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第39章

作者:孤月当明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成长 正剧 穿越重生

许是他面上疑虑太重,止观法师竟又淡淡开口,“天机不可泄露,我也只能言尽于此,其间各种因果缘法,还需施主自己体悟。”

谢不为抿唇默然许久,这不跟没说一样吗?

但他很快调整回来,再对止观法师稍行一礼,“我此来并非要询法师如此玄妙不可言之事,而是另有问题想要请教法师。”

止观法师竟有些怔愣,而这怔愣之时,倒不似方才高处佛台一般遥不可及,面上竟显出几分本该是他这般二十岁上下寻常公子的情绪。

但很快,他便又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佛子,只对着谢不为矜持颔首。

谢不为便继续道:“请问法师,佛法精妙广博,到底要如何才能参透。”

止观法师微微垂眸,答道:“潜心苦修是为因,参透体悟是为果。”

谢不为却摆首,窗外的澹澹清风微微吹扬他的衣袍,日光穿浓密绿叶洒下,似金沙般点亮他的眼眸。

“世上不少人都曾为参透佛法而潜心苦修一生,但仍无所获,这又是为何?”

止观法师淡然回道:“过去心、未来心、现在心皆不可得。应以诸相非相观于如来。*”

此句并非深奥之语,谢不为稍加思忖,便懂得止观法师之意是为诸相皆非真实,不该为参透佛法而执念,如此潜心苦修,才可见佛至高之境。

谢不为淡淡一笑:“恕不为无礼,也就是说,法师也并不执念世俗意义上的参透之果。”

止观法师略微抬眼再顾谢不为,再颔首,“是,诸和合所为,为星翳灯幻,露泡梦电云,应作如是观。*”

谢不为面上笑意更浓,“既然法师心中并不执念佛法,更不执念诸相万般,就连此心于焉都不执念,那敢问法师,神佛在何处,法师这般于此高楼中日夜诵经又是为何?”

显然从未有人敢如此问止观法师,既然佛法告诉你万般皆虚妄,不可执着,那你的心在哪里,神佛又在哪里,日夜苦修又是为了什么。

其实,若是止观法师心中已有完美闭环,便不会理会谢不为这般矫言辩驳,但止观法师闻言当真拧眉稍思,竟以请教姿态问谢不为:“施主是何意?”

谢不为这时便已彻底确认了他心中所想。

止观法师自出生便被当时的大报恩寺方丈抱走,从未接触过佛寺以外的事务,就他所知,当时的大报恩寺方丈确实是一位高僧,自能好好教导止观法师。

但可惜的是,在止观法师三岁时,大报恩寺方丈就已圆寂,而教导止观法师便是如今大报恩寺的方丈。

可如今这位方丈,起初便并非可以服众的高僧,佛法领悟尚有可值得商榷之处,又观如今大报恩寺与世家公然勾结盘剥编户的举动,想来这位方丈也并非潜心修行不问俗世之人,没有这位方丈的许可,大报恩寺下的僧人也不会敢如此嚣张,做出这般可谓是伤天害理之事。

那么,对于如今的大报恩寺方丈来说,止观法师究竟是不是佛子并不重要,能不能参透佛法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东阳长公主的儿子。

只要止观法师在大报恩寺内一天,大报恩寺便可任心所欲一天。

所以,如果换他作如今的大报恩寺方丈,也会认为,设法将止观法师留在这座高楼之内,才是最为重要的事。

谢不为又是摆首,但眸中却映着楼外的绿叶黄铜,眼睫扑闪间,隐有势在必得之意。

“不为并不能以言语道明意义,但若是止观法师愿意从我所请,或许以法师自身之领悟,便能参透。”

止观法师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顺着谢不为眸中之景,望向了楼外的梧桐树,上正有一只雀鸟停歇在枝头,蹦跳之间带动黄铜轻响,却也没有被惊飞,而是啄了啄其下梧桐叶,再探头四处张望,好似并不能辨此声来源。

可雀鸟耐心终究不多,不过片刻之后,便扑棱棱地打着翅膀飞走了。

而止观法师也终于收回了眼,再淡看谢不为,“你有何请?”

