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第210章

作者:孤月当明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成长 正剧 穿越重生

东宫正殿外, 张邱踱步不停,并不时向宫门方向眺望。

宫道依旧空空荡荡,但天上乌云却熙熙攘攘,不过片刻, 天色便迅速暗了下来, 潮湿的泥腥味也汹涌而至, 充斥东宫的每一个角落。

一种隐忧爬上张邱的心头。

虽孟聿秋醒来后便上书朝廷,表不再追究太子误伤之事,而皇帝也压下朝中异议, 立即释放了太子, 并允许太子探望袁大家, 暗示此事已去, 众人不得再提,但他却有预感, 由此事牵连而出的风波仍未平息。

至少, 谢不为还没有回到东宫。

“张常侍!”有内侍捧着瓷盆急急忙忙地走到张邱身边,神色慌张, “您看, 这荔枝......”

张邱两眉一皱, 回身看向瓷盆, 里头的冰块还未化尽, 但荔枝却已全部变色,还散发出了淡淡的酸味。

“这些荔枝是太子特意嘱咐过,要单独呈给谢公子的......可......可.......” 那内侍见张邱一时不语, 便急得快要哭出来。

张邱移开视线,挥了挥手道:“两位殿下不会追究这等小事的,下去吧。”

夏天的环境下, 变化无常的天气与迅速腐烂的荔枝,都不过是稀疏平常的事情,众人皆对此习以为常,没有人能预测、也没有人能阻止。

张邱再次抬头,看向了被压在层层乌云下的宫门。

东华门

一辆马车疾驰而至,直往东宫驶去,却在即将进入宫门的时候,突兀被人拦下。

含章殿常侍冯介上前,对着马车躬身一礼:“谢公子,袁大家有话要传。”

有风拂过车厢,苦涩药香溢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从内掀开车帘,露出了帘后苍冷如玉的脸庞,因其上殊无血色,便教人疑心,是否当真为玉石雕刻而成。

谢不为面上不见丝毫意外,轻轻点了点头,还礼道:“冯常侍,好久不见。”再稍稍垂下眼,遮住眸中恹恹,“恕我身体不适,不能下车听传,有劳冯常侍近前传语。”

冯介颔首,近到车帘前,俯身低语。

乌云汇聚,天色愈暗,炎热潮湿的环境令骏马不住原地踏蹄,嗒嗒之声掩过了冯介的言语,只当冯介退后一步,举手加额,朝着谢不为郑重一拜时,才闻其声道:

“这是现如今唯一的两全之策,还请谢公子务必遵从。”

闪电劈白天地一瞬,雷声隆隆,随即,暴雨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与炽热的地表相触,蒸腾出黏腻污浊的水汽,钻入车厢之中。

谢不为松开了挑起车帘的手,掩唇咳嗽不止。

冯介抹去脸上的雨水,再次对谢不为拜道:“请谢公子务必遵从!”

咳嗽声始终不停,冯介只得仰首看去,车帘虽合,却仍随雨气摆动,不定的缝隙间,谢不为微微抬眸,眼尾泛红,眼中冰冷。

下一瞬,骏马扬蹄,绕过了在暴雨中狼狈不堪的冯介,车轮激起水花,驶入宫门。

张邱终于等来了谢不为。

他连忙领人撑伞上前迎接,但由于雨势实在猛烈,纵使马车与殿外回廊相隔不过十余步,谢不为的半边身子还是湿了个透。

“哎呀,是奴的疏忽......”

