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柿子
“我再问你。”
陈襄的声音再度响起,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入严浩的眼中。
“你在益州,可曾见到大片的良田,被人以各种名目圈占为私产?”
严浩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是完全失去了知觉一般,恍若未觉。
“严领队,你是个聪明人。”
陈襄缓缓开口,语速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落入严浩的耳中,却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感觉。
“商署初立,往后能进入其中的商队,都是朝廷信重之人。有朝廷为你撑腰,你的生意,只会越做越大。”
他的光扫过严浩身上那件粗麻短衣:“你的家人,也能真正地抬起头来,不必再被人嘲笑出身商贾。”
这番话,精准地踩在了严浩内心。
他的呼吸不由得粗重了些许。
可陈襄话锋一转,“可若是你对朝廷有所隐瞒,欺瞒于我,那么,你今日所得的一切,明日便可能尽数失去。”
没有怒斥,没有咆哮,可这平静的话语,却比任何威逼都更令人胆寒。
严浩的额上,豆大的冷汗一颗颗地渗了出来。
他知道了,是荣华富贵,还是失去一切,全在眼前这人的一念之间。
一边,是盘踞益州数十年,如同庞然大物般不可撼动的董家,得罪了他们,他在益州的家人便死无葬身之地。
而另一边,是眼前这个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手腕莫测的少年。
他给予的恩惠有多大,此刻带来的压迫感便有多强。
那份对董氏根深蒂固的惧怕,最终,还是败给了眼前之人那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眸。
严浩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而后,他重重地跪在了陈襄面前,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决绝,“董家在益州,就是天!”
说出这句话,像是用尽了严浩全身的力气,又像是一道闸门,一旦开启,积压了半生的恐惧与愤懑便如山洪般倾泻而出。
他双拳死死攥着,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声音嘶哑。
“大人可知,那‘天’字,是如何写的?”
严浩自问自答,脸上浮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们看上了谁家的田,谁家的地,从来不必费心花钱去买。”
“只需寻个由头,伪造一张地契,再寻相熟的县衙官吏,在那上面轻轻盖下一个朱红的官印……呵,那地,便成了他们董家的了。”
“田地是农人的命根子,谁肯轻易拱手相让?可不让,又能如何?”
“若有不从的,起初是些泼皮无赖上门骚扰,搅得你家宅不宁。再不从,他们豢养的那些家奴便会寻个由头,将人拖出去打断手脚,扔在路边。”
“这还是轻的。”
“若是碰上那几户硬骨头,或是那田地位置实在紧要……那便是一家人,莫名其妙地就没了。”
雅室内,沉水香的清苦气味仿佛也凝滞了,被这沉重的话语压得喘不过气。
陈襄静静地听着,只是端着茶盏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这些话,彻底证实了他从卷宗的文字之上看到的一切。
“草民还亲眼见过。”
“就在我们邻村,有一户姓张的人家,守着祖上传下的十几亩水田,那是他们全家的命。董家的管事看上了,几次三番上门,威逼利诱,他们家就是不肯松口。”
“后来呢?”
“后来……”
严浩闭上眼,像是不忍再回忆起那幅画面,“后来,一夜之间,一场大火,将他们家烧了个干干净净。一家五口,连带着那条看门的老黄狗,全都成了焦炭。”
“官府来人查验,只说是夜里打翻了烛台,意外失火,草草便结了案。”
“意外?呵,谁信?可谁又敢说一个‘不’字?!”
说到此处,严浩再也撑不住,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还有赋税,大人,还有赋税啊!”
“他们将侵占来的成百上千亩良田,都登记在那些被他们逼得卖身为奴的佃户名下。那些人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哪里还交得起税?”
“可朝廷的税,一分都不能少。董家自己不交,这笔账,最后便都摊派到了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头上!”
“草民便是只靠耕种,实在养不活家里,才不得不出来行商的!”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刨去朝廷的正税,还要再被他们刮去一层皮!巴郡的百姓,苦董氏久矣!可他们家大业大,我们这些蝼蚁一般的小民,又能如何?”
一番话说完,严浩已是泣不成声。
他整个人都塌了下去,背脊佝偻,伏在地上微微颤抖。
雅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陈襄垂下眼睫,遮掩住了眸中思绪。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不知道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搁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你起来罢。”
严浩一怔,却并不敢立刻动作。
“今日,便到此为止。”
陈襄的声音平静,其中没有任何情绪,“我之后还会寻你。你要记住,从这间屋子走出去,便将所有话都烂在肚子里,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是,是。草民知道!”
严浩反应过来,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之感。他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被冷汗浸透的衣衫。
“草民告退。”
他躬着身子离开了雅室。
门被轻轻带上,再次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陈襄缓缓起身,走到了那扇雕花木窗前。
他伸手,推开了窗。
刹那间,长安街市的喧嚣与烟火气,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派太平盛世的繁华景象。
陈襄的目光,却越过了这片繁华,望向了遥远得望不见的西南方向。
那里,是益州所在。
也是被这盛世太平所粉饰的,一块正在腐烂流脓的巨大疮疤。
他静静地站着,面容隐在窗格的阴影里,神色淡漠,双眸中却燃起了一簇冰冷的、跳动的火焰。
第66章
“刚从徐州回来没几日,你又要去益州?”
吏部官署内,姜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惊得窗外枝头的雀鸟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绕过那堆积如山的公文书案,三两步冲到陈襄面前。
姜琳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伸出手就作势要去探陈襄的额头。
“没发热啊。怎么净说胡话?”
陈襄面无表情地微微偏过头,精准地避开了他的手。
姜琳的手悻悻地收了回来,抱在胸前,目光上上下下地将陈襄打量了个遍:“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你当那是长安郊外,说去就能去?”
“益州那是什么荒陬僻壤?就连朝廷派去的刺史都恨不得称病不去。”
“你倒好,自己上赶着往那虎狼窝里钻?”
陈襄的视线落在窗外那一片被日光映照得明晃晃的青瓦上,道,“土地之事,非同小可。此事我信不过旁人。”
姜琳像是被这句话给噎住了,一口气猛地堵在胸口。
他强行将陈襄的脸掰了回来,与那双沉静无波的眸子对视。
几息之后,他败下阵来。
“……行,你去!”
姜琳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书案后,重重地坐了下去。
“不过益州那地方可不比徐州,你又有什么计划,话说清楚,总不能还如上次那样罢?”
陈襄点点头,道:“不会像上次那般。我已经计划好了。”
“甚至可以说,此行关键并非是我。”
姜琳看着陈襄那幅胸有成竹的样子,磨了磨后槽牙,最终还是泄了气。
他偏过脸去,“你要走就赶快走。反正朝中这些事情,最后都是丢给我来收拾!”
陈襄闻言应了一声,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陈孟琢,你记得多带些护卫!”
陈襄的脚步没有停顿,背对着姜琳摆摆手。
……
辞别了姜琳,陈襄回到了荀府。
时辰尚早,天光正好。庭院当中一片静谧,夏日的暖风拂过,带来一阵草木的清香。
陈襄走过曲折的回廊,一眼便望见庭院当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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