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暮寒久
第124章 故人之姿
地平线上人影幢幢,有着不属于天策军的整肃,前方多人骑着高头大马,关楼的人看不清哪一个是来将,却清晰听见了“萧元尧”三个大字。
“萧”并非什么特殊姓氏,天策军中也是一抓一大把,然而此姓配上“来将”二字,莫名叫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再看那通禀之人身后小旗,山尖形状的黑色,边缘为一圈火焰燃烧状的红,偏正中的字通体纯白,一眼看去极其醒目,再极目远眺,可见远处军中有一大纛,正是这小旗的放大版。
再三查验,圣旨为真,玉门关的关楼沉沉开启,土城墙左右延伸绵延,赵树勒马在侧,朝着远处呼喊了一声“将军”。
于是马蹄声动,不出一时三刻,来将已经近在眼前。
几乎所有驻守城门的士兵都悄无声息注视着萧元尧,看着他策马踏过玉门,面容威肃俊美。
其身侧跟了一同样骑马的年轻男人,帽纱轻斜看不清楚面容,只觉得身姿气质高华如兰。
再往后能人异士数不胜数,辎重粮草先入,而后是神武纛营,那面大纛有一个成年人重,高高竖起的时候宛若能刺破天际。
双方均无人言语,在这短短交汇看似寻常的几刻钟,便是一个要被史书重重记载描写的历史节点。
萧元尧从未来过北疆。
但他们萧家几代人都曾在此征战,尤其是他祖父,几乎一生都驻扎于此,这边关的黄沙裹挟着无数人汗水和鲜血,抬脚每走一步,都是萧家族谱上无数暗淡蒙灰的姓名。
代代忠烈,唯独出了一个八岁就敢手劈忠君牌匾的萧元尧,他勤学苦练不是为了走先辈之路,而是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叫萧家差点灭门。
而在这些原有的边军眼中,萧元尧扑面而来就两个字——有钱。
不论是从兵卒的衣裳,还是随身携带的兵器,亦或者那流光熠熠不知如何织造的大纛,都散发着本将军有的是钱的金色光芒。
金银是俗物,然而对军队来说,这东西可太有用了。
养兵是个烧钱的活儿,养骑兵更是个无底洞,朝廷军饷有限,是以天策军中并没有多少骑兵,可即便没有骑兵,十几年前也照样追着匈奴爆锤。
而今却不一样,一路匈奴游兵四处挑衅,天策军内部情形如何,只这一点就可窥见一二。
到了关内,萧元尧下马,玉门四位守将小跑前来,沈融兜着雪狮子站在一旁,见这几人朝萧元尧垂首抱拳:“拜见萧、萧将军!”
空气寂静几息,萧元尧才开口道:“天子有令,命本将驻守玉门关,本将初来乍到,要拜会原本驻将才是,不知玉门驻将何在?”
下首,回话之人额头浮起汗水,他紧张答复:“玉门驻将为庞将军,庞将军如今不在这里,玉门大小事务一应与阳关合并处理。”
萧元尧垂眸:“哦?都归北凌王管辖吗?”
守将:“正是。”
萧元尧:“北凌王管辖天策军,又统管两关,这般忙碌,难怪匈奴游兵都快骑到脸上了还无人清剿。”
守将原本站着,听到这里立即单膝跪地:“萧将军莫怪,庞将军在时我们亦是清缴过,只不过这几年……这几年关门驻将不在,我们又得听令行事,是以不常出兵。”
驻将缺位几年,这关隘居然还能正常运转,北凌王倒也本事不小。
萧元尧淡淡:“所以庞将军去哪了?”
底下无人答复,只是愈发垂首,似是不敢直视萧元尧的眼睛。
萧元澄立在沈融身后,“你也真受得了他,快吓死人了。”
沈融幽幽:“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打听。”
萧元澄呵呵一笑,伸手去抓雪狮子的胡子。
庞将军去哪了无人回答,萧元尧不喜欢听人讲废话,与其问这些年轻守将,不如直接去问北凌王来得快。
他转头看向周围:“一路奔袭,人困马乏,传令,大军休息两个时辰,烧火吃饭,不必扎营。”
赵树赵果:“是,将军!”
