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谢不为微微摆首,“不必了,让东宫众人自行赏乐吧,我想自己一个人随意走走。”
张邱听出了谢不为言语中的落寞之情,却也无从安慰,便只能恭敬地应下,再目送谢不为一人离开了寝阁,往长廊走去。
廊外迸溅的急雨未免沾湿了他的衣摆,但他却浑然不顾,仍漫无目的地沿着长廊四处游走。
走着走着,噼啪的雨声却渐渐淡去了。
随后,风声、步履声、环佩玎珰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也渐渐消失在耳畔。
突然,谢不为开始奔走起来,精美的红衫便被风扬起,像一团奄息的火,在乘着潮湿的风四处飘摇,若是不慎滚落雨中,便会在顷刻之间化作青烟消散。
又是两个月了。
这两月来,萧照临愈发忙碌。
起初时候,萧照临尚能准时陪伴他共用晚膳,后来,晚膳的时间一延再延......
一直到近日,萧照临再也不能赶在夤夜前回到东宫,唯有稍稍皱乱的枕衾,能证明萧照临每夜都曾回来过。
他其实并不介意萧照临的忙碌,只是,有时候,在寂寥的黑夜里,他望着案上的一豆残灯,会忍不住地去想、去猜,萧照临究竟在忙什么——
朝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一国储君忙到几乎夜不能寐。
但他却问不出口。
自谢翊离开后,他便“逃”至了东宫。
东宫的墙很高,足以让他听不见朝中坊间的风声,而在萧照临的庇护下,他更是不用去面对一切他不想面对的变故与动荡。
只是,渐渐的,也是不可避免的,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的神思也开始混沌——
他开始有些忘了,他为何会在这里。
倏然间,一阵头疼袭来,谢不为被迫停下了虚浮的脚步。
而再抬眼,面前竟是萧照临在东宫的书房。
书房外正有两对身穿甲胄的卫兵森严把守,但在见到谢不为后,皆卸下了刀剑,对着谢不为恭敬行礼。
其中一人见谢不为面色惨白,还轻声询问道:“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但谢不为未作任何反应,只愣愣地走到了门前,并抬手悬在了半空,似欲推门而入。
卫兵们相顾一眼,皆面露难色,却也无人站出阻拦,毕竟太子曾通晓东宫上下,谢不为亦是东宫之君,任何人不可忤逆。
这般,他们只能看着谢不为在犹豫许久后,缓缓地推开了书房的大门。
而里头,则存放有朝中各类机要文书。
只要谢不为翻看,便能事无巨细地了解近来朝堂局势。
可不想,谢不为却又突然转过了身,似要离开此处——
但就在此时,有一内侍捧着一叠文书匆匆奔至了书房,而与谢不为撞了个正着。
那内侍见是谢不为,顿时愈发慌乱,连忙伏身跪地道:
“奴无意冲撞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谢不为看了一眼散落在地的各式文书,本想视而不见,然而,却忽略不了其中一封钤印有“镇北府仪”四字的信笺——所谓“镇北府仪”,便是表明此信乃是出自如今镇北将军季铎之手,而同时事关最为机密的京口军报。
谢不为浑身一震,不自觉俯身拾起了那封信笺。
自朝廷决定备战北伐已有将近四个月,按理来说,有任何军情进展,都应该直接上呈中书,以示朝堂,而不是传信东宫,似有隐秘之意。
但既然季铎选择私下与东宫联络,便多半是因信笺内容不能或不便为朝中诸臣所知。
或者说,是不想让如今已为新任领中书监的庾氏所知。
而谢不为亦隐有直觉,萧照临近来,也正是为信中内容所忙。
手中的信笺忽然重逾千斤。
他深吸了一口气,本想将信笺交还给那个内侍,但在那个内侍感恩戴德地双手接过之时,他却又捏紧了信笺一角,重重吐息道:
“等等。”
第191章 闲言碎语
谢不为踏入正殿的脚步一顿, 是看到摇曳灯火下,那一道玄金色的身影。
“卿卿,傻站着做什么。”萧照临勾唇一笑,起身向谢不为走去。
可直到萧照临牵住了他的手, 谢不为才堪堪回了神, 却是下意识问道:“殿下怎么回来了?”
萧照临嘴角笑意一滞, 须臾,探手抚过谢不为紧皱的眉心。
他的指尖微颤,但语调却还是平稳, 像是并未察觉出谢不为情绪上的低落, 便仍如平日里那般, 轻声调笑道:“今日乃是端午, 我怎好让卿卿一人‘独守空房’?”
谢不为迎上了萧照临的目光,纵使指尖划过长眉也没有眨眼, 这便使得此刻的相视不免多了几分僵持的意味。
忽然, 谢不为稍闭了闭眼,低声问道:“殿下难道不需......”
可言语未尽, 便自行突兀地停下, 再微微垂首, 似轻叹道:“没什么。”
又抬眸, 长眉舒展, 唇际浮现一丝笑意,“殿下......用膳了吗?”
