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暮寒久
沈融一秒都没有犹豫:“可以,还有其他条件吗?”
阿苏勒眯眼:“答应的这么干脆利落,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银子吗?你的主公会同意吗?”
沈融闷笑出声:“他同不同意这个事情我都得办,真急眼了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再说花钱又怎么了,有些钱就该花出去,你还可以更大胆一点,可能说出来我也一样能答应呢?”
这个人笑着,却没有丝毫虚情假意,甚至带了一丝安抚意味,他的眼睛和最纯稚的漂亮小马一样,阿苏勒在里面看不见任何哄骗和谎言,但这正是他最害怕的地方。
恩都里深不可测,难以想象他背后的势力有多么磅礴,才能养出来这样的一个人,而他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在他面前保持头脑清醒。
阿苏勒不想再和沈融打交道:“我没有其他条件,但你必须先做一部分让我看见,我的马匹就可以任你挑选。”
沈融笑眯眯;“可以,你很有勇气,敢一个人来和我谈判。”
阿苏勒冷酷转身:“说完了,走了。”
但方才那个抽刀的高个少年却抬步拦在面前,阿苏勒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向沈融。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德行高尚的恩都里想要反悔?”
沈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只是你也不用着急走,我瞧你这小辫子扎的甚是好看,能不能教教我,我给这窝小崽子们扎一扎。”
阿苏勒:“……?”
沈融抄手:“不让你白干,我从南方带来了许多食物,等天黑回家的时候,叫人一起给你送回去,有米粮和鸡蛋,还有一大罐的猪油。”
放人是不可能放人的,单是冲着这个一脉相承的犟种模样,沈融都觉得很有希望。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可不是一个养马人,可能他是萧元尧的亲弟弟,开国皇帝这个皇位能不能传下去,还得看这小子靠不靠谱。
沈融朝他招手,对他以贵礼相待:“请坐吧。”
阿苏勒看了看姜乔,还有这整个院子的守卫,两三秒后,他撩起衣袍阔步坐在了沈融对面。
沈融招来一个等待的小乌尤奴,一边用篦子梳着那头小卷毛一边道:“其实汉人中也有卷发。”
阿苏勒抬起眼睛。
沈融手下不停:“有些小孩生下来就是自来卷,还有一些长到半途变成自来卷,这并不是什么怪异的事情,我认识很多人,因为不是卷发而特意去将头发打理成卷曲模样,他们认为这样很好看。”
阿苏勒:“卷发是奴隶的标志。”
沈融看他:“谁说的?我就觉得卷发很漂亮,你说你发尾带了一点卷曲,这不是更好看了吗?”
阿苏勒一言不发,沈融用篦子指指他的小辫子:“你很爱护你的头发,给自己捣鼓的很精致,我看你今天还穿了一双新鞋子,身上也没有马奶味了,是不是为了见我特意收拾过?”
阿苏勒立即:“我没有。”
沈融笑笑:“给自己收拾的漂漂亮亮很好啊,你又长得不差,收拾好了将来不是更招姑娘喜欢了?你这些小银饰也很好看,应该是自己定做的吧?”
阿苏勒:“编不编头发,不编我走了。”
沈融:“编,你坐过来一些,我又不会吃了你。”
阿苏勒:“……”
一刻钟过去,沈融窝在一旁椅子上喝茶看书,阿苏勒眉头紧皱,身边蹲了整整三大排的炸毛猫头鹰。
因为“直男”手艺太差,沈融被对发型精益求精的阿苏勒踢出美发师队伍了,很难说恩都里不是故意偷懒,但偶尔偷闲一下看别人忙活,不也挺有意思的?
姜乔在沈融耳边低道:“公子,咱们就让他一直待在这里?”
沈融翻过一页书。
姜乔拧眉:“这小子不领情,公子对乌尤奴这么好,他还以为咱们要害人呢。”
沈融:“不怪他,我买乌尤奴的确是为了逼他现身,阿苏勒不是蠢人,这样想也是人之常情。”
姜乔:“公子——”
沈融侧目:“嫉妒了?”
