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第104章

作者:孤月当明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成长 正剧 穿越重生

谢不为本下意识想要问谢席玉梦中之事,可话到嘴边又意识到,不过是梦罢了,即使梦里确实是与谢席玉有关,但现实中的谢席玉也不会明白。

他倏地放开了手,再一次侧过身看向了窗外,“我不想见你,你走吧。”

谢席玉却一动不动,须臾,才道:“为何不听话?”

谢不为只觉莫名其妙,正想驳斥回去,却听得谢席玉继续道:

“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吗,离孟怀君远一点,你为何,还是不听话。”

谢不为一怔,旋即笑了出来,只是笑着笑着,眼角便有泪滑落,“谢席玉,我为何要听你的话?”

谢席玉抬手想要触碰谢不为,却在挨到了谢不为的鬓边时被谢不为一手挥开,厉声呵斥,“别碰我!”

谢席玉的手滞在了半空,他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烛火的暖光入了他的眼,却只显出其中的晦暗,“你不听话,就会受伤。”

谢不为更是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谢席玉,就算我受了伤,与你也没有半分关系吧,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他像是找到了可以宣泄的途径,越说声音越扬,也越加咄咄逼人,“你不是盼着我身败名裂吗?不是盼着我不能留在临阳吗?不是——”

“盼着我死吗?”

谢席玉的双眼陡然一眯,他猛然不顾谢不为挣扎,紧紧抓住了谢不为的手腕,语调略有急促,“你到底梦见了什么?”

谢不为只觉手腕一痛,却更加清醒,便也不想挣扎,只扬起下颌狠狠地看着谢席玉,“我梦见了什么?你应当猜得到吧。”

他一字一顿,声音有些凄厉,像是夜莺啼血之声,“梦见你,杀了我啊。”

谢席玉浑身一颤,手也不自觉地落下。

谢不为察觉出了谢席玉的不对劲,但此时的他并未多想,只乐于见到谢席玉这副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说话愈加冷嘲,“怎么?被我说中了,你就是想杀了我对不对。”

“我其实也不明白,明明是你像一个小偷,偷走了我的身份,我本也没有计较,可你却反过头来想尽各种办法陷害我,甚至,还想杀了我。”

“谢席玉,你当真是无耻到令我大开眼界。”

他以为这样会激怒谢席玉,可也不知为何,谢席玉竟在他这一声一声中逐渐重新平静了下来。

就在他发泄完所有的怨气想要驱赶谢席玉时,却听得谢席玉终于又开了口,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为,我知道叔父想要带你去见谁,想要安排你去做什么,可我并不赞同你去做。”

谢不为听到了谢席玉说的那句“不为”,身上莫名一寒,怨气又起,“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整个谢家只有叔父是为我好,我不听叔父的话,难道还要听你的不知所谓吗?”

谢席玉依旧平静,一双琉璃目像是世上最为澄澈的事物,能看清一切的根本,“不为,无论你信与不信,我不会害你。”

谢不为冷笑道:“那从前呢,是什么?你敢说你从前没有陷害我的意思吗?”

谢席玉却坦荡地迎上了谢不为的目光,“没有,我从来没有陷害过你。”

谢不为一怔,他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但这种感觉却转瞬即逝,他竟下意识没有再反驳谢席玉。

谢席玉慢慢站起身来,他的影子在灯火下拉长,显得无比的单薄。

“除了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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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梦魇缠身(二合一)

一阵一阵的秋风吹来了细密的雨丝与侵骨的凉意。

室内无灯, 一片漆黑,而空气又格外黏湿,便宛若陷入了泥沼之中。

谢不为蜷缩在床侧,紧紧裹住了锦被, 却还是觉得四肢百骸都仿佛浸入了冰水里, 寒意直钻骨髓, 教他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

困意消褪,他便索性睁开了眼,准备唤人点灯。

可也不知为何, 无论他如何出声, 都无人应答, 直到他有些不耐, 准备摸黑下床之时,竟发现自己浑身僵硬, 动也动不了。

而也就是在此时,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像是在一瞬间病入膏肓, 行将就木。

紧接着, 四肢百骸深处的凉意也化成了割骨削肉的剧烈疼痛, 他每呼吸一下, 便如刀绞肺腑,冰冷的血腥味漫出了喉头,充斥鼻息。

突然, 他听到了从自己唇齿中溢出的虚弱的挣扎之声,“兄长......我好......疼。”

但四周并无回应。

他的声音中便流露出了绝望,却还是在低低地一声一声地喊着, “兄长......兄长......”