谢不为同样看到了方才楼外雀鸟辨铃一幕,唇际笑意未减。

“我要带你去见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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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拐走止观

谢不为离开后, 楼内青烟幽浮,阑外绿叶婆娑。

为窗格剪碎的风声断断续续地穿飞入室,拂掠过楠木案上铺而未卷的经文,掀动其中一角, 纸页略略移斜, 隐有沙沙之声, 但却无人按下摆正。

直到守在楼下的小沙弥见天色将晚,上楼请膳,才发现——

止观法师竟然不见了!

*

在天光正亮之时, 谢不为便从大报恩寺内而出, 只是行径隐秘, 故意走了不为人注意的侧门, 再混入一众前来参加斋会的人群中,又多绕了几条巷路, 才来到谢府的犊车边。

等候已久的阿北及慕清连意赶忙迎上前去, 但在注意到谢不为以身刻意遮挡的另一个人的身形之后,皆面露讶然。

阿北认出那将头顶藏在外袍下的人正是一身僧人打扮, 但又因那人身上的衣袍布料实在华贵异常, 便有些不敢确定, 只将疑虑的目光投向了谢不为, “六郎, 这人是?”

谢不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谨慎地左右环顾,见暂时无人特意注目此处之后, 便连忙带着他身后那人一同上了犊车,再对着慕清连意道:“随意去一家衣铺。”

慕清连意皆默然领命不有多言,但阿北却十分好奇, 跟着上车之后,忍不住地上下打量那人,又凑近谢不为,用自认为已压低了、可其实车内外都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六郎,你不会从大报恩寺里拐了个僧人出来吧?”

车外慕清连意看似在专心驾车,但实则一直竖耳注意着车内的动静,闻阿北所问,忍不住相顾一眼,眸中皆隐有不安。

谢不为上车之后倒再无甚顾忌,闻言反而一笑,瞥了瞥坐在他身边的人,随口应道:“是啊。”

阿北先本能地下意识点头,“是.....啊?!”

话出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谢不为究竟在说什么,顿时睁大了眼,张了嘴巴,“六郎你真的从大报恩寺里拐了个僧人出来啊?!”

谢不为事先便有所预料地侧身躲了躲阿北的音量攻击,等阿北说完,再竖一指于唇前,语调仍是轻松,“嘘——小声点,别让旁人听去了,要是被旁人知道了,我可就惨咯!”

阿北赶忙双手捂住了嘴,“嗯嗯嗯”了几声,再用眼神瞪着那人,示意谢不为讲清楚这件事。

谢不为移身挡在了那人身前,遮住了阿北不算友善的视线,笑着打圆场。

“哎呀,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啦,我与这位师父一见如故,便决定一道同游几日,等玩尽兴了,就会送他回大报恩寺,不会有多大事的。”

阿北眼中警惕这才渐渐消下,也松开了手,但仍有疑虑,“六郎你不是去见佛子了吗,怎么出来又要和这位师父一道同游?”

语顿,皱眉思忖,猛然一悚道,“不会这就是佛子吧!”

阿北虽为人老实憨厚,但不知为何,脑中奇思妙想不少,且有时直觉还特别准,这一下便猜中了谢不为“拐”出的僧人的身份。

一路以来到上车后皆垂首不言的止观法师,也终于略略抬眸,他周身出尘的清檀之气,竟随着这一眼,弥漫在了整个车厢之中,令阿北有些不自觉地躬身稍避,以防冒犯佛子。

谢不为目视眼前一幕,没正面回答阿北的疑问,而是笑对止观法师,“法师此番即使遮住了头顶印记,也容易被人识出,不过,待会儿啊,随我换套打扮,再戴个斗笠,应当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这般其实已是默认了阿北的猜测,阿北不禁有些惶恐,但并不敢出声,而在车外,慕清连意眸中的不安便更是显现。

止观法师面色略显凝重,淡眉久蹙未展,显然这一切已经超脱出了他已有的认知,他无意旁事,只沉声问道:“你说的是要带我去见神佛,怎么成了同游。”

谢不为仍是笑着,“还请法师莫急,这见神佛自然不是件易事,需得心诚,咳,也就是听我的话,还得耐得住性子,咳,也就是要再过几天。”

再有谑言,“不仅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在法师面前,亦是如此,还请法师放心。”