谢不为阻止了张邱的请罪之言,眼帘微垂,呼吸滞重:“无妨,我正有沐浴更衣的打算。”又稍稍侧首,看向正殿,莫名沉默了一瞬,再道,“暂勿惊动殿下,再有劳将我的箱子取来。”

张邱双眉微皱,略有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吩咐左右内侍引谢不为去往侧殿沐浴,又在取来箱子后,亲自守在了门外。

侧殿之内水汽缭绕,不过片刻水声后,谢不为便从浴池起身来到了更衣镜前。

他并未选择宫人备好的衣饰,而是打开箱子,取出了谢翊为他准备的及冠之礼——赤红提花暗纹深衣与青玉莲瓣发冠。

谢不为没有犹豫,换上了在三个月之前就该穿上的深衣,只是在对镜束发之时,无端停下了动作。

澄明的镜面映出了他如瀑乌发上的淡淡光泽,映出了那一条细细的长辫,也映出了那一颗剔透的红玉。

那日过后,谢不为便一直保持着这条细细的长辫。

纵使并不符合汉人的习俗,也并不方便——每当束发之时,头发总是会因为这条长辫而被篦子扯一下,每次梳洗过后,又总要拆掉再重新编起来——但是谢不为却一直孜孜不倦,乐此不疲。

可在此时,在长久的停顿之后,谢不为便毫不犹豫地抬手拆下了那颗红玉,拆开了这条长辫。

到最后,不知为何,他的手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已然卷曲的长发绕过他的指间,垂在他的脸侧。

谢不为不自觉抬首望向了镜子。

水雾朦胧,如轻纱覆眼,却还是没有遮住其中远比泪水沉重的哀恸。

殿门开关轻响。

守在门外的张邱立即回身,欲趋前侍候,然才行一步,便怔愣原地。

彼时天昏雨重,万物皆被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谢不为一身赤红深衣庄重,却如火一般点亮天地,青玉发冠端雅,却如清风一般驱散污浊。

长发高束,有几缕垂落肩头,恰有风起,吹动碎发飞舞,更是风华无双,摄人心魄。

“张常侍。”谢不为走近张邱,微握的手掌稍展,“劳烦张常侍将此物复原......”

他再次沉默了一瞬:“......送到,谢府。”

张邱心神即凝,垂眼所见,是一颗红玉与一颗金珠。

——正是太子生母的另一只耳坠。

随着满身玉佩泠泠清响,谢不为缓缓步入正殿。

天色愈沉,谢不为身上深衣与玉冠的光芒却愈显,甚至令坐在正案之后的萧照临都晃了神,一直到谢不为站定案前,展袖伏拜之时才回过神来。

“拜见殿下。”

萧照临连忙起身,绕步案前,半搀半抱起谢不为,并一扫先前颓唐,语调中尽是藏不住的失而复得之喜:“卿卿!卿卿你回来了!”

发冠玉簪两端的水蓝丝绦轻轻擦过萧照临脸颊上的伤口,却引得萧照临展眉轻笑:“怎的想起穿如此礼服。”语顿又道,“美则美矣,就是繁琐太过,易积暑热,你身子尚未大好,还是先行换下吧。”

说着,便垂手欲解谢不为腰间锦带。

却被谢不为侧身避开。

不知从何而来的“咔嚓”一声——像是一枚石子砸破了平静的水面,也砸碎了萧照临堪堪粉饰而出的太平。

“殿下,臣......”

“卿卿!”萧照临手臂微颤,转而揽在谢不为腰间,引着谢不为坐回案后。

继而另手翻开案上纸页,急切道,“卿卿,我们去避暑吧,我方才查阅过了,去南郊林园、去会稽庄子、去永嘉行宫......”

“殿下。”谢不为轻轻握住萧照临胡乱翻阅纸页的手,却并未看向萧照临的双眼,只垂眼轻声道,“听我说好不好。”

萧照临一怔,但旋即侧身按住了谢不为的双肩,再次急切地抢白道:“这些地方你都不满意对不对,那我们可以再挑,不在扬州也好,江州、豫州、徐州......哪怕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

他按着谢不为双肩的手愈发用力,甚至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现在就去!等入秋了再回来......”

“景元!”谢不为终于扬声打断了萧照临,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压不住此刻言语中的颤抖,“不要这样......”

谢不为在今日第一次仰首直视萧照临的双眼,他的眸中似有暴雨冲刷过的痕迹:

“我们......不能再逃避责任了。”

萧照临怔愣了一瞬,眉头轻皱,似很是不解:“责任?”