一声比一声痛苦,一声比一声更加接近死亡。

就在他再也无法出声之时,他终于听见了吱呀门声,继而有步履声匆忙,奔至了床边。

一双温暖而有力的臂膀将他抱起,滚烫的泪流到了他的脸上。

“不为,对不起。”是谢席玉的声音,却不再似玉磬,而像是珠玉倾地,再为人碾过的碎裂之声,令人听之便心生不忍。

他闻到了自己呼吸中的浓重的血腥味,“兄......长......”

他好像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勉强吐出两个不成字音的气息之后,就被又一阵如巨浪袭来的疼痛折磨到再也不能出声。

他能感受到,谢席玉抱着他的手臂在不住地颤抖,急促的呼吸中也透露着不亚于他的痛苦。

他好像想要安慰谢席玉,可声音、动作,甚至于目光,都做不到。

他的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混沌中,有冰凉瓷壁抵上了他的唇。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了谢席玉的小指,是在表达抗拒。

可他却又听见谢席玉在说,“不为,不要怕,很快就过去了。”

下一瞬,瓷碗中苦涩的药大半灌入了他的喉中,也几乎是在同时,进入身体里的药像是火油被点燃,猛烈地灼烧着他的痛苦,也灼烧着他的......躯体。

他的痛苦消失了,而他,也消失了。

再一道刺眼的白光过后,谢不为猛地睁开了双眼从床上坐起,眼前的一切无比清晰——

现在已是白天,室内也是通亮并无任何异常,就连窗外的秋雨也停了。

他茫然地感受着全身,除了有些绵绵的酸软之外,也并无任何的痛苦。

又只是......梦?

他再一次梦见谢席玉,杀了他。

但不及他再多想,便有奴仆在外喊道:“六郎醒了吗?太傅说马上就要出发了,让奴来伺候六郎洗漱更衣。”

谢不为抬手揉了揉额角,不自觉叹息着应下,“好,进来吧。”

谢不为的意识还有些恍惚,只愣愣地配合着奴仆的伺候与安排。

直到他听见谢翊在唤他,他才恍然回神,连忙稍躬身应道:“叔父。”

谢翊目露忧色,“六郎,昨夜未曾歇息吗?怎么脸色如此苍白。”

谢不为一愣,但很快摇了摇头,“只是睡得有些不安稳罢了。”

谢翊长叹一声,抚了抚谢不为的头,“六郎,你要知晓,身处此世,谁也不能随心所欲。我并非想要逼迫你什么,只是盼你......和孟相,日后不要后悔,毕竟你与孟相皆是心中有沟壑之人啊。”

谢不为一听谢翊提及孟聿秋,心下陡然一痛,忙低下了头,避开了谢翊的目光,闷不做声。

谢翊见谢不为如此,又轻轻叹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只领着谢不为上了马车,直往北郊而去。

大约两个多时辰过后,已是从清晨到了晌午,马车停在了北郊一处荒山之下。

因此处离乱葬岗较近,故少有人烟,而这座荒山也格外静谧,甚至不闻其中莺啼鸟鸣之声,便更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谢不为有些疑惑地看向了谢翊,“叔父,您带我来这里是要见谁?”

谢翊抬头望着荒山上的蓊郁之景,像是有所感慨,沉吟许久,才叹息着回道:“来见你的......师父。”

谢不为讶然地睁大了眼,“师父?我哪里有什么师父。”

谢翊笑了笑,“现在没有,待会儿就有了。”

谢不为明白了谢翊的意思,“叔父是带我来拜师的吗?”

