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暮寒久
族群的解放也迎来了天性的解放,他们虽在萧元尧的军籍,却都喜欢围着沈融打转,卢玉章等人如何看不见这事?奈何萧元尧默许这些乌尤人的动作,再加上沈融在这个族群当中首屈一指的号召力,叫所有人都慢慢意识到,主公这是叫沈公子来号令骑兵队伍。
在此鼎盛之际分权放权,放眼历史都是前所未有之事,卢玉章三晚上没睡着觉,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萧元尧和沈融这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苏勒也不明白。
恩都里就是恩都里,是能和天地万物沟通之人,难道那个男人得恩都里喜爱,就是用手中权势一点点砸出来的?
因为他体会过那么一次,被众人高呼萧二公子,高高在上只能看见所有人低垂的脑袋,那滋味实在叫人心中惧怕又目眩神迷,原来他这个好大哥就是这样供奉恩都里的??
实在是——实在是狡猾啊!
密林马场的小屋内,萧元尧放下碗筷,“收收你那不敬长兄的眼神,我听恒安说了你的事情,你信守承诺护持弱小,也算是有萧家儿郎的风姿。”
阿苏勒不语,只是一味扒饭,打算就这样吃垮萧元尧。
沈融在外头和雪狮子一起追小马玩,气得母马在马厩里直抬蹄子。
“此番交马琐事颇多,他比你大不了多少,凡事你多帮衬他,我也能放心一点。”
这种“自己人”的语气叫阿苏勒极为适用,他心里美滋滋,嘴上却不顺从道:“我自然知道,倒是你刚进门就去照我房里的镜子,怎么,怕骑马坏了你华美贵重的衣裳?”
“正是如此。”萧元尧面不改色心不跳,“难道你不喜欢照镜子?马场里好不容易长了两朵花,全被你摘下来贴了镜框了。”
阿苏勒:“……”
他理直气壮:“我就是喜欢打扮,怎么了!”
萧元尧还真照着沈融说的来,他友善夸赞阿苏勒:“很不错,男人就是要会打扮自己,这是体面,也是实力。”
阿苏勒:“??”
萧元尧言传身教:“我瞧你衣裳都太素,也就脑袋上颜色变得快,赶明儿去我那多挑几套漂亮的,不然带出去他们还以为我苛待你,不知道又要传出什么兄弟阋墙的话来。”
阿苏勒:“……”
沈融刚一进屋,就瞧见萧二满脸崩坏的表情,孩子饭都快扒到鼻孔里了,当哥哥的也不知道提醒一下。
萧元尧擦唇净手,将雪狮子先端到一旁,这才拉过沈融的手摸热不热乎。
跑了几大圈自然浑身火热,现在又不像冬天那么冷,多活动一会身上汗都要冒出来。
两人旁若无人低声说话,恩都里少了几分清冷神威,多了一丝平易近人嬉笑怒骂,阿苏勒脑门发亮起身走出屋子,这才觉得空气没有那么粘稠。
他真是怕了萧元尧来找他吃饭,每次和这个男人说话,都让阿苏勒有一种自己又土又笨的感觉。
不服气,又打不过,有时候忍不住心疼自己,想回到一个人称王称霸的时候,好像又不舍这种乱七八糟的热闹。
马场里的马少了,人多了,夜里本该烦的睡不安稳,却一日日睡到大天亮,两眼一睁就开始想恩都里,想萧元尧,猜两人下一次来又会带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因沈融从中调和,祭拜先祖与亡母一事暂做缓和,一来如今正在“外地”多有不便,二来阿苏勒也需要多一些时间来适应萧元澄的身份。
分离十几载,要恢复兄弟情也急不得。
换做旁人,萧元尧犟脾气上来定然不依,可沈融怀柔,这份柔不仅能叫乌尤人听话,更能叫萧元尧听进去九分谏言。
幽州寒远,动静轻易传不到京城。
京城里的消息也不能及时北上,秦钰驻守雁门关不久,太子党就给雁门关派了监军,监军一到,发现阻挡北凌王的大门口压根没有萧元尧的影子,即刻派人加急回禀,左相王勉之大怒,斥责萧元尧野性难收不知君臣之道。
京城里的高官哪里知道,萧元尧的君臣之道在很早以前就已经丢得一干二净,如今驻守雁门关的只有两万人马,而萧元尧不知所踪,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利剑悬于头上,太子就算再迟钝,也察觉近来京城气氛紧张,王勉之给天子找了一个民间神医,竟叫隆旸帝活到了开春。
