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东宫正殿外, 张邱踱步不停,并不时向宫门方向眺望。
宫道依旧空空荡荡,但天上乌云却熙熙攘攘,不过片刻, 天色便迅速暗了下来, 潮湿的泥腥味也汹涌而至, 充斥东宫的每一个角落。
一种隐忧爬上张邱的心头。
虽孟聿秋醒来后便上书朝廷,表不再追究太子误伤之事,而皇帝也压下朝中异议, 立即释放了太子, 并允许太子探望袁大家, 暗示此事已去, 众人不得再提,但他却有预感, 由此事牵连而出的风波仍未平息。
至少, 谢不为还没有回到东宫。
“张常侍!”有内侍捧着瓷盆急急忙忙地走到张邱身边,神色慌张, “您看, 这荔枝......”
张邱两眉一皱, 回身看向瓷盆, 里头的冰块还未化尽, 但荔枝却已全部变色,还散发出了淡淡的酸味。
“这些荔枝是太子特意嘱咐过,要单独呈给谢公子的......可......可.......” 那内侍见张邱一时不语, 便急得快要哭出来。
张邱移开视线,挥了挥手道:“两位殿下不会追究这等小事的,下去吧。”
夏天的环境下, 变化无常的天气与迅速腐烂的荔枝,都不过是稀疏平常的事情,众人皆对此习以为常,没有人能预测、也没有人能阻止。
张邱再次抬头,看向了被压在层层乌云下的宫门。
东华门
一辆马车疾驰而至,直往东宫驶去,却在即将进入宫门的时候,突兀被人拦下。
含章殿常侍冯介上前,对着马车躬身一礼:“谢公子,袁大家有话要传。”
有风拂过车厢,苦涩药香溢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从内掀开车帘,露出了帘后苍冷如玉的脸庞,因其上殊无血色,便教人疑心,是否当真为玉石雕刻而成。
谢不为面上不见丝毫意外,轻轻点了点头,还礼道:“冯常侍,好久不见。”再稍稍垂下眼,遮住眸中恹恹,“恕我身体不适,不能下车听传,有劳冯常侍近前传语。”
冯介颔首,近到车帘前,俯身低语。
乌云汇聚,天色愈暗,炎热潮湿的环境令骏马不住原地踏蹄,嗒嗒之声掩过了冯介的言语,只当冯介退后一步,举手加额,朝着谢不为郑重一拜时,才闻其声道:
“这是现如今唯一的两全之策,还请谢公子务必遵从。”
闪电劈白天地一瞬,雷声隆隆,随即,暴雨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与炽热的地表相触,蒸腾出黏腻污浊的水汽,钻入车厢之中。
谢不为松开了挑起车帘的手,掩唇咳嗽不止。
冯介抹去脸上的雨水,再次对谢不为拜道:“请谢公子务必遵从!”
咳嗽声始终不停,冯介只得仰首看去,车帘虽合,却仍随雨气摆动,不定的缝隙间,谢不为微微抬眸,眼尾泛红,眼中冰冷。
下一瞬,骏马扬蹄,绕过了在暴雨中狼狈不堪的冯介,车轮激起水花,驶入宫门。
张邱终于等来了谢不为。
他连忙领人撑伞上前迎接,但由于雨势实在猛烈,纵使马车与殿外回廊相隔不过十余步,谢不为的半边身子还是湿了个透。
“哎呀,是奴的疏忽......”
