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谢皋终于甩开了芸娘的手,转身便要离开这个地方,但芸娘却又高声哭喊道:“站住!站住!把我的孩子还回来!”
可这却没有影响谢皋离去的脚步。
在谢皋即将走出屏风的时候,芸娘莫名安静了一瞬,再又轻声道:“孩子饿了......”
谢皋脚步一顿。
“你把他抱回来,等他吃饱了,我们再好好谈一谈。”
谢皋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再低声叹道:“芸娘,谢谢你。”
说罢,便回身将婴孩交给了芸娘。
芸娘将婴孩搂入了怀中,却没有掀衣,而是低首道:“夫君,可否回避一下。”
谢皋虽有疑惑,却也颔首应下,快步退到了屏风后。
但又不及与谢翊低语一二,便听到室内传来了婴孩细微的啼哭声,虽只有一声,却立即引起了谢皋的惊觉,他与谢翊对视了一眼,便再次闯入室内。
而这次,竟是芸娘用双手掐住了婴孩纤细的脖颈,那一声啼哭,便是婴孩的垂死之声。
他几乎是飞至了床边,紧紧握住了芸娘的双臂,“芸娘!你疯了!这可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而谢翊也立即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奔至了室内,还将屏风撞了个歪斜。
那“轰”的一声自然吸引了芸娘的注意,双手稍有一松,谢皋便趁此机会,将婴孩抢了出来,又赶忙摸了摸婴孩的鼻尖,在感受到一两下轻微的呼吸之后,才闭眼哀泣道:
“芸娘,孩子是无辜的,你杀了我吧,是我换走了我们的孩子,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谢翊见谢皋哀泣,也不看芸娘一眼,而是拖着步子,走到了谢皋身侧。
怔愣片刻后,抬手拂开了凌乱的襁褓,见婴孩气息尚在,才松懈了下来,浑身一软,半靠在了灯架上。
芸娘见此之状,反而镇定不已,冷眼睨着谢翊嘲讽道:
“伪君子!你在害怕什么,若是谢楷的孩子死了,岂不是更如你所愿?”
“闭嘴!”谢皋陡然喝道。
但芸娘却冷嗤了好几声,再继续道:“你果然如你生母一般,是一个卑贱的只会破坏别人幸福的小人!活该她......”
“芸娘!”
谢皋再次扬声喝道,但语调却在颤抖,“谢楷和谢夫人还没有走,你去揭发我吧,揭发我换走了他们的孩子,揭发我是个卑贱的小人!”
芸娘再次怔住了,但下一瞬,泪水却潸然而下,“明明谢翊才是那个卑贱的......”
“去啊!”谢皋几乎是在怒吼。
但话音落下,却是谢翊夺步离去,像是逃一般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屏风重重倒地,可谢皋怀中的婴孩却始终没有再出声。
谢皋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在抱着婴孩离开之前,还冷声留下了一句:
“你若是想揭发我,我不会拦你。”
因要尽量避人耳目,谢皋便不能求助庄子内的家奴仆从,只能抱着婴孩往山下跑去,以期找到一户愿意哺育婴孩的人家。
怀中婴孩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但他却没有碰到一个尚在哺乳期的妇人。
就在他快要绝望之际,突然,他听到了几声婴孩的啼哭从不远处的一间茅草屋内传来。
他浑身一震,旋即奔至了那间茅草屋前,急促地敲门道:“救救这个孩子,请救救这个孩子。”
这一举止其实十分可疑,甚至像不怀好意的贼人,但几声过后,门竟然开了一道缝隙。
探出眼的是一个半披着头发的妇人,她似有一惊,再急切询问道:“怎么回事。”
谢皋将襁褓解开了半边,露出了婴孩已至青紫的面颊,低声悲泣道:“能不能,能不能喂他一口奶喝。”
那妇人赶忙彻底打开了门,再本能地接过了谢皋怀中的婴孩,嘴中哎呦道:
“作孽啊,这么小的孩子,才刚出生吧,是他的娘死了吗。”
谢皋并未跟随入内,只站定在门外,闻声缓缓闭上了眼,应道:
“是。”却不知应的是哪一句。
不过,那妇人倒也没有在意,紧接着,屋内又响起了方才的啼哭声,但伴随着的是那妇人低声轻哄:“乖啊,乖啊,阿北乖啊,让弟弟吃一口好不好。”
啼哭声竟当真止住了,谢皋也终于喘出了一口气。
他缓缓背过了身,看向了庄子的方向,眼中泪光闪动,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那妇人抱着婴孩走了出来,“这位......公子。”
谢皋立即转回了身,目光落在了襁褓之上。
那妇人稍稍掀开襁褓一角,婴孩的面色已恢复了不少,青色完全褪去了,只有淡紫还留在婴孩的面颊上。
“好了,这孩子乖得很,不哭也不闹的,也知道要活下去,喝了不少的奶,死不了。”
语顿,那妇人又一笑,“公子莫嫌我说话直白,我只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谢皋朝她深深一鞠,几滴热泪滑过鼻梁,落到了地上,“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那妇人连忙摆了摆手,“诶,什么夫人不夫人的,那可是富贵人家才有的称呼,公子喊我阿霞便好。”
说罢,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碰了碰婴孩的额头,“这孩子还没乳名吧,得先取一个,也好教他在人间有个牵挂,便不会走了。”
谢皋缓缓直身,再次看向了襁褓。
时已近晚,圆月高悬于天,清亮的月光照在了襁褓之上,微微映亮了婴孩白透的肌肤,便似一块通透的白玉,被人抱在了怀中。
这是世间少有的宝物。
微风扬起了谢皋的衣角,也将他的声音通传至天地。
“就叫他,阿宝。”
第185章 玉碎月下
“两年后, 我收到了......芸娘的死讯。”
谢翊手中的信颓然而落,本该轻如灯下细尘,但在这一刻,却若惊雷乍响, 隆隆碾过耳畔。
“谢皋并未告知我芸娘的死因, 但我却知道, 芸娘她,死于......绝望。”谢翊也同样慢慢闭上了眼,尾音颤抖不止。
“死于, 一个母亲的绝望。”
室内骤静, 但窗外风声忽起, 呜咽似悲鸣。
沉默许久之后, 谢翊陡然睁开了眼,以手靠近案边的烛火。
火焰微微摇曳, 热意灼向了他的掌心, 但他却没有回避,而是如同接受审判一般接受这火焰带来的灼痛。
“是我, 是我造成了这一切, 就如芸娘所说, 我是个卑贱的小人, 是个满手罪孽的卑贱小人......”