太医院的人敢怒不敢言,他们日日给陛下诊脉,如何不知道这“神医”开的乃是虎狼之药,叫人看似好转,实际上燃尽生机。
然而太子作为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这时候谁敢当出头鸟说药有问题?太子还日日进宫侍疾,孝悌名声四方远扬。
王勉之暗中寻觅萧元尧踪迹,摸到了幽州边界,又派京中人士西出阳关监视北凌王动向,防备北凌王带着天策军来宫门对掏夺位。
他半生为隆旸帝做事,半生站队储君,不允许自己光辉的一生出现任何差错,势要做历经二朝史书记载的超品文臣。
人之将死,哪怕是皇帝也恐惧失态,宫中近来不太平,隆旸帝刚好没多久又日日梦魇,常说有人要来找他复仇,左相神情庒肃,与众臣道这是陛下犯了头痛之症,过几日便会好了。
他叫给隆旸帝治病的民间大夫再出药方,隆旸帝日日晕睡八九个时辰,有一日醒来居然说要写诏书。
皇帝立诏,乃是大事。
王勉之心里咯噔一下,生怕隆旸帝病得糊涂要改立北凌王为太子,北凌王都三十多岁了,他能在这位面前逞几分帝师的架子。
算是老天最后庇佑他一次,隆旸帝写完密诏,竟然交到了太子手里,王勉之自是拿来一观,再放下,面上便是止不住的笑意。
“陛下英明,靖南公萧元尧不尊太子令,私自携军队北上幽州,他出身草莽如何知道幽州遍地奴隶部族混乱,这般到处乱闯难以管教,以后还怎么为殿下尽忠。”
太子拧眉:“父皇会不会还因为曾经镇国公的事情忌惮,所以才想……”
王勉之打断太子:“殿下慎言,萧连策乃是乱臣贼子而非镇国公,陛下能叫他告老还乡已是全了君臣一场的体面,不论萧元尧与萧连策有无关系,此人都不能再被养大了胃口。”
太子:“可‘日后寻机处死’是不是太……”
王勉之微微一笑:“是不太好听,但殿下需记住,若您成了天子,那就算做再不好听的事情也能变得好听,史书也只会记载您的功绩,不会言您半句不是。”
两次说话被驳,太子沉默一会点头:“孤听老师的就是。”
每年春天,皇帝需出宫巡视春耕,隆旸帝自觉好转,于是令人大摆龙驾,他睡醒之后面容红润精神焕发,与太子一道前往京郊。
京城大小贵族与臣子随行伴驾,华盖香车一眼看不到头,似一条五颜六色的僵虫,在大地上扭曲弯绕费尽力气的爬动。
走到京郊,隆旸帝忽地体力不支,民间赤脚大夫呈上药丸一颗,他连忙服下,脸上又泛起了诡异红色。
巡过三日,摆驾回宫,到了宫门口诸臣下跪恭送天子,却迟迟不见隆旸帝露面喊平身。
随车太监正好是曾去瑶城为萧元尧加封靖南公的崔维,崔维斗胆爬上龙驾,就见隆旸帝四肢僵直口鼻喷血,早不知什么时候没了气息。
崔维面无人色的从天子座驾上摔落下来,左右近臣上前查看,亲眼目睹隆旸帝死状凄惨身下失禁,全然失了帝王体面。
一股无边寒意蔓延开来,太子连滚带爬上前,被这场面骇的当场晕了过去。
……
永兴三十三春,帝崩,谥号“仁惠孝思皇帝”,棺椁于宫中停灵,经过数道香沐擦洗,一个月后才葬入了帝陵。
左相王勉之连日来没睡一个好觉,他下令处死了那个赤脚大夫,掌控皇宫内外,已然成为了新朝第一权臣。
太子登基事宜在他的主持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京中各处噤若寒蝉,生怕下一秒北凌王就杀进了京。
然而北凌王还是没动,隆旸帝驾崩消息传入北疆,也只得了这位一句“哀泣不已,未能尽孝”八个大字,却不曾进京扶灵,安静的像是也跟着死了一样。
王勉之担心北凌王攻破雁门关,接连派了三个监军到秦钰身边,秦钰自是与萧元尧通信,然幽州苦远,信差一时半会还没找到主公身影在哪里。
整个西北皇城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在这口锅里浮沉倾轧,间或浮起,间或沉底,而在幽州,沈融刚刚领取了登录幽州的奖品——一片出苗旺盛的黑土地。
一人之侧支线接连发力,李栋激动的三个晚上没睡着觉,就差在黑土地上直接支个帐篷守着,他正愁南地粮食以后要如何运往北地支撑军中消耗,这下好了,他们走到哪都可以将粮食种到哪了!
等挺过了这一波艰苦开荒,今年秋天收成之后他们一定能够松快许多!