谢不为阻止了张邱的请罪之言,眼帘微垂,呼吸滞重:“无妨,我正有沐浴更衣的打算。”又稍稍侧首,看向正殿,莫名沉默了一瞬,再道,“暂勿惊动殿下,再有劳将我的箱子取来。”
张邱双眉微皱,略有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吩咐左右内侍引谢不为去往侧殿沐浴,又在取来箱子后,亲自守在了门外。
侧殿之内水汽缭绕,不过片刻水声后,谢不为便从浴池起身来到了更衣镜前。
他并未选择宫人备好的衣饰,而是打开箱子,取出了谢翊为他准备的及冠之礼——赤红提花暗纹深衣与青玉莲瓣发冠。
谢不为没有犹豫,换上了在三个月之前就该穿上的深衣,只是在对镜束发之时,无端停下了动作。
澄明的镜面映出了他如瀑乌发上的淡淡光泽,映出了那一条细细的长辫,也映出了那一颗剔透的红玉。
那日过后,谢不为便一直保持着这条细细的长辫。
纵使并不符合汉人的习俗,也并不方便——每当束发之时,头发总是会因为这条长辫而被篦子扯一下,每次梳洗过后,又总要拆掉再重新编起来——但是谢不为却一直孜孜不倦,乐此不疲。
可在此时,在长久的停顿之后,谢不为便毫不犹豫地抬手拆下了那颗红玉,拆开了这条长辫。
到最后,不知为何,他的手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已然卷曲的长发绕过他的指间,垂在他的脸侧。
谢不为不自觉抬首望向了镜子。
水雾朦胧,如轻纱覆眼,却还是没有遮住其中远比泪水沉重的哀恸。
殿门开关轻响。
守在门外的张邱立即回身,欲趋前侍候,然才行一步,便怔愣原地。
彼时天昏雨重,万物皆被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谢不为一身赤红深衣庄重,却如火一般点亮天地,青玉发冠端雅,却如清风一般驱散污浊。
长发高束,有几缕垂落肩头,恰有风起,吹动碎发飞舞,更是风华无双,摄人心魄。
“张常侍。”谢不为走近张邱,微握的手掌稍展,“劳烦张常侍将此物复原......”
他再次沉默了一瞬:“......送到,谢府。”
张邱心神即凝,垂眼所见,是一颗红玉与一颗金珠。
——正是太子生母的另一只耳坠。
随着满身玉佩泠泠清响,谢不为缓缓步入正殿。
天色愈沉,谢不为身上深衣与玉冠的光芒却愈显,甚至令坐在正案之后的萧照临都晃了神,一直到谢不为站定案前,展袖伏拜之时才回过神来。
“拜见殿下。”
萧照临连忙起身,绕步案前,半搀半抱起谢不为,并一扫先前颓唐,语调中尽是藏不住的失而复得之喜:“卿卿!卿卿你回来了!”
发冠玉簪两端的水蓝丝绦轻轻擦过萧照临脸颊上的伤口,却引得萧照临展眉轻笑:“怎的想起穿如此礼服。”语顿又道,“美则美矣,就是繁琐太过,易积暑热,你身子尚未大好,还是先行换下吧。”
说着,便垂手欲解谢不为腰间锦带。
却被谢不为侧身避开。
不知从何而来的“咔嚓”一声——像是一枚石子砸破了平静的水面,也砸碎了萧照临堪堪粉饰而出的太平。
“殿下,臣......”
“卿卿!”萧照临手臂微颤,转而揽在谢不为腰间,引着谢不为坐回案后。
继而另手翻开案上纸页,急切道,“卿卿,我们去避暑吧,我方才查阅过了,去南郊林园、去会稽庄子、去永嘉行宫......”
“殿下。”谢不为轻轻握住萧照临胡乱翻阅纸页的手,却并未看向萧照临的双眼,只垂眼轻声道,“听我说好不好。”
萧照临一怔,但旋即侧身按住了谢不为的双肩,再次急切地抢白道:“这些地方你都不满意对不对,那我们可以再挑,不在扬州也好,江州、豫州、徐州......哪怕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
他按着谢不为双肩的手愈发用力,甚至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现在就去!等入秋了再回来......”
“景元!”谢不为终于扬声打断了萧照临,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压不住此刻言语中的颤抖,“不要这样......”
谢不为在今日第一次仰首直视萧照临的双眼,他的眸中似有暴雨冲刷过的痕迹:
“我们......不能再逃避责任了。”
萧照临怔愣了一瞬,眉头轻皱,似很是不解:“责任?”
