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麦成浪
崔天磊的爷爷没熬到他开学,那天他跟律师一起处理完身后事,像终于松掉了吊着的一口气,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走了。
老人的遗嘱也很明确,除了一笔钱留给小儿子一家处理后事之外,房子和钱都留给崔天磊,有公证文书。
宣布遗嘱的那天,民政局来了,律师也来了,小儿子一家很不服气,但也没办法。
老头子还挺狠,没给他们一点觊觎的机会,所以小叔一家拒绝当崔天磊的监护人。
老人肯定想到如果这么处理遗产,小儿子一家肯定不接受这个孩子,但还是这么做了,还走了很严谨的法律程序,老人该多失望多痛苦,才做出这样的抉择。
不过他这么做,这孩子虽没了亲人,但好歹成年前都能衣食无忧,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住着,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后事草草了了,骨灰带回家里,说是老人没给留钱买公墓,老人生前也说要葬回老家。
小儿子30岁了都没回过几次老家,都不认识亲戚,现在他们正忙着,等哪天有空了再说吧。
老人的后事安排好,正好学校开学,崔天磊看着技校的录取通知书,把自己关在家里没去上学。
工作人员上门叫他带他去学校报道,他去了,上了两天学又请假,假期结束也不回来,又找不到人,急得学校辅导员团团转,打电话问他亲属,亲属说好久没见到他人了。
辅导员生怕出什么事来,只能报了警。
他们通过监控找人,自然找到了小饭馆。
这消息一听,戴千恩也吓坏了:“他前天早上确实来店里了。”
戴千恩把店里的监控调出来给他们看。
前天一大早崔天磊就来到了店里,背着一个黑色的大书包,书包挺结实,看着是空的,他背得还挺轻松,还是新买的,吊牌还没拆。
他手里还有个黑色的大塑料袋,塑料袋扎紧了,戴千恩看了眼,里面是祭品。
崔天磊说要打包一份肥肠臭豆腐:“小叔叔,能帮我打包好一点吗?我怕洒了。”
戴千恩问他:“你今天不上学吗?”
崔天磊:“我上午请假了,今天我爷爷生日,我去给他烧点纸,下午就回去上学。”
戴千恩:“那你吃早饭了吗?”
崔天磊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
戴千恩:“你等着,我给你做。”
戴千恩没起疑心,给他做了份肥肠臭豆腐,按他的要求打包得很好,再给他炒了个牛肉炒饭。
戴千恩想了下,崔天磊这个时间点去墓地烧纸,说说话什么的再回来,估计要错过午饭点了。
于是戴千恩多挖了一勺饭,多添点牛肉,给他炒了满满一大盘,差不多2份的量,又给他打了碗冬瓜鸡蛋汤汤。
崔天磊连汤带饭吃完走的。
戴千恩一五一十地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告诉警察。
服务员也想起了一些异样:“哦,他走的时候,碗底压了五百块钱现金,我收碗看到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服务员。
戴千恩心里咯噔一声:“这么大的事,你昨天为什么不跟我说?”
服务员很自责,也很委屈:“后来又来了客人了,我刚想说就被打断了,忙着忙着就忘记了,钱我放在前台抽屉里,对不起啊老板,我也没想那么多,因为有段时间他来店里吃饭没给钱,我以为他是想感谢你又怕你不收,所以才这么做,我就没当回事儿,都怪我大意了。”
服务员也急得直掉眼泪。
戴千恩头皮发麻,心里像灌了铅一样沉。
出了这档事,戴千恩也没心思在店里干活了。
虽然不是他们的错,但仍忍不住自责,当时如果多问一嘴,多留意一下就好了。
戴千恩看着一脸懊悔的服务员:“你跟我一起去找人吧。”
服务员连忙点头:“好好好。”
戴千恩:“今天周末人多,小方你就辛苦一点。”
小方:“没关系,小老板,你们去吧。”
戴千恩心里其实慌得很,给宋思源发了个消息,宋思源也跟着过来了。
跟着警察一起找人的有社区的工作人员和学校辅导员。
还好边江市这几年一直在申请文明城市,监控覆盖范围挺广,很快就查到了崔天磊从小饭馆出来之后回了家。
从家里出来之后他书包背在前面,一只手提东西,一只手小心翼翼护着书包,接着打了个出租车到了汽车站,买了一张去宁唐乡的车票。
宁唐乡是老爷子的老家。
在警察的再三追问下,小叔一家才扭扭捏捏说出实情。
老爷子去世后没在公墓下葬,老人交代他们葬回他的老家,他们还没时间办,骨灰还在崔天磊家里。
是不是崔天磊擅自拿回老家葬了,那个书包放的是骨灰。
警察绷不住差点骂人,辅导员先吼出来:“擅自?你们真是混蛋啊,他还未成年,这事儿不应该你们干吗?”