没有入军籍的乌尤族成为了开荒土地的第一批人,他们自诩恩都里的忠仆,将这片颜色特殊的土地当做神明的恩赐。
每每耕种前乌尤人都要举行祝祷仪式,还会将盛大的祝祷活动用只有乌尤族才能看懂的语言刻上石碑,沈融反正是看不懂这些夸他的话,只知道这碑文越写越长,每次瞧见都怪不好意思的。
近来广阳城还多了不少外来商客,汉人居多,都有着一口流利的官话,乱市当中向来如此,沈融也没在意这些人想要来交易什么,一心忙着给萧元尧组配最合格的骑兵。
四月初,阿苏勒要去一趟草原深处,那里还有他散养的一些马匹,想要拉回来多补充一些乌尤骑兵,他在草原上奔袭惯了,萧元尧也没管他动向,只给他派了一队神武军亲自护送,左不过半个月就能回来。
结果不出七日,阿苏勒便已经策马回返,并径直入城一把推开了政事阁大门。
翠屏四人组和一众文臣幕僚都在,还有一些部将随立在侧,萧元尧抬眼:“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只见这位萧二公子脸色难看大步上前,沈融刚听到消息奔到门外,就听到阿苏勒用部族话骂了一句难听的,然后与萧元尧道:“左贤王的骑兵翻过了子登山,他们要南下,广阳城是左贤王的必经之路!”
文臣一片哗然,武将两眼放光。
沈融刚要进去,后头又跑过来一个人,正是秦钰派来的信使到了。
信使满面尘土,一路跑死了三匹马,才连滚带爬赶到萧元尧面前,他与主公递上重信,萧元尧展开看了一眼,将其递给一旁的卢玉章。
卢玉章没他那么深沉,当即惊骇出声:“天子驾崩了?!”
沈融睁大眼睛,疾步过去一起看信,上面正是秦钰字迹,言隆旸帝驾崩,太子即将登基,雁门关却一切如常,并未见北凌王有何动静。
北凌王没有动静,匈奴的左贤王却有了动静。
春日水草肥美,匈奴骑兵膘肥体壮,翻过子登山前进,似是不知道这里有一个萧元尧。
卢玉章深吸一口气:“不对,北凌王并非没有动静,这封信在路上已经走了快十天,他与匈奴接壤,匈奴这时候南下,偏路过广阳城,岂不是要叫我们和左贤王的骑兵对上?”
谭贡拧眉:“这便是北凌王的动静?”
茅元缓缓:“一可拖延我们护卫京城的脚步,二可借匈奴骑兵试探我们实力,好一个远隔千里坐收渔翁之利。”
另一旁的武将陈吉道:“将军前来幽州行径诡秘,杀光了路遇的游兵和可疑之人,北凌王如何得知我们在广阳城?”
萧元尧:“探子。”
沈融看向他,回想起近来广阳乱市多外来马队的事。
阿苏勒惊声:“你知道有探子?!”
萧元尧垂眸看他:“这不难猜,毕竟我早就玩过这一手。”
养马少年被兄长那泰山崩于顶而色不变的模样骇住了,此时此刻,他才仿佛洞见了萧元尧可怕的冰山一角。
男人起身,将沈融拉到暖热的椅子上坐下,而后于众人面前踱步几下,阿苏勒不由自主避开,满脑子都是萧元尧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又要怎么对抗左贤王。
以前广阳城里什么都没有,匈奴不稀罕来这里,而今却不一样,恩都里发现了神赐的土地,种子才刚刚种下去,乌尤骑兵还没有训练出来,如何与左贤王的人马对冲?要是左贤王知道广阳城已经不再贫瘠,那不论他此次出兵目的何为,势必会想要吞并广阳,将土地和财富都收入囊中!
——那他们这些日子岂不是白干了?!
杜英鼻息微沉:“横竖北凌王都不吃亏,说不定还会趁机攻破雁门直入京城,到时候谁为新朝天子还真不一定。”
萧元尧脚步停下,微挑眸光看向众人:“我乃太子殿下一手提拔,自是拥簇太子为新帝,其他人想当皇帝,岂不是坏了本将一片忠心为主之名。”
沈融:“?”
萧二:“?”
其他人:“哈哈主公说的是。”
萧元尧走到沈融身后,指尖摸着椅背轻点几下道:“便另派一个识路的信使去雁门关告诉秦小将军,若是北凌王带着天策军陈兵关外,不必硬抗,大开关门抚琴相迎即可。”
卢玉章眼前一亮:“此乃空城计!”
萧元尧笑了笑:“拙计一个,北凌王想要坐收渔翁之利,我便回敬一番,他知我来了幽州,又如何知我在雁门关布了多少人呢?”
未知,便是行军打仗最大的忌讳,若是硬打,北凌王定然敢凭借天策军死啃雁门,若玩空城,反倒令他投鼠忌器不敢动作。
卢玉章谨慎猜测:“天子驾崩,左贤王立即南下,或是北凌王与其暗中通信,怂恿他由幽州直取京城,这么说来,左贤王很可能不知道我们在广阳城,他是被北凌王骗了。”
沈融坐在萧元尧的椅子上,男人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先生所言不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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