守将有些急了,他见萧元尧年轻,便当新将年轻气盛,来这玉门连口气都不喘就要去攻打匈奴,北凌王还没走,若是玉门有大动作,北凌王一天之内就能得到消息。
“将军,将军不可再前行啊!容我等上报阳关,得了王爷之令,才能整军动兵!”
卢玉章站在一旁,闻言抬了抬眼皮。
萧元尧眯眼:“自古一关一将,哪怕北凌王为边关统帅,也不能无故关押玉门驻将,如此贪于权势,怎么不干脆原地造反当土皇帝,何至于现在回京去舔新帝龙靴?”
守将哑口无言,被萧元尧这种骂人不带脏字儿的主将给震懵了,他没敢说无界谷,也不知道萧元尧怎么猜到庞将军被关了。
所有人脑海中浮现一句话:这位有钱但脾气不好。
自北凌王来到边关,什么时候被人这样贴脸骂过?虽不是面对面,但也足够叫人震撼。
……原来还有人敢骂天家子弟,这就是自带军饷权势的实力吗?
多年驻扎叫北凌王淫威深重,军中凡有不服者很快就会消失,就连庞将军也一样,他们听闻这些人都被关到了无界谷,那地方连匈奴都不去,就是一片野兽肆虐的不毛之地。
“本将奉天子之命前来,不听什么北凌王调遣,如今接手却不知这些年边关情形,是以饭食过后便要亲去阳关,问问庞将军如今下落。”萧元尧拇指磨了磨刀柄,“你们可照往常一样做事,全当本将只是路过。”
话是这么说,但谁又敢忽略萧元尧?
又见他奔袭不停,本以为要去找匈奴,没想到却是去找北凌王,一时间王不见王四个字在脑海闪过,众人心思忐忑,生怕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
不管玉门旧兵怎么想,萧元尧带来的这群人让吃就吃让打就打,从上到下都极服从指挥,哪怕玉门关的守兵就在一旁瞪眼看着,也能目不斜视烧火做饭刷马毛。
沈融把雪狮子抛给萧元澄,踱步到萧元尧身边低声道:“老大,你看这留下来的要么太老实,要么太圆滑,少有敢呛声的刺儿头,北凌王该不会把天策军里的刺都拔光了吧?”
萧元尧捧着碗,又塞给沈融一个窝窝:“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沈融捧着窝窝头呆了呆:“我瞧你一到这里就不对劲,你祖父曾经在这里当过将军……现在这里风气不好,你要是生气不然去砍几个树桩子泄火。”
免得真和北凌王干起来,直接把对面剁成臊子了……
萧元尧这下笑了,“树桩子有什么错,在这里拼了命才能长一小截,实在不行,咱们多砍几个人就是。”
沈融:“……”
沈融:这男的是不是气疯了?
系统:【没那么轻】
萧元尧又低头扒饭,和士兵们同吃同喝:“不过我说过不在你面前杀人,还好给你多带了几个帷帽,到时候再多套两层,”
沈融:“……我就当你和我开玩笑了,唔?”
窝窝头被塞到嘴里,萧元尧认真盯着他:“快吃,这地方贫瘠,水源也少,我不想你待在这里,兵贵神速,咱们吃饱就立刻去阳关。”
沈融乖乖点头:“好哦。”
……
一顿修整,日头还没下山,此时行军要走夜路,玉门守将苦苦相劝,言这大漠地形复杂,走夜路再遇沙尘容易迷了方向。
萧氏集团无人言语,只是眼神都偷偷瞥向沈融,沈融咳咳两声,引得那守将看过来。
“萧将军自有天佑,行军从未走过岔路,你们不必担心,等事情办完了就回来。”
沈融说着上马,因为被萧元尧喂得太饱一下子没爬上去,正要跌落一脚踩在了什么肉垫上。
低头看,正是萧元尧伸出的掌心。
男人手臂微微用力,毫不费劲的就把沈融扶上了马,又轻拍马尾,叫神霜乐颠颠的跑起来。
沈融:谁来管管他!
