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屋内红绸彩缯、红烛香炉一如昨夜,却都失去了温度。
他颓然半倒在紫檀木案边,又于红毡之上抱膝蜷缩着。
宽袖不慎打翻了青釉刻花双流壶,壶中清酒就此倾下,洇湿了毛毡,又缓缓漫延扩大,触到了他的赤/裸的足尖。
亦是冰冷的。
可明明昨夜,酒还是温的。
他将自己埋于双膝之间,逃避一切的感官,便再感觉不到任何冷热,也不知哀喜。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陌生的侍从来请他离去,他才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在刺眼的白光散尽之后,但眼前仍是白茫一片。
他又不顾侍从的阻拦,踉跄着奔到了水榭之中,才恍然竟不是错觉。
原是气温下降,湖面上的水汽便未消散。
一阵冷风袭来,令他的感官彻底回拢。
但他并未再躲避寒冷,而是直直望着眼前白茫茫的水雾。
一错眼,像是下了一场雪。
才后知后觉,
原来秋天已经过去。
寒冬,将要到来。
-
第132章 是为迁怒
“六郎!您回来了!”
东郊宅院的侍从听见了门口犊车的动静, 赶忙上前迎接。
但才行至谢不为跟前,就吓了一跳,“六郎,您怎么赤着脚!”
他这才抬眼细看, 便更加惊慌。
因谢不为不仅赤足, 且一身衣衫不整, 面色惨白如雪,双眼更是暗淡无神,仿佛失掉了三魂七魄般, 只像个精致却又随时将碎的玉人。
他顿时呆愣在原地, 伸出手滞在半空, 言语结结巴巴, “六郎,地上冷, 我先扶您回房吧, 再找个大夫为您看看。”
谢不为恍若未闻,玉白的赤足踏在了灰黑色的鹅卵石之上, 即使并不会伤脚, 但在此初冬时节, 自然是十分冰冷的。
可谢不为却像是感知不到任何冷暖那般, 仍旧没有什么反应, 只兀自往房中走去。
侍从又急忙跟上,“六郎,六郎, 地上冷,要不您就在这里等我,我去取鞋过来?”
谢不为这才堪堪有了反应, 脚步一顿,声音不再清越,而是沙哑异常,像是活生生从破损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不用管我,也不要去找任何人。”
若是换做阿北或慕清连意,遇到这种情况,定是不管如何,都要先劝说谢不为穿上云履,再伺候谢不为入房梳洗更衣,并必会请大夫为谢不为探脉。
可他不过是守在东郊宅院中的普通侍从,身份低微,平日里与谢不为接触也不多,便既不敢违逆谢不为,又不敢乱拿主意,一时就有些手足无措。
犹豫再三过后,便只决定打一盆热水送去谢不为房中,再等候谢不为吩咐。
但就在他才端着铜盆来到谢不为房前时,竟撞见了一道英姿挺拔的玄金色身影。
他即刻认出,这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太子殿下。
他急匆的脚步猛然停住,铜盆中的热水也稍稍倾洒而出。
但就在他将要跪伏行礼之时,却听到了萧照临低沉地询问,“卿卿他......如何了。”
侍从身子一僵,战战兢兢地将方才谢不为的模样描述了一遍。
萧照临顿时横去一眼,黑眸也有一沉,“那怎么还愣在这里,还不去请大夫过来?”
侍从更是不敢抬头,“六郎有吩咐,教奴不要去找任何人。”
萧照临本欲再言,但却不知为何,又陡然止住了。
良久之后,才略略叹息,“孤知道了。”
再有犹疑,须臾,竟是亲自接过了铜盆,“去熬两副补药过来。”
侍从霎时如蒙大赦,匆匆行礼过后便迅疾退下了。
萧照临端着铜盆,又在房前踟蹰许久,似是在静闻房中的动静,却未听到料想中的哭泣之声。
甚至,就连稍大的呼吸或是咳嗽声都没有。
他顿时便有一慌,也再顾不得其他,猛地推开了门,大步踏入房中。
在绕屏过后,终见谢不为的身影。
可眼前的场景却并未让他悬起的心放松分毫——
谢不为并未躺在床榻上,而仅仅是蜷缩着抱膝而坐,是一种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姿态。
且衣衫凌乱,素白的中衣已是露在了赤红的长袍之外,一袭乌黑的长发更是散乱着铺满半床,也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此时的神情。
在听到动静之后,相抱的双臂一紧,便侧身倒在了榻上,青丝便也缭乱地堆在了枕际,只微微露出一段纤长皓白的后颈,衬得他的背影更是消瘦。
就像水墨画笔勾勒出的人儿,单薄却意态绝美,并不似真人,直教人疑心,是否下一瞬,他便将飘然乘风而去。
萧照临心下陡然一痛,攥着铜盆的手也有一紧,边沿的热水便微微摇晃,漫湿了他掌上黑色革制手套,但他却没有丝毫的反应,只缓缓走近床榻。
他张了张口,声音十分轻柔,“卿卿......脚冷不冷。”
谢不为仍是恍若未闻。
萧照临看着谢不为的背影,黑眸之中逐渐浮现一丝隐痛。
他并未再试图与谢不为交谈,而是将铜盆放至床尾矮案上,又脱下了黑色手套,动作甚不熟练地沥出了温湿的巾帕,便向谢不为赤/裸的脚擦去。
但在巾帕触及谢不为肌肤的一瞬,他竟忽然听到了谢不为破碎沙哑的声音,“你满意了吗?”