他此番话中其实玩笑更多,但止观法师当真没有再问,而是阖眼竖一掌于胸前,口中开始默念诵经。

而谢不为也没再多说,亦是闭上了眼,倚靠在了厢壁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徒留阿北一人,不甚惶恐地尽力将自己缩在了角落中,不敢打扰传说中的佛子。

等到犊车渐停,连意朝车厢内喊道:“六郎,衣铺到了。”

车内静默的三人才皆有微动。

谢不为先睁开了眼,侧首对止观法师,“还请法师在此等候我片刻。”

说罢,拉着已在车角缩成一团球的阿北一起下了车。

阿北下车之后顿时如获新生,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

但谢不为此刻并顾不上阿北弱小的心理究竟遭受到了多大的打击,而是轻咳好几下,再腆着个笑脸,对慕清连意道:“你们身上还有钱吗?”

连意一怔,连忙哭丧个脸,“这月俸钱还没发呢,哪儿还有钱啊......”

可他话音未落,一旁沉默寡言的慕清竟从怀中掏出个布袋子双手送到了谢不为面前。

这里头显然是钱。

连意面上的哭脸都未收住,便如遭背叛般对着慕清指指点点,“好啊好啊,你竟敢留钱私藏!”

但面对连意的“指控”,慕清只淡淡瞥了回去,眼神似在看傻子。

连意顿有不服,作势准备好好和慕清掰扯掰扯,却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噤了声。

谢不为接过了布袋子没急着打开,而是先在掌中颠了颠,笑道:“多了。”

再打开了布袋子,约莫从里头数出了一百枚铜钱,又让连意展开了衣袖,将剩下的铜钱倒了进去,自己则将一百文放进了布袋,对着慕清晃了晃,“一共是有一贯吧,我记着了,余下的给连意,这一贯都记在我头上。”

连意飞来横“钱”,愣后旋即对着谢不为连声道谢,又将袖子打了个结,再对着慕清弹了弹袖中铜钱,听到丁零当啷的声响之后嘿嘿一笑,“六郎都给我了!”

慕清又是瞥他一眼,只是这回眼白甚多,惹得连意又开始对慕清“指指点点”。

谢不为没再管他二人之间的打闹,转身带着阿北进了衣铺。

这衣铺地处长干里中较为偏僻的地方,想来是慕清知晓止观法师身份特殊,有意选了这般人少之处。

谢不为暗自点头,这慕清为人处世确实周全。

因着长干里中大部分人现下还在大报恩寺附近,故这衣铺里并没什么人,只有一店家打扮的男子卧在木榻上打盹。

店家听到脚步声后,连忙起身带笑迎了过来,又见谢不为面容及一身锦绸公子打扮,面上的笑意更是堆了起来,搓了搓手道:“不知公子需要什么样的衣裳。”

语顿又有些犹豫,“小店微薄,怕是没有公子身上布料做的衣服,都是些粗布麻裳......”

谢不为也是面上带笑,对着店家微微颔首,“我正是要两套粗布麻裳,还请店家按我身形拿两套,另外若有斗笠帷帽,也拿一个过来。”

店家略有不解,但还是依言到后堂之中取了两套粗布衣裳和一个帷帽出来。

阿北便主动上前去接,店家突然没有放手,谢不为意识到店家这是怕他仗势白拿,确也是他的疏漏,连忙开口问:“不知总价几何?”

店家这才稍松了手,暗舒一口气,“粗布麻衣罢了,不值几个钱,连带着帷帽,一共九十文。”

谢不为便将布袋交给了店家,让店家自取。

等到店家收下钱后,又开口借后堂换衣,店家自无不许。

就在连意单方面与慕清“打闹”累了之时,谢不为刚好从衣铺中出来,却已完全换了个打扮——

身上锦绸长袍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布短褐,与寻常百姓无异,只是其昳丽样貌及周身清雅气度完全与这般打扮不符,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连意蓦地瞪大了眼,“六郎这是?”

谢不为也顺着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笑了笑,“这般便不像公子了吧?”

连意虽性格跳脱,但不至于冒失,见谢不为乐在其中,倒也没将那句“怎么可能不像”说出口,只微微点头表示附和。

谢不为便将剩下那套粗布衣裳及帷帽亲自递入了车帘中,“还请法师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