“我出宫,不是为了私情,而是为了北伐。”谢不为神色凝重,“景元,北方局势已迫在眉睫,如若再任陛下与庾氏施为,北伐之业焉有再启之日?”

“可这些都与你无关!”

谢不为微微摆首:“不,我亦有责任,而这份责任,我已经逃避得太久了,自叔父离开后,我便任由自己躲在东宫的高墙之中,以为只要看不见听不见,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说了,这一切都与你无关!”萧照临忽然转身,扬手挥落案上一切陈设,瓷碎玉裂之声比殿外雷鸣更令人心惊。

他死死咬着牙:“你说责任,你说不要逃避责任,可你难道不曾想过,我从未逃避过哪怕一天的责任吗?”

“自我被选为太子的那一刻起,我便是皇帝手中与世家争斗的棋子、是袁氏手中与皇帝博弈的筹码。”萧照临讽刺地笑了笑,“可能也是一些人心中未来的明君。”

“我有时会想,我活着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成为棋子、筹码和一些人心中的希望的吗?”他连连失笑,可笑着笑着,声音却变得艰涩,“是的,这就是我的责任。”

闪电再次划破了昏暗,萧照临的双眼之中已满是泪水。

他转过身,牵住谢不为的手举到两人之间,笑意支离:“可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萧照临哑着声:“但你却说,要离开我,要为了承担责任离开我。”

不知为何,谢不为竟不敢再看萧照临的眼睛,他匆匆垂下了眼,双唇紧抿。

殿外乍有狂风起,甚至穿过了门窗缝隙吹得烛火摇曳、人影散乱,呼啸之声让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默变得刺耳。

突然,叮当一声,头上簪钗掉落,谢不为下意识想要俯身去捡,可身形才动,却被萧照临倾身压在了案上。

迅猛的动作令萧照临呼吸不稳,连带着晦涩的爱恨一并搅乱在他黑沉的双眸中。

他摩挲着谢不为咽喉的位置,目光愈来愈暗:“卿卿,我只问你一句——”

“你究竟,爱不爱我。”

第203章 极度偏执

殿外依旧暴雨磅礴, 铺天盖地的雨声模糊了萧照临的声音,可那句质问,却能透过两人紧紧相贴的胸膛,一寸一寸缠缚住谢不为的心脏。

——爱不爱?

谢不为此时此刻无比确定, 这个问题没有第二个答案。

——他当然爱萧照临。

在谢翊离开后, 他之所以躲入东宫, 除了为了逃避他暂时无法面对的时局之外,也是因为,在那时, 只有萧照临能给他安全感;

在得知萧照临射伤孟聿秋后, 他立即不顾一切前往孟府, 也并非只是担忧孟聿秋的生死安危, 还因为,他知道, 只有孟聿秋无事, 才能挽回萧照临造成的死局;

在冯介传袁大家之令,命他要以“不爱”之名逼迫萧照临放手的时候, 他无言拒绝, 更是因为他根本做不到伤害、践踏萧照临的感情, 便纵使将红玉、金珠摘下, 意图用“责任”说服萧照临, 也不舍归还。

可是,可是......

他知道萧照临也爱他,却从未预料过, 萧照临会因为这份爱,陷入极度的偏执。

——他便不能回答。

不爱,会直接伤害萧照临;爱, 会让萧照临更加偏执。

这一切,也并非无迹可寻,正如萧照临所说,他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活,而是被一群人托举着活下去,所以,他会比常人更加在乎爱,更加在乎得到爱、拥有爱。

在茫然的无措中,谢不为垂在案上的手,触到了滚烫粘稠的烛泪,可痛的,却并非指尖,而是心头。

“你在犹豫什么。”案旁的烛火摇曳渐息,仿佛湮灭于萧照临晦暗的双眸,可其中,谢不为的倒影却愈发清晰。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萧照临摩挲谢不为咽喉的指腹一顿,随后,轻轻抚上了谢不为的脸颊,声调刻意温柔:“是不是觉得我给不了你什么,才如此犹豫不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