系统:【谁来懂懂我(嗑到了)】
太阳还没落山,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们两个,萧元尧如今何等身份,居然甘心叫人踩掌上马,别说外人了,自己人看了都瞠目结舌。
萧元澄瞪大眼睛,赵树赵果都走了他还在发愣,茅元路过他停下脚步:“二公子,好看吗?”
萧元澄:“他们俩这对吗??”
茅元微微一笑:“对与不对都已经这样了,我瞧二公子眉目有神,比你大哥有子孙缘,将来必定福至数代啊。”
萧元澄:“……”
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好像被什么奇怪东西惦记上了!
萧字大纛渐行渐远,如一柄利剑插入大漠深处,夜幕四合,留给天地间一道不灭剪影。
关楼上,红翎将士低声道:“实非我等懦弱,只是天策军精魂皆在无界谷,军无主将如群龙无首,一言一行皆受把控,这脖子上拴链子的日子不好过啊……”
太阳落山明日还会再起,这大漠十几年如一日,远方传来的不是敌情就是悲情,故将守孤城,刀锈心不锈,再见这威武萧旗,恍然间以为是故人之子。
回过神黄沙依然迷眼,树长一轮人长一纹,摸过脸庞青芒不再,瞧见人家热热闹闹与军同乐吃一顿饭都觉得羡慕。
过了许久才转身低道:“去,把萧将军留下的杂物清理干净。”
兵卒为难:“人家什么也没留下,就只有几十口锅,要不全都收起来摞一块儿,到时候萧将军回来了也好报数交代。”
于是率了一群人上前搬挪,双手使劲儿一下子却没抬起来,再用力总算起来了一点,却有东西沿着锅边泼洒,还发着腾腾热气。
一股混着油脂和菜帮的香气传出,还有麦子粗面的味道,玉门关的守将愣住,上前一把掀开,只见里面满满当当留了一大锅的汤菜,汤菜之上,是一个挨着一个摆放整齐的粗面窝窝。
沿着锅边,一直到整口大锅,有些底部已经吸饱了汤菜的汁水,热热乎乎挤在一块。
“这、这锅忘吃了?”有人咽着口水道。
“这锅也忘吃了??”
“还、还有这里!这里是满满一锅蒸出来的大米粒子,怎么都忘了吃啊!”
几名守将挨个查看,锅盖掀开,热气扑了满鼻子满脸,往下看火堆,捆柴虽已成灰,黑灰之下却是更烫手的余烬,仿佛有东西在里面,小心扒开,一个个滚圆胖乎的烤红薯就掉了出来。
他们不认识这个,却能闻到其中食物香气,似乎怕他们吃不饱,从锅里的到灰里的,全都不要银子一样塞了个满。
道道热气冲天而起,人间烟火仿佛能将天地撑开,瞧人家吃饭热闹心里酸涩,却不知自己也被暗暗偏爱。
……曾经朝廷粮草匮乏,老将军也是这样给他们偷塞食物,萧元尧实在是有故人之姿,叫众人情不自禁潸然泪下,好半晌往嘴里塞一口,又被香的哭了出来。
这些年朝廷给边关的钱粮愈少,日子实在紧巴难过,原本该是他们设宴招待关楼主将,不想反被主将护在翼下,实在是羞愧难当。
“话说回来,萧将军去阳关为何要带着全部军队?他到底要去干什么?”
——自然是拿该拿之物,报该报之仇,今夜无风无沙,正宜急速前行。
萧元尧摸马鞭不小心摸到了药油小瓶,沈融拍沙子不小心拍到了怀中令牌,二人各有秘密,又好像这东西最后还是给对方用的。
天亮破晓前,比萧元尧更早抵达阳关的是有关他的密报,北凌王手下匆忙找寻主上,正遇北凌王刚好出门。
“什么事儿这么着急?”他面色不虞。
“王爷请看此信!”
北凌王整理衣冠:“念。”
“……是,‘靖南公率大军十万多人正往阳关而来,并有白衣帷帽之人随行!’”
北凌王动作停顿:“他身边那个小神仙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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