萧照临的手猝然一顿,言语也有些无措,“卿卿......”
谢不为缓缓转过身来。
他面色如雪,眼睑浮肿,双唇干白,像一株经历了风霜雨打、褪去了所有颜色、即将枯萎的花。
但此时,他的面容却十分平静,平静到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甚至,双唇微动,嘴角还扯出了一个笑。
这个笑自无任何喜色,而满是讽刺之意。
“殿下,我和他分开了,你满意了吗?”
萧照临呼吸一滞,巾帕上残余的水滴沿着他的手腕,淌入了他的衣袖之中。
分明方才还是温热的,可现在却冷得像冰,令他浑身一僵,自然也说不出任何的话。
在这一瞬,仿佛他真的成了一个罪人,只能怔愣地站在原地,等候谢不为的“审判”。
“你一定好奇,我为何没有哭,对不对?”
谢不为语调轻缓又随意,仿佛说的并不是什么穿心凿骨之事,而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如何。
可,即使平淡、平静如此,却让萧照临心下隐痛更甚。
他略显仓皇地错开了眼,表达了自己的回避。
但谢不为却并未放过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追寻他的视线,“我知道你今日为何要来看我。”
谢不为唇际的笑意越来越深,可眼底却越来越冰冷,“你一定是觉得,我会因此哭到肝肠寸断,甚至,自暴自弃、自伤自残,这样,你就可以及时安慰我、保护我,再一点点接近我......”
“得到我。”
“卿卿,我......”萧照临慌忙抬眸,正欲辩解,却被谢不为打断。
“嘘——”谢不为徐徐抬起一指,放至唇前,“殿下,听我说完。”
“其实,我也不明白,明明我已经和他在一起了,你、你们为何还不放过我,甚至,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我。”
说到此,谢不为忽又轻笑出声,“但,我也并不想知晓其中的缘由,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缓缓放下了手,笑叹着,眼底终于闪过了一道光,却是十分冰冷又残忍的,“我不喜欢你,即使我与他再无任何可能,也不会喜欢你。”
萧照临手中的巾帕陡然坠落在地,于地板上留下了一滩水渍,像是谁流下的泪,又像是谁滴下的血。
不过,他是觉自己维持住了冷静,却不知道,他此刻虽面容僵硬,但他一双沉沉黑眸之中,却有什么在崩塌、在碎裂,并从中流露出了极大的痛苦。
谢不为自然是故意的,他如何不明白,他这是在无端迁怒萧照临。
是在仗着萧照临对他的喜欢,而去伤害萧照临。
他与孟聿秋的分开完完全全是迫于时局的选择,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与萧照临并无半分干系。
并且,萧照临也算是如今时局的受害者。
但正因如此,他心中的痛苦,便完全无从发泄。
甚至,已经到了哭都哭不出来的地步。
可痛苦并不会凭空消失,便只能在他心底不断堆积、发酵。
不过短短半天,便长成了一只怪物,折磨到他失去了一切的理智,并驱使他想尽一切办法,寻找一个宣泄口,来让自己好受一些。
而也就在此时,萧照临正好撞了上来。
他便无暇去猜测萧照临的真正用心,只任凭自己已经扭曲的内心,通过伤害萧照临的方式,企图获得一丝慰藉。
可当他真的如愿以偿了,却并未如设想那般好受许多。
相反,竟令他内心的痛苦更甚了几分。
他便再没有勇气直视萧照临的眼睛,只能匆匆转过身去,逃避他犯下的错。
可正当他才转过身时,他的手却陡然被轻轻握住——
他听到了萧照临低哑的声音,“卿卿,我必须要承认,在得知你与他分开之后,我确实是如你所说的那般,想要趁机接近你,安慰你.......得到你。”
“甚至,我还有几分庆幸,庆幸自己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
谢不为能感觉到,萧照临的手在微微颤抖。
上一篇:穿成假少爷后,我被真少爷盯上了
下一篇:穿越后,被皇室抢去当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