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彼时天地寂静,就连春雨落地之声都清晰可闻,绵长、细密,如此一声一声,逐渐模糊了他的感官。
而一恍惚,落雨之声便化作了谁悄然的脚步声。
但这脚步声,却正在离他远去。
他蓦地站起,走到了窗边,一抹淡蓝重入他眼。
然而,却在瞬息之后,便彻底隐入了昏暗的天地之中。
只有点点冰凉的雨水,打在了他的额前——
他忽然心下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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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联第106章 ,谢皋为谢不为做了面疙瘩。
第182章 真相咫尺
如坠云雾。
继而, 一股熟悉的淡香萦绕周身,眼前的一切蓦地清晰起来。
又是一个梦。
谢不为无比确定,是因为这次,他看到了——“他自己”。
应是同在春日, 却处山林小亭之中。
“他”一身淡褐布衣, 长发半束, 正坐在亭内席上,仰首观着亭外开得正盛的梨花,眉眼弯弯, 眸光清澈。
一阵风起, 卷起了万千洁白的花片, 流转翻飞, 又簌簌斜下,落了“他”满身。
如急雨、如大雪, 更如繁华烟云, 轻柔地将他缠绕。
忽然,一声“阿宝”从不远处传来。
此声分明寻常, 却如鸣钟一般响在了谢不为的脑中, 使他有些头晕目眩, 便不由得闭眼缓解。
但再睁眼, 竟已身处亭中, 洁白的花片近在咫尺。
还不等他反应,那“阿宝”之声也已来到他身后,“阿宝, 你怎么在这儿?”
谢不为下意识回首看去,来者——竟是谢皋!
其面容与上一面并无不同,却显得年轻许多, 头发只有鬓角微白,脸上也只有眼尾唇边略有些皱纹。
不过,气度依旧清雅,虽亦身穿布衣短褐,却也不似寻常人物,而更像是世家名士。
“阿爹,我在这里赏花呢!”他听见自己以一种极为欣悦的语调回应了谢皋。
而谢皋也笑了笑,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和声道:“这花儿确实好看,但我们该回去吃饭了。”
他便乖巧地站了起来,本欲直接跟随谢皋离开,但才迈步,却又踟蹰。
“阿爹......方才,我遇见了一个陌生人,一个......很好看的陌生人。”
谢皋脚步一顿,似有警觉。
但谢不为知道,此刻的自己并没有察觉到这点异样,而是抬手接住了一片花瓣,继续说了下去:“他说他迷路了,才不慎闯入了庄子,又问我是谁。”
他眼帘稍垂,语有小小的得意之感,“我自然没说,还反问了回去。”
说到此,他似有疑惑,双眉微蹙,“可他愣了许久也没有回答,而且,看上去非常难过,然后就离开了。”
他抬头,嘴角微微下撇,花瓣揉在了掌心,纠结道:“我是不是戳到他的伤心处了,那我该不该去找他道歉呀。”
语顿,又有些懊恼,“可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该怎样才能找到他。”
谢皋没有回头,而是诡异地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回道:“阿宝,你......还会再见到他的。”
随着这一声落,梦中云雾骤起,将他驱逐。
谢不为猛地睁开了眼,眼前熟悉的帷帐提醒着他,他已从梦中醒来。
果然是梦......
可梦中的一切怎会如此真实,就好像......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难道是原主的记忆?
谢不为心内忽有一痛,似在抗议这个揣测。
他捂住了心口,又晃了晃头。
先无论此梦何因,只单论梦中内容,不仅仅是与谢皋相关,还是与......谢席玉相关。
没错,梦中那个“好看的陌生人”一定是谢席玉,而谢皋也一定猜出来了,所以,谢皋才会那么警觉。
可,原主与谢席玉的初见*,不是谢席玉奉命来接原主回临阳的那一面吗?
怎么又早就见过?
太乱了,这一切都太乱了。
他没有原主在会稽的记忆,只此零碎的梦,便根本分析不出什么。
更何况,此梦也不一定为真,毕竟,他已经做过太多似真似假的梦了。
甚至,还梦到过谢席玉亲手杀了他。
“六郎,你醒了吗?”阿北轻轻推开了房门。
谢不为抬眸去看,才发现,天已朦胧半亮,也是该启程的时间了。
仲春已至,新柳也发,但早晚天气仍是偏冷。
谢不为裹紧了身上的鹤氅,穿过了料峭的春风,走到了府门外,但一抬头,即有愕然,“景元?”
原是阿北为他准备的马车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东宫的车驾,并且,萧照临就站在车前等着他。
萧照临将谢不为拉入了怀中,再护着谢不为登上了车驾,“我陪你一起去东阳。”
许是实在太过出乎意料,一时间,谢不为竟没觉出其中异常——
萧照临究竟是如何得知他要去东阳的消息的?
他愣了好半晌,直到车驾一动开始行驶,他才回过神来,却也是在问:“你陪我去东阳,那朝中怎么办?”
