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柿子
“另,凡入署商队,皆可凭官府发放的凭证出入蜀地各处关隘,一律畅行,不收关税!”
少年的声音郎朗,音调并不是很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庭院各处。
满场哗然。
不收关税?!
那些行商多年的商贾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蜀道之难,不仅是山路的险阻,更是层层关卡的盘剥与刁难。
如今,朝廷竟允诺了不收关税?!
场中寂静了一瞬。而后,瞬间沸腾起来。
“加入这商署可有什么门槛?!”
“敢问大人,若是入了商署,我等从蜀地运出的货物,是否能得官府庇护,免受沿途盗匪侵扰?”
“大人,我等小本经营,资本微薄,不知是否也有资格……”
一时间,商贾们一个个激动得满面红光,群情踊跃,问题如潮水般涌来。
庞柔与陈襄二人配合默契,一个温声细语地安抚着众人的情绪,一个言简意赅地解答着实际的章程。
场中气氛热烈至极。
董昱坐在左首第一,却完全被人忽略了。
他看着那些人围着庞柔和陈襄,面带兴奋讨论得热火朝天,脸色难看。
他们真的以为,就那庞柔和陈琬,能做的了这益州的主?
“哼!”
董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沉的冷哼,重重地将手中的酒杯顿在案几上。
只这一下,满堂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
热烈的气氛霎时矮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董昱身上。
董昱非常满意这种效果。
他慢悠悠地从席位上站了起来,那肥硕的身躯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朝廷要在益州推行商署,这是好事,我董家绝对拥护!”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道,“但,想必诸位也明白,这益州,从井盐到蜀锦,从茶叶到药材,哪一样不多赖我董家操持?”
“朝廷若想打通商路,少不得我董家的出力!”
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满面红光、高谈阔论的商贾,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或面色惨白,或难堪至极。
是啊。
他们怎么就忘了。
在这益州地界,董家,才是那座压在所有人头顶,无法撼动的大山。
朝廷的许诺再好,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没有董家的点头,他们就算加入了商署,恐怕也连一匹布都运不出蜀地。
董昱将场中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得意。
他看向对面的庞柔与陈襄,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而算计的光。
“陈大人远道而来,对益州的情况不甚了解也是情有可原。”
他用一种勉为其难,又高高在上的语调说道,“这商署之事,依我看,便由我董家代为操持,方能不负朝廷厚望,不负诸位期盼!”
他要的,是连锅端起,让整个商署尽归董家掌控。
在场的众人也都听明白了。
那些刚刚还面带希冀的商贾,面色彻底变得灰败而难看。
庞柔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色沉凝。
这董昱,实在是太过于嚣张了!
就在董昱志得意满之际,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哼,此言甚是可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老人从席间缓缓走出。
他须发皆白,一身深色儒袍,面上的每一丝褶皱都刻满了不屈的严肃。
此人乃是严家的家主,严正。
“商署乃朝廷所立,为的是益州万民,而非董家一家之私利!你董昱此举,是要将朝廷恩旨化为董家的一言堂不成?!”
董昱根本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当众出来唱反调。
他的面色登时沉了下来。
严家这个老不死的!
“你放肆!”
董昱指着严正,厉声喝道,“严正,我董家一心为朝廷分忧,为益州百姓谋福,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污蔑朝廷命官!我看你是活腻了!”
严正冷笑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不屑,“为益州百姓谋福?”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锐利如鹰,死死地直视着董昱,剑拔弩张。
“敢问董别驾,这益州之茶,究竟是如何攥在董家手里的?”
“是不是靠着强取豪夺,将我严家世代经营的茶山,变为你董家私产?!”
此话一出,如平地惊雷,霎时炸得满场死寂。
众人骇然,难以置信地看向严正。
严家曾以茶行起家,其“雀舌”茶名满蜀地,此事在座之人尽皆知晓。
后来严家茶山易主,归于董家名下,明面上说是严家经营不善,自愿出让,但其中的内情,不少人心里都有数。
董家霸道,人尽皆知。但谁都没想到,严正竟敢在今日这样的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与董家撕破脸皮!
风吹过,卷起几片丹枫叶,发出簌簌的轻响,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竟显得无比清晰。
董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裳,又狠狠地踩在脚下,所有的体面与威严荡然无存。
“严正,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
“我董家收购你严家的茶山,那是你情我愿的买卖!白纸黑字,画押为证,是你严家自愿的!何来强取豪夺一说?!”
“我情你愿?”
严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的是积压了十数年的恨意与不甘。
“好一个你情我愿!”
严正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派人断我严家运往京中的茶路,让数十万钱的茶叶烂在山里,毁我新栽的茶苗,断我严家根本!”
“你逼得我严家上下百口走投无路,濒临绝境,再假惺惺地拿着那份仅值三成市价的契书上门!”
他指着董昱的鼻子怒骂,“这也叫你情我愿?!”
严正愤怒的指控,仿佛一道闸门被轰然洞开。
众人当中,一名中年男子也站了起来。
他出身武阳张氏。
“我张家在城南那三百亩上好的桑田,被董昱你的堂弟看上,罗织罪名,害我父亲下了大狱,最终被迫献出田契才换回一条命!”
又有人站出:“我那刚满十六岁的从弟,不过是在春风楼与你董家族人争抢一名舞姬,言语上起了几句冲突。第二天,他的尸首就在锦江里被发现了!”
“官府的仵作验尸,说是失足落水,醉酒而亡!可他身上那数十道伤痕,那被打断的腿骨,又作何解释?!”
“董昱!”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董昱,“你身为益州别驾,便是如此包庇族人,草菅人命的吗?!”
张氏,赵氏,李族,翟氏……
一个又一个的站了起来。
那些被董家压得喘不过气的士族们,此刻仿佛都挣脱枷锁,积压了多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群情激愤,声浪滔天。
董昱懵了。
他原本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恨不得当场就命人将严正这个老不死的拖出去打死。
可此刻,面对这一张张愤怒扭曲的脸,这山呼海啸般的指控,他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
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群、这群平日里在他面前温顺得像狗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家伙,他们怎么回事?
他们怎么敢?!!
第76章
董昱只觉得有冷汗从他额角渗了出来,顺着鬓角滑落,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他那因愤怒与惊骇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此刻像是破了洞的风箱,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刮过喉管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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