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暮寒久
吴胄僵硬笑着,被吴胄收买的看守仓库的人也紧张笑着。
“王、王爷,这里头灰大,您先出来,下官这就带人整理粮草,保证今日便发出瑶城去往各县。”吴胄道。
安王哼了声,“这还差不多,若是敢误了本王的事,你们都给我吃不了兜着走!”
吴胄:“是、是!”
安王也嫌弃这里头灰大,广袖扇了几下就要快步走出,沈融倒宁愿这里头真的有粮食,那样遭灾的百姓也就能收到救济粮了。
他刚松了一口气准备回车上窝着,就听萧元尧低声和他道:“不对。”
沈融下意识:“什么?”
萧元尧:“我曾在桃县码头帮过工,这粮袋不像是装着粮食,倒像是装着……”
他在沈融耳边低低道:“沙子。”
沈融猛地一愣。
什、什么?
只见萧元尧说完便上前拦住安王:“王爷且慢。”
安王紧张:“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不妥?”
萧元尧:“神子言:‘此灾并未解’。”
安王立时便道:“可是本王马上就会派粮下去了,如何还解不了?”
萧元尧一味的给沈融加光环:“神子言:‘此粮非粮’,还请王爷细细检查为好。”
此粮非粮?!
难不成神子还有透视眼不成?这分明就是整整齐齐的粮袋!怎么可能不是粮食呢?
安王心内升起不好预感,奚兆跟随在他身边道:“王爷稍后,待末将前去查看!”
奚兆当场就抽出了腰间佩刀,在吴胄一脸绝望的神情中,持刀刺入粮袋,又猛的抽出。
三两息后,哗啦啦的细沙从里头流了出来。
安王愕然。
众幕僚与随从官员亦愕然。
卢玉章脸色变得很难看,又很苍白,映竹扶着他,眼神担心不已。
奚兆深吸一口气,一连刺了十几袋粮食,袋袋粮食都为河沙!这只是外围,他怀着一丝希望跳上粮堆往里头走,刺入,拔出,全是河沙!
这里面全是河沙!竟没有一颗粮食!
安王身形摇晃几下,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缓缓转头,抖着手指向吴胄等人:“你……你们……你们竟敢……”
吴胄扑通一声跪下:“王爷!王爷饶命!下官、下官也不知……”
安王大怒:“你不知?你不知吗?!这粮仓乃是你所看管,除了你,还有谁有本事换走本王的粮!!”
他怒气滔天,又指派奚兆和卢玉章去查看另外两个仓,看似满满当当的粮食无一例外都是河沙滥竽充数!
更甚至还有些装着石子儿,腐米,粗粗统计下来,整个瑶城大仓的粮食能吃的不足一半!
沈融听着动静简直瞠目结舌。
硕鼠硕鼠,今日一见,才知何为真正的硕鼠。
吴胄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已经是丧心病狂了。
安王气的面色铁青,尤其是在沈融面前,面子里子都丢了一个干净,说什么举力供养,结果连粮仓都被蛀空一半,还有什么脸去供养神子?!丢死人也!
安王越觉得丢人,就越是恨让他如此丢脸的人。
他目光闪着杀意,恶狠狠的钉在吴胄身上。
“好啊……好,本王竟不知身边养了一个蠹虫出来,你掌管瑶城粮库七八载,原是本王最信任的人之一,你竟敢!你竟敢!”安王看起来快气的厥过去了。
一旁宦官连忙扶住他的胳膊,卢玉章冷声道:“王爷莫急,为今之计不是杀了吴胄就能了事,王爷当追查粮食到底去了何处,才能解此燃眉之急!”
天不等人,雪不见停。
每多下一天,就会死更多的人。
安王当即调派人手搜查吴胄名下所有房屋宅邸,并下令将他和一众粮官全部关入地牢等候发落。
沈融远远听着,昔日吴胄颐气指使趾高气昂的姿态还犹在面前,短短几个月,他就已沦为了阶下囚。
虽说咎由自取,可叫李栋半生心灰意冷觉得跨不过去的坎儿,是生是死也只不过是上头一句话的事情。
钱、权、粮草、兵马、还有民心。
若能得其三便已是当世枭雄,若能得所有便能够叫所有人闭嘴。
若有朝一日众人拥簇军民信服,登得大位岂不是顺理成章?
还用像安王一样等什么改立太子,黄袍加身自己就是帝一代!
沈融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但最终又回到了百姓身上。他无法叫这个世界一瞬间拥有高楼大厦公平公正,可他能倾尽全力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位真正为民所思的皇帝。
萧元尧立在雪中,铜金色面具下眉目深远,他身形如一把出鞘利剑,又像一块孤独的碑,沈融虽无法看见全貌,却也能想象到萧元尧此刻的身姿。
安王还在一旁狂怒追责,沈融顺着方才萧元尧离开的脚印,将铃铛彩鞋踩进那大大的脚印坑,一步一步去找萧元尧的位置。
他似乎是路过了许多人,因为有人小心的给他让开位置,又看见了卢玉章青色的衣袍,但沈融继续前行,直到他看见了那双熟悉的靴子和朱红的衣裳。
他抬头,直觉萧元尧就在眼前。
下一秒,身边的风雪就停下了。
萧元尧将沈融完全挡在身后,不一会宽阔背部就落满了雪絮。
沈融小声:“老大。”
萧元尧嗯了一声。
沈融:“我们以后不会叫百姓挨饿的对吧?”