谢翊颔首道:“不错,陛下与我已安排好你和孟相一同去鄮县平叛,但明面上总要师出有名。

我本想直接由我来举荐你担当此任,但一则我是你亲叔父,此番举荐难免引人非议,二则,你自身的名望确实也不足以服众,我便想为你寻一个老师,由他来保你接下此任。”

谢不为双眉一蹙,要知道,谢翊已是如今魏朝世家与朝堂中最有名望者之一,如果谢翊都没有把握可以保他接下平叛之任,难道住在此荒山中的隐者就可以了吗?

谢翊看出了谢不为的疑惑,略有感慨道:“六郎啊,有时,能真正左右朝局者,是无论他在朝还是在野呀。”

谢不为皱眉更紧,犹豫了几息,便决定直接问谢翊,“叔父可否告诉我,这位尊者是谁?我怕到时会因我的无知而在无意中冒犯了尊者。”

谢翊再一次望向了荒山,见山岚缭绕,意识也随之稍有远去,“不知六郎可知道颍川荀氏?”

谢不为闻言略有思忖,片刻后,答道:“并无印象。”

谢翊并不意外,“颍川荀氏早在中朝之始便几乎被族灭,你有所不知倒也在情理之中。”

谢不为稍有错愕,“族灭?可为何叔父又说这位尊者是能左右朝局者?”

谢翊捋了捋有些灰白的长须,“汉末大乱,四方诸侯、世家逐鹿,兰陵萧氏因得国师锦囊相助,便承汉室天下。”

他猝然话语一顿,语气变得有些紧促,“但那时,汉帝犹在,亦有节于汉室的世家苦苦支撑,其中,便以颍川荀氏为首,誓死不愿兰陵萧氏称帝,甚至宣之若是家国易姓,便会以死殉节。

而当时的颍川荀氏家主乃是天下文魁,能得万人拥护,萧氏无法,只能仍尊汉帝,自称明公。可如此终非长久之计,萧明公再起称帝之心,而这次,更是宣告,即使天下士子皆为汉帝殉节,也不会改变他的心意。”

谢翊更是一叹,“其实当时天下已定,原先支撑汉室的世家大多也已易节,甚至颍川荀氏之中也已有不少子弟改追萧明公,而萧明公此言也不过是意在威吓,并无大开杀戒之意。

可荀氏家主仍忠守汉室,在萧明公登位前夜,烧了自己所有的文章诗赋,并自焚于室。此举使天下震动,萧明公也赫然惶恐,不再执着称帝。”

谢翊说到此,突兀地沉默下来。

谢不为便忍不住追问道:“那后来呢,萧氏是如何称帝的,颍川荀氏又为何被族灭,还有为何如今的颍川荀氏子弟即使隐居也仍能左右朝局?”

谢翊收回了远眺的目光,看回了谢不为,“六郎,即使世道再乱,江山又如何易主,世间是崇儒还是尊玄,但‘文’这一字,对于所有有志之士来说,是永恒不变的,文魁之重,也是不会随着朝代的更迭而有所改变。”

谢不为有些似懂非懂,但他没有再贸然发问,而是静静地听着谢翊的后话。

“是萧明公之孙,也是真正的魏朝开国之君,魏景帝,他实在忍受不了因颍川荀氏掣肘而不能称帝,便下令将颍川荀氏子弟赶尽杀绝。但此举反而更加激起天下士子的逆心,在景帝称帝之后的一生,都为世人所不耻。

景帝晚年有所悔悟,寻来了颍川荀氏流落在外的血脉,并告诫子孙,当以荀氏意见为重,这才平息了天下士子的不忿。不过当时荀氏的那位公子,也如那位荀氏家主一般,誓死不为魏臣,只世代隐居山野,如此,便更为天下士子所崇,即使到了如今,颍川荀氏也仍被视作可以规制皇室之器。”

谢不为面色也肃然,“那我该如何称呼这位颍川荀氏的尊者。”

谢翊朗笑了几声,“你也不必这么拘束,他素来不喜这些世俗或是朝中的礼节,你只当他是家中寻常长辈,唤他一声世伯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