,逃的远远的,再也不回吉城了!”
夜色浓黑,还有不知名的兽叫,外头传来蹄子声和哼哼拱地声,他们知道此处不能再藏,再不走就得被野猪拱死。
于是便拼着一口气从洞里钻了出去,踉踉跄跄像两只受伤的野猫,连滚带爬的往流云山那边翻去。
山的那边有什么?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再也不会有比身后更可怕的东西了。
一路下山,不敢走官道,便从草丛中,野地里,泥水潭子踏过去,直到饥肠辘辘头晕眼花,看见远处的城池骤然浮现,还以为是见到了海市蜃楼。
饿了就嚼草根,渴了就喝露水,就这样磕磕绊绊,终于走到了城门之下。
这里到处都是和他们一样糟烂的乞丐流民,兄弟俩混进去,经过摸身排查才得以进了城。
原以为这里会同吉城一样阴沉死寂,不想街两边居然有不少店铺开着,蒸包子的卖热酒的,还有三五孩童扎着小鞭儿追逐玩耍。
这几个比他们还要小的孩童不见父母紧张看护,在路上撞到巡逻的甲胄兵居然还敢扯着他们的刀把晃荡。
兄弟俩看呆了,以为误打误撞入了仙城。
若从高空俯瞰,便知南地四处人群都涌向了南泰城,有从北城门进来的,有从南城门进来的,而他们混在人群中,只是苍生之一粒。
这座城在逐渐苏醒,或者说,整个被兵灾瘟疫摧残的大片南地,都因为沈融和萧元尧的到来而在逐渐苏醒。
恍惚间鼻端闻到米香,却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
兄弟俩头晕眼花在街上行走,因着眼神四处探看,冷不防撞上了前方人影。
由于太饿,撞了这一下居然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只觉得那是什么冰冷甲片,抬头一瞧,一个高的看不清脸的男人正站在眼前。
男人气势沉沉,腰配宝刀与磨石,手上还拿了两个肉包子,一看便是个贵人,哥哥连忙按着弟弟的脑袋就要叩首,不及接触冰冷地面,便先撞上了一片温热掌心。
脏兮兮抬头,见一仙人撩了半边帷帽,露出白皙漂亮的脸,他头戴玉簪项配命锁,蹲下来的时候浑身都发出好听的铃铛玉片声音。
此时仙人正腮帮子鼓鼓咬着半个包子,又从旁边那个贵人的手里夺来两个,给他们全都塞进了手里。
“快吃吧,吃完还可以去领粥饭,若是身上有疹子咳嗽不止,便立即去城门口讨一碗汤药喝,免费的,保准药到病除,无病无灾。”
半晌却不见俩猫崽子说话。
沈融摸了摸两只的脑袋,抿唇笑道:“饿晕了?呆住了?害怕药苦哇?”
兄弟俩眼神空洞,连肉包子都不要,大的忽然跪地叩首,眼泪顺着脏污的脸落在这片饱经灾难的土地上。
他虔诚至极,稚嫩嗓音颤抖不已。
“张、张仙官要抓我们做祭,还抓了几十个童男童女要活活烧死!求菩萨救命!求菩萨救命!”
作者有话说:
融咪:和张寿斗法?业务内的事情我擅长[彩虹屁]
消炎药:不知道啊,在路上走着,老婆的迷弟就自动贴上来了[摊手]
第78章 夜袭流云山(上)
古代社会,君权和神权向来都紧密连接。
细数历朝历代,不论是搞什么大型活动,如祭天郊祀秋狝冬狩,都要通过祭祀来彰显活动的隆重庞大,民间也有不少小型的祭祀活动,莫不是祈求小家安康,平安顺遂。
这些大中小祭祀活动基本都是牲口祭,遇到祭祀活动就杀猪宰羊来向上天表示诚意,而以人为祭者,莫不是在逆天而行,残害苍生,是要被后世无数声音所指责鞭笞的。
而今南地在梁王多年统治之下,偏信张寿之言,以人为祭又何止这一次?只是此次尤其丧心病狂,居然想出了抓童男童女这种一看就歪门邪道的主意。
那都是一群没有成年的孩子,梁王怎么敢的!想要以此来增寿,就不怕反倒要折寿吗!
沈融气的一路上都没有说话,那两个半大少年啃着肉包被他一手一个牵着,回了酒庄就交给了赵果道:“包子吃完了带他们去洗个澡。”
赵果见沈融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连忙带着两个捡回来的小孩下去了。
沈融啪一声推开门,萧元尧默不作声的跟上去,又将门轻轻关上。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偌大的品酒堂内,沈融叉着腰来回走了好几圈,然后一拳砸在旁边酒罐上,“气死我了!”
若不是为了南地百姓能好好活下去,谁会给梁王收拾这个要啥没啥的烂摊子!瘟疫瘟疫不好好防治,老百姓要种地吃粮也不管!天天除了招兵买马就搞这些封建迷信的活动!
如果求老天就能逆天改命当皇帝,那他们还在这辛辛苦苦造武器拢民心打天下干什么?!直接扯着蒲团给地上一跪,双手合十和老天爷道“我想当皇帝”不就完事了!
沈融又砸了一拳酒罐,直叫那罐子闷闷作响。
萧元尧走过去捏过他拳头,然后一根根掰开掌心低声道:“不气,梁王越重视这个祭祀活动,就越绝不会随意动祭品,反而还得好吃好喝的养着,等我们援兵一到,立刻就翻过流云山去救那些童男童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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