他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带得身前的木案都在剧烈地晃动,案上累累文书、张张信笺四散,连同笔墨砚台噼里啪啦地摔落在地。
那些文书、信笺混在了一起, 狼藉一片。
谢不为蓦地睁开了眼,想要上前搀扶谢翊,却被谢翊抬手以止。
他躬着身, 抚着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缓慢地喘息道:“我对不起的不只有芸娘,还有谢皋,还有......你。”
“是我害得你母亲早产,以致你先天不足,身体孱弱,多病多恙;是我害得谢皋,要在忍受与亲生孩子分离的同时,还要费尽心力将你抚养长大;
是我害得你失去了你本该拥有的来自所有人的疼爱、喜爱,凭白遭受了许多人的污诋;是我害得谢皋在为我付出一切之后,还要替我承担下所有的罪名......”
他抚在胸前的手慢慢蜷紧,却还是在止不住地颤抖。
“二十年来,这些罪孽一直压在我的心上,无时无刻不在拷问、鞭笞着我,使我没有一天能够安眠。”
他忽然垂首笑了一声,“但这也是我应受的惩罚,一个罪人,本就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他缓缓抬起了眼,望向了谢不为,眼底神色复杂,“可仅仅如此,还是不够,我的罪孽实在太深太重......”
“叔父。”谢不为迎上了谢翊的目光,遽然打断了他的话,“我有一个疑问。”
谢翊没有立刻应下,而是就这么沉默地望着谢不为,望了许久。
彼时,谢不为独在窗下,整个人已经完全淹在了月光中,淹得通体发凉。
像一块白玉,零落地碎在了月光下。
而谢翊则在案边,一盏烛灯光亮微弱,照不清他苍老的面容,也照不清他身后无尽的昏暗,只将他鬓边星星点点的白发照得格外明显。
像经年的雪,沉重地压在了他的灵魂上。
但如此沉默的对视,却并未劝阻谢不为分毫,他固执地重复了一遍,“叔父,我有一个疑问。”
终于,谢翊收回了目光,并像是妥协一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六郎,你有何疑问。”
“自来此处,起初,只有叔父一人对我好,我也只将叔父一人当做自己的亲人。”
谢不为突然停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原本明日,我会穿上叔父为我准备的深衣,迎接我的冠礼,而叔父也会作为我最亲的人,亲手为我加冠,为我祝福,还有疼爱我的阿姊陪伴在侧。”
“那时,我......便会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
他再次闭上了眼,又深深呼吸了一下,是想要抑住心中的情绪,却没有成功。
“而现在,我却有些分不清,叔父对我的好,是出于赎罪、出于愧疚、出于补偿......还是仅仅出于我与叔父之间的......亲情。”
“那个稳婆说,她告诉我这一切,只是想让你得到解脱。”
他的嗓音像是被浸泡在了痛苦与煎熬之中,听起来潮湿又酸涩,而每一字,又都像在扒开自己已经结痂的伤口,活生生、血淋淋。
“所以,我的存在对叔父来说,难道,只是一种负累吗?”
谢翊怔愣住了,但旋即,他的唇角扬起了一个和缓的弧度,“六郎,你知道我为何给你取名‘不为’吗?”
他没有等待谢不为回答的意思,而是兀自说了下去:“你应当不知晓,这‘不为’其实出自两个典故。”
“一为《孟子》,道是‘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他微微叹了一下,“这确实是我对自己的警省,是要让我时刻记住,我身上所担负的罪孽。”
但一语毕,他的语气却轻松了下来,一句一字,皆饱含深切的关爱之情,“但这第二个典故,却是出自《论语》,是那句‘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他徐缓地看向了案上的烛灯,火光随着他的气息摇曳在他的眸中。
“这是,我对你的期盼,期盼你可以始终遵循自己的本心,而不畏惧前路的困难,坚定地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成为光耀千秋的圣人。”
他再次将目光移到了谢不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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