姜乔一下闹了个大红脸。
沈融卷着书拍他臂膀:“瞅你这点心眼,好的不学学坏的,你是萧元尧的亲传大弟子吧。”
姜乔哪敢认下这个头衔,连忙低头告罪说再也不敢。
这些小子们都是十几岁血气方刚的年纪,有摩擦是正常,只要保持在可控范围之内,沈融非常鼓励一些良性竞争。
他向来擅长端水,从袖子里抽出萧二画像,叠了个纸飞机哄姜乔玩去了。
风吹草浪,牛羊遍地,待到天黑之时,阿苏勒才拎了满满当当两大兜子的东西回马场。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一言不发。
被沈融指挥着编了一下午的头发,狠狠吃了三大碗鸡蛋炒米饭,给自己喂的滚圆才平了心中乱气。
阿苏勒向来不亏待自己,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只要有这个条件,他也能给自己养的高大帅气。
别说他了,来沈融这里一趟,就连胯下坐骑都被新鲜的草和盐巴喂的跑不动路,阿苏勒回家收拾歇下,辗转半晌撑得睡不着觉。
他难得烦躁的从床上坐起来,低头正好看见睡前被拆解下来的卷曲发尾。
沈融的话又闯进脑海,恩都里说他的头发很好看。
从来没有人夸过他头发好看,在幽州,头发卷曲是怪异的象征,正因为此,阿苏勒从小到大才不止一次的被认作乌尤奴。
他觉得自己不该是奴隶,但他能是谁?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养马人,最多比旁人有几分不要命的冲劲儿和驯马技巧,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更别提还有什么兄弟,他的童年都是一场巨大的混乱,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梦一样光怪陆离。
那个喜欢抽打奴隶的匈奴马场主死了,于是阿苏勒成为新的马场主,他的记忆从这里开始,接手了继父的一切,这个五脏俱全的房屋是他从马厩里搬出来后一砖一瓦亲自垒的,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他花钱布置,就连身下睡的木床也是从广阳城里买回来的上好黄梨木。
但现在,几大袋子雪白的米粒堆在门角,还有一大袋子鸡蛋,半挂现杀羊肉,还有一大罐宝贵的猪油。
这些阿苏勒也可以自己买,但从来没有人白给他送过。
他睡不着,起来把那些东西又细细摸了一遍,原来被人馈赠关爱是这种感受,阿苏勒出神一小会,猛地锤了锤头保持清醒。
他就是想要你的马,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糖衣炮弹,你要是真被这些砸晕,你就是广阳城里最愚蠢的男人!
第二天一早,阿苏勒出门跑马,还没走出密林马场,就看见大门口站了一群人。
远远地,那个穿着薄披风的修长背影就闯入视野,阿苏勒紧急勒马回转,还没跑远,就被沈融叫住。
“跑什么,早饭吃了没有?我们今天做红薯粉大烩菜,你来不来吃?”
伸手不打笑脸人,阿苏勒下马走过去,“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会给你马,只要你能把手里的乌尤奴都安置好。”
沈融慢条斯理:“我来关心慰问一下你啊,你今天这个头发也很好看,编法和昨天不一样,还换了新的编绳,今天是红色哦,怎么,心情变好了?”
阿苏勒当然不承认。
昨天是阴冷白今天是喜庆红,明天又会不会是什么忧郁蓝?这小子还真是会打扮自己,和他哥那个外貌焦虑一模一样——沈融想到这里愣住,怎么他已经认为阿苏勒是萧二了呢?第六感有这么敏锐吗?
不管是不是,沈融都觉得这是个可交之人,还比他小,完全就是个不服管教的臭弟弟啊。
“我就猜到你不去,所以叫人提前做好了一份烩菜,这红薯粉是一位极擅种田的长辈种出来的,菜也是从南方来,你拿回去吃。”沈融不由分说,将一个大砂锅塞进阿苏勒怀里,“里面还顶了两个烙饼,你正长身体,这些够不够?”