萧照临握住了谢不为的手,轻轻揉捏着,闻声略有一笑,但黑眸之中却并无笑意,“吏部尚书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
谢不为眉头一动,吏部尚书之职十分重要,三省之内,除录尚书事与领中书监之职外,权责最大的便是这吏部尚书,而袁氏也是借此培固了不少势力。
因此,袁烨去后,各世家皆有意争夺此位。
其中,自当是庾氏最为突出,据说早在对袁氏的处置还未公布之前,庾妃就曾去求过皇帝,但皇帝的态度却不得而知。
“是褚妃的父亲。”
谢不为一惊,但很快便理出了其中关窍。
如今朝中仅有颍川庾氏与陈郡谢氏可称为当轴世家,且平心而论,谢氏仅仰赖谢翊与豫州,亦不甚结交培植自己的势力,更属清流一派。
但庾氏却与从前的袁氏相似,不仅家中子弟多为官宦,而且广为结交,势焰炽盛。
现如今,汝南袁氏已去,琅琊王氏也远离临阳,朝中当真已无世家能与庾氏抗衡,若皇帝不想见此“一族独大”之局面,当务之急,便是要再扶持一族,以平衡如今的朝局。
而颍川褚氏,确为现下最好的选择。
褚氏素来不亲庾氏,也不与太子及从前的袁氏接触,而只忠于皇帝本人。
并且,内军四帅中,本就有褚氏一席之地,加上褚妃如今独有孕在身,这般再将吏部尚书之位交给褚氏,就等于使得褚氏后宫有宠妃,内军有主帅,朝中有权臣,即使不足以直接与庾氏相较量,但也已成不可小觑的大族,庾氏必会有所忌惮。
而若是褚妃再诞皇子,褚氏得亲王,那么褚氏的地位便会更加稳固。
更重要的是,这算是昭告了皇帝的态度,即使庾氏会有所不满,但也不敢直接对褚氏下手,且再退一万步来说,对庾氏而言,褚氏虽不亲庾氏,但亦不亲太子,皇帝确实做到了“平衡”。
谢不为点了点头,“这并不是一桩坏事。”
语出,还是未解萧照临之意,便又问道:“但这与我所问有何干系?”
萧照临见谢不为难得犯了糊涂,眼底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卿卿,你难道不明白,这也是陛下对我的警告吗?”
谢不为略略睁大了眼,“警告?”
萧照临将谢不为的手送至唇边,低头啄吻了一下,态度散漫暧昧,但言语内容却透着凉薄。
“如今,袁氏虽不在了,但却是我承接了袁氏之势,而袁氏及先前王氏去后,亦留下了诸多重职空缺,他便是在警告我,不要趁此安插自己的人,而应将所有重职都留于他平衡朝局。”
他唇角衔着一抹冷笑,“但无论我如何做,只要我还在朝中,便都会有瓜李之嫌,如此,倒不如先行离开,好让他安心遴选拔举。”
他唇边的笑陡然柔和了许多,又将谢不为拉着靠自己更近,便几乎是贴在了谢不为的耳畔,轻声说道:
“说来,还要多谢卿卿,给了我这样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暂时离京。”
其声低沉而富有磁性,贴于耳边时,更是引起了一阵酥麻。
谢不为只觉“嗡”的一下,从耳垂到整个侧脸都红了个透,便用手轻轻推了一下萧照临,垂首嘀咕道:“怎么突然没个正行。”
他嘴上虽在“埋怨”,但心底的愁虑与忐忑却都因此瞬间消弭。
萧照临见谢不为从出府以来一直微蹙的眉心终于舒展,才也终于放下心来,又握住了谢不为推他的手,好让谢不为整个人都能躺在他怀中,目光缱绻地流连于谢不为的眉间。
“卿卿,睡一会儿吧,此去东阳不算短途,还需养足精神。”
听萧照临提及“东阳”,谢不为眉间又生哀愁,“我去东阳是为了探求当年换子真相,可我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谁会有动机、有能力行此之举。”
他又忽然意识到,萧照临应当还不理解他的考虑,便再简明扼要地解释道:
“虽然我阿......谢皋已经认罪,可就我了解,谢皋并非此奸邪小人,此中必有隐情,我才会急于探求。”
萧照临耐心听着,再安慰道:“卿卿,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等到了东阳,一切自会有答案。”
谢不为点了点头,随后,在萧照临的刻意引导下,终于彻底安下心来渐渐睡了过去。
如此赶了三日路程,在第四天傍晚的时候,谢不为与萧照临抵达了东阳郡辖下的一处村庄,又未费多少时间,便找到了当年的那个稳婆。
谢不为看着眼前尽显龙钟老态的妇人,忽觉一阵恍惚,便就愣在了原地,迟迟没有发问。
却不想,竟是那妇人先行开了口,“阿宝,你是阿宝对不对。”
谢不为听到这个称呼,心中又有一痛,却没有应声。
但那妇人却蹒跚地走近了谢不为,正是夕阳西下之时,余晖斜照,将其面上皱纹沟壑照得愈发明显,甚有嶙峋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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