“我出宫,不是为了私情,而是为了北伐。”谢不为神色凝重,“景元,北方局势已迫在眉睫,如若再任陛下与庾氏施为,北伐之业焉有再启之日?”
“可这些都与你无关!”
谢不为微微摆首:“不,我亦有责任,而这份责任,我已经逃避得太久了,自叔父离开后,我便任由自己躲在东宫的高墙之中,以为只要看不见听不见,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说了,这一切都与你无关!”萧照临忽然转身,扬手挥落案上一切陈设,瓷碎玉裂之声比殿外雷鸣更令人心惊。
他死死咬着牙:“你说责任,你说不要逃避责任,可你难道不曾想过,我从未逃避过哪怕一天的责任吗?”
“自我被选为太子的那一刻起,我便是皇帝手中与世家争斗的棋子、是袁氏手中与皇帝博弈的筹码。”萧照临讽刺地笑了笑,“可能也是一些人心中未来的明君。”
“我有时会想,我活着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成为棋子、筹码和一些人心中的希望的吗?”他连连失笑,可笑着笑着,声音却变得艰涩,“是的,这就是我的责任。”
闪电再次划破了昏暗,萧照临的双眼之中已满是泪水。
他转过身,牵住谢不为的手举到两人之间,笑意支离:“可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萧照临哑着声:“但你却说,要离开我,要为了承担责任离开我。”
不知为何,谢不为竟不敢再看萧照临的眼睛,他匆匆垂下了眼,双唇紧抿。
殿外乍有狂风起,甚至穿过了门窗缝隙吹得烛火摇曳、人影散乱,呼啸之声让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默变得刺耳。
突然,叮当一声,头上簪钗掉落,谢不为下意识想要俯身去捡,可身形才动,却被萧照临倾身压在了案上。
迅猛的动作令萧照临呼吸不稳,连带着晦涩的爱恨一并搅乱在他黑沉的双眸中。
他摩挲着谢不为咽喉的位置,目光愈来愈暗:“卿卿,我只问你一句——”
“你究竟,爱不爱我。”
第203章 极度偏执
殿外依旧暴雨磅礴, 铺天盖地的雨声模糊了萧照临的声音,可那句质问,却能透过两人紧紧相贴的胸膛,一寸一寸缠缚住谢不为的心脏。
——爱不爱?
谢不为此时此刻无比确定, 这个问题没有第二个答案。
——他当然爱萧照临。
在谢翊离开后, 他之所以躲入东宫, 除了为了逃避他暂时无法面对的时局之外,也是因为,在那时, 只有萧照临能给他安全感;
在得知萧照临射伤孟聿秋后, 他立即不顾一切前往孟府, 也并非只是担忧孟聿秋的生死安危, 还因为,他知道, 只有孟聿秋无事, 才能挽回萧照临造成的死局;
在冯介传袁大家之令,命他要以“不爱”之名逼迫萧照临放手的时候, 他无言拒绝, 更是因为他根本做不到伤害、践踏萧照临的感情, 便纵使将红玉、金珠摘下, 意图用“责任”说服萧照临, 也不舍归还。
可是,可是......
他知道萧照临也爱他,却从未预料过, 萧照临会因为这份爱,陷入极度的偏执。
——他便不能回答。
不爱,会直接伤害萧照临;爱, 会让萧照临更加偏执。
这一切,也并非无迹可寻,正如萧照临所说,他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活,而是被一群人托举着活下去,所以,他会比常人更加在乎爱,更加在乎得到爱、拥有爱。
在茫然的无措中,谢不为垂在案上的手,触到了滚烫粘稠的烛泪,可痛的,却并非指尖,而是心头。
“你在犹豫什么。”案旁的烛火摇曳渐息,仿佛湮灭于萧照临晦暗的双眸,可其中,谢不为的倒影却愈发清晰。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萧照临摩挲谢不为咽喉的指腹一顿,随后,轻轻抚上了谢不为的脸颊,声调刻意温柔:“是不是觉得我给不了你什么,才如此犹豫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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