随着谢不为的一声轻叹淡去的,不仅有他眉间的愁绪, 还有萧照临眸中浓重的墨色,而这墨色淡去后,余剩下的, 便只有谢不为清凌的脸庞。
萧照临稍怔了怔,但旋即,便俯身将谢不为打横抱起,并低头于谢不为的眉间落下一吻,再稳步走回主案。
他的语调终于轻快,“便是要与卿卿一同用膳,还有这菖蒲酒,也该与卿卿同饮。”
落座之后,谢不为本想从萧照临的怀中起身,而单独坐到另一侧,却不想,竟被萧照临牢牢锁在了怀中,甚至有些动弹不得。
他便只能扶住萧照临的手臂,无奈笑叹道:“殿下若不放手,我们该如何用膳?”
萧照临垂首凝着谢不为双眸,不知为何,语意突然格外郑重,便是一字一顿道:
“卿卿,我是不会放手的。”
谢不为扶着萧照临手臂的指节一动,瞳仁也有一颤,但却没有应答,而是保持了微妙的缄默。
夏雨的潮意终究攀过了高高的宫墙,沿着青石的裂缝,缓缓漫至了殿室之中,至于衣摆,至于肌肤,至于......两颗本该亲密无间的心上。
萧照临的眼底也逐渐生出了阴沉的潮意,他嗓音微哑,却是固执地重复道:“卿卿,我永远都不会放手。”
“景元。”
谢不为蓦然一笑,再探指轻轻按住了萧照临的双唇,语调轻缓,“那便是要我喂你用膳了?”
如聆钟鸣,荡开了层层沉重的潮湿。
不可言说的退让在此刻达成。
萧照临紧绷的手臂终于稍稍松懈,少顷,他摇了摇头,再端起案上玉杯,将其中的菖蒲酒一饮而尽,又在瞬息之间,俯身对准谢不为的唇,将口中清酒一点一点地渡入了谢不为的唇齿之间。
霎时间,迷醉的酒意使得一切都飘荡起来。
而在此摇晃间,赤红与玄金也彼此纠缠着一件件飘落。
瞬息之后,晃动的烛光下,珍馐与美酒皆被冷落,相连的影子却逐渐升温——
“嗯......”谢不为陡然咬住了萧照临的肩头,气息艰难成字,“去......里间。”
萧照临亦有闷哼,须臾,却又轻笑,“好,那卿卿可要抱紧我。”
周身一轻,但相连之处却更为紧密。
谢不为忍不住挣扎,却只是徒劳,只能随着萧照临缓慢的步伐,一点一点将萧照临攀咬得更深。
所过之处,似有清酒滴落,却散发出了比菖蒲酒更令人迷醉的气味。
隔帘屏后,红印山痕,枕上花飞,青丝汗湿。
今日种种,皆化作了片片花瓣,消散在了缠绵的温存之中。
“卿卿。”
萧照临突然贴于谢不为的鬓边轻唤,言语中夹杂着还未退温的喘息,“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谢不为汗湿的长睫一颤,微微睁开了眼,但眼前却被烛火晃得一片光色模糊,只能勉强看清萧照临的轮廓。
他朱红的双唇微动,却只吐出了难耐的轻哼,“嗯......”
可萧照临却并不满意,他抱着谢不为侧过了身,引得谢不为不得不攀紧了他的脖颈,又再次急切地开了口。
是问询,也是逼迫。
“再说一遍好不好,再完整地说一遍,好不好。”
谢不为心神微晃,但在此刻,却下意识以面颊贴上了萧照临的心口。
如鼓的心跳声使得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便是连吐息都有些艰难,却尽力完整地说出了一句话: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一刹那,喧嚣的雨声自窗外无尽的夜色倾泻而来,潮意便如海浪将他们淹没、裹挟。
......
夜雨消歇,但萧照临却不肯离开。
他深邃的眉目被暖黄的烛光映照得格外温柔,目光更是缱绻地流连于谢不为潮红的面容之上,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卿卿,今晚......就不出去了好不好。”
谢不为已是倦极乏极,便根本理解不了萧照临这句话的深意,只喘息道:“出去?”
萧照临喉头微动,将谢不为搂得更深,黏腻的水声便如灯花炸开。
谢不为灵台一颤,终于明白了萧照临的意思,第一反应便是推拒。
挣扎间,一滴清泪从泅红的眼尾滑落,“不......不行,不要。”
萧照临低头吻去了那滴泪,再抵在谢不为的耳畔,轻声许诺道:“卿卿别怕,我保证,只是放在里面,不会动的......”
谢不为盈泪的双眼微微睁开,长睫如同轻羽扫过了萧照临的眉宇,眸中水光微漾,清澈得宛若天真的稚子,“真的?”
萧照临见此光景,呼吸一滞,当即便想毁约,却又生生按捺住了,只克制地含住了谢不为的耳垂,聊以止渴,片刻后,再重重喘息道:“真的。”
谢不为终于放松下来,虽这般并不怎么好受,却抵不过身心上的双重劳累,不消半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恍惚不过一瞬,一阵滚烫的震颤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
谢不为不由得下颌轻扬,双唇微张,泪水与涎水皆不受控制地淋漓落下,却又被尽数吞入另一人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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