阿苏勒:“…………”
陶土的砂锅还是温热的,里面的饭就算没有开盖都传来浓郁香气,阿苏勒双手端着,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不及拒绝,沈融就在他的马场外围溜达起来,阿苏勒“喂”了一声,沈融头也不回道:“要么喊哥,要么喊我沈公子,别喂来喂去,小心以后挨打。”
阿苏勒不屑:“谁会打我。”
沈融回头:“不信?不信等着看。”
阿苏勒满身反骨自然不信,沈融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温柔了,身边人也都还算是讲理,他哪里知道,讲理的都在沈融这里,那群不讲理只动手的,全在另一个人的手上。
第一天,沈融给阿苏勒带了烩菜,参观了他的外围马场。
第二天,沈融给他带了江南美酒,撸到了刚出生的小马。
第三天,沈融叫人扛了一套上好的蚕丝被,虽然比不上他那个,但也是这个世界蚕丝工艺的巅峰,说起来这被子还是萧元尧给他定做的,他没用上,正好拿来给阿苏勒。
这一次,沈融直接登堂入室进了阿苏勒的秘密小屋。
半大少年浑身都不自在,沈融看向哪里,他就往哪里挡,沈融坐下,阿苏勒才大松了一口气。
“你别再给我送东西了,我不需要,我这里什么都有。”
沈融慢悠悠哦了一声:“你给自己的床也编了小辫子啊?”
阿苏勒耳尖爆红:“那不是小辫子,那是流苏!”
沈融:“好好好,流苏,流苏不应该是散开的吗?怎么全成麻花辫了?是不是晚上睡不着自己在这编着玩?”
阿苏勒立刻走过去,一把将所有流苏都拆开,然后站在床边挡着,不许沈融看了。
沈融哈哈大笑,看见羊毛门帘后头,是堆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和猪油罐,肉不见了,可能是已经烤了吃了,还有他送温暖的砂锅,也吃完刷的干干净净放在地上,锅底居然还垫了一张防脏的皮子。
阿苏勒大步走向沈融,带过来的风刮的他眼眸眯了眯。
他满脸桀骜不驯:“我是不会把自己卖给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永远不会做谁的奴隶!”
沈融歪头:“我没想买你,也没说你是奴隶。”
阿苏勒拍桌:“那你对我这么好?你到底在图谋什么!”
沈融支着下巴:“叫声哥哥听听。”
阿苏勒深吸一口气:“这辈子都不可能!除非我不叫阿苏勒!”
【叮(重要播报不可忽略版)——宿主请注意,男嘉宾萧元尧的坐标在快速接近广阳城,预估一个时辰之内就会进城】
沈融歘的一下站了起来。
阿苏勒被他吓了一跳,以为沈融终于坐不住了,他梗着脖子不服输的看着他,辫子上的小银饰甩地沙沙响。
系统:【宿主还在这里魅,哦不是,是下底层送温暖,一个时辰恐怕不够回城,要不要先叫人回去报信,男嘉宾找不到宿主会哭着挥动大砍刀的】
沈融一颗心脏飞速跳动起来,那些夜不能眠辗转反侧终于落到了实处,他不知道萧元尧这一趟带了多少人,但不管是多少人,沈融都觉得他是全世界最牛掰的老大。
他缓缓坐了回去。
阿苏勒警惕:“你又想干什么?”
沈融:“来人。”
姜乔从门外进来:“公子。”
沈融:“姜乔,你骑我的神霜回草场去,叫那些喜欢在我屋里玩的小乌尤奴各回各家藏好了别出来,再找政事阁和茶马院众人,让他们立即做好准备。”
姜乔领命:“是,公子,只是我们准备干什么呢?”
沈融深深地看了一眼阿苏勒,那目光叫阿苏勒心底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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