良久,萧元尧又嗯了一声。
沈融便高兴:“老大加油,老大努力,我看好你哦老大!”
萧元尧唇角微弯,哪怕再阴云遮顶一听这人说话就自动烟消云散。
沈融又紧紧贴了贴萧元尧,像只圆滚滚的小彩狸贴着忠诚沉默的守卫犬一样。
他动作隐蔽,并无人察觉他在和萧元尧说话,但却都能看见他的动作,见神子一刻都离不得那个侍神使者一样。
卢玉章总觉得这粘人一幕有些眼熟,尤其是这贴的撕都撕不下来的模样……还有这个侍神使者,到底是谁,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他脑子里飞速识别曾经认识的人,正要突破某一层屏障的时候,安王就叫他和奚兆一起去提审吴胄,卢玉章只得先行告退,脑子里又开始发愁这粮食去了哪里。
事实证明,火烧不到眉毛永远不知道着急。
安王亲盯放粮一事,先将大仓里有粮的袋子整合了一遍,留够军营及瑶城所需,剩下一概先发往各县。
卢玉章和奚兆连夜提审吴胄,安王将吴家抄了个底朝天,最后在城郊外一大宅当中搜到了米粮二百余袋,足足有万斤之数,更不用说其他金银细软。
瑶城大震。
虽都知此人小心眼爱计较,但所有人都没想到吴胄居然敢这么贪。
若是没有神子前来,只怕瑶城粮仓被他蛀空了都没人知道。
一时间,神子的声望达到了极盛,安王更是对其礼遇有加。
瑶城百姓皆知神子救世,若没有神子进言安王放粮,这场大雪不知道要埋了多少枯骨。
将军府内。
奚焦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作画,画稿废了又重来,重来了又废,怎么都画不出心中最满意的模样。
于是只能观雪出神,恍惚间又想起了那日城门口惊鸿一瞥的少年。
脑子猛地似有神通划过,奚焦瞬间拿起了笔,城中碳火不足,将军府中亦是冻的不行,可奚焦却毫无所察一样,手指通红也不停下。
就这么点灯熬油画了一整夜,才终于画出了一副游神大典图。
图中所有高楼人影全然模糊,唯有漫天大雪和桃花片片清晰,其下青绿神轿更是笔笔细致,到了那神轿中人,更是恨不得以心血入画色,每一笔每一毫都充斥着疯狂的崇拜与憧憬。
朱衣神使执扇侍立在侧,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轿夫低头不语。整个画面庄重又神秘,叫人忍不住去细看神轿中人的唇角,似笑非笑,无悲无喜,看得久了便头眼生痛,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了一样。
……
永兴三十一年,顺江流域天降大雪七日。
顺江冻结,鱼虾不出,朝廷闻得消息立即指派了钦差南下,原以为会见到无数冻骨,不想百姓虽受灾惨重,却每日依旧能有一口热乎稀粥过活。
钦差越是查看越是心惊,每过一个县城都能听到百姓念叨什么神子童子,细细打问,才知道是此人预见天灾进言安王,叫安王提前放粮,才能度了此次天灾之危。
行走到瑶城,又在城中最大的月满楼上观到了一副雪夜游神图。
那副图在最高处挂着,听闻是这城中最有才的丹青手所作,其下每日都有专人看守,无数才子佳人前来欣赏,又留下满楼诗词而去。
本该如炼狱般的南地,仅因此一人而安度今冬!百姓虽受灾严重,却也远不到要当今发罪己诏的程度!
安王被朝廷大为赞赏,一时间风头居然盖过了其他皇子,包括顺江以南对他虎视眈眈的梁王哥哥。
不知道是不是被朝廷看重,顺江结冰这么好的机会梁王都没有轻易动作,看起来是铁了心要猫在领地休养生息了。
吴胄被砍头那日,正是沈融等人准备离开瑶城之时。
砍头这事儿他也不是没见过,萧元尧曾经就一口气砍了四十几个土匪的脑袋,沈融本想亲自去看看这只硕鼠是怎么死的,无奈萧元尧说什么都不同意。
二人与安王缠斗许久,又动用了一些胡诌的命定之言,才从那栖月阁中脱身。
此时沈融一身便衣头戴帷帽走在人群中,又开始和身边的人吵嘴。
“这也不叫看那也不叫看,以后只看你一个人怎么样?”
萧元尧不语,但会沿街给沈融买东西哄他高兴。
“哎老大你有没有去月满楼看我那幅画,奚焦把我画的可帅了!”沈融又兴冲冲道,“真没想到本童子也有这么出名的一天,以后还是不能轻易装神,不然又得唬多少无辜群众啊!”
萧元尧这才开口:“你不用装。”
沈融咬着糖葫芦:“啊?”
萧元尧一字一句:“你就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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