警察破门,才发现老人的骨灰真的不见了。
他们也没再耽误,直奔宁唐乡,在司机的确认下来到了崔天磊的下车地点。
司机也很懊恼:“这趟车我天天开,人都差不多脸熟,看到他面生我还问一嘴,结果他说他家人在里面养鸡,还当我的面打了电话,我应该再留个心,不让他走的。”
崔天磊前天走的,到今天是第三天,而且还是个孩子,荒郊野外的,警察带上了警犬和医护人员。
下了车,他们看着山连着山,房子都没几个的荒郊,眼看天就要黑了,他们的心像被摁在水里一样难受。
在搜索犬的帮助下,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在一个小山头上找到了崔天磊。
他身边堆了个小坟包,铁锹、铲子和那个大书包放在一边,旁边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子,坟包前有三柱燃剩的香火,香火前是一盘肥肠臭豆腐。
崔天磊就依偎在坟包上,像是睡着了。
医护人员先上去:“还有呼吸!还有呼吸!”
“快快快!”
服务员忍不住痛哭出声。
戴千恩松了口大气,双腿发软,差点栽了下去,宋思源扶着他才站稳。
崔天磊送去医院,宋思源跟戴千恩回了家。
戴千恩靠近他的怀里,没来由委屈,忍不住抽泣。
万一下场雨,万一来条蛇,戴千恩不敢想下去。
戴千恩:“哥,我今天好害怕。”
人在觉得有安全感的时候才会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袒露出自己最脆弱的部分。
宋思源每次碰到他藏在心里最苦最脆弱的地方时,心都会很疼,有时候真想劝他自私一点,不要这么心软,不要总是共情。
但想想还是算了,他就是那么好的戴千恩啊,多一点少一点都不是他了。
宋思源理解他心中的这份沉重,都是来自对生命的悲悯和尊重。
还好,他心里那份沉重找到了出口,没再一个人憋着,再用漫长的时间去化解,而是愿意让别人跟他一起担着了。
宋思源轻声安抚他:“嗯,我知道,你有我呢,别害怕。”
戴千恩:“你要一直陪着我。”
宋思源:“嗯,陪你一辈子。”
*
崔天磊从小饭馆出来到被发现,总共过了56个小时。
这56小时里,他只喝了三瓶水,还好在小饭馆吃了个大饱饭,检查一遍之后除了低血糖和电解质紊乱之外,身体没什么大碍,皮肤多处被蚊虫咬了,补了液之后处理一下皮肤,睡了一晚上就醒了。
社区工作人员和值班民警在医院看着,崔天磊醒了之后脸别过去,什么话都不说。
戴千恩和辅导员一大早就来到了医院,戴千恩带来了一碗鸡汤,盛出来一点在床头柜上。
鸡汤香味四溢,满是消毒水的病房里有了点人间烟火气。
崔天磊终于有了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是戴千恩,愣了下,心里没来由委屈,嘴一瘪又背身去,用枕头蒙住了脑袋。
社区工作人员有经验,知道终于来了个能劝的人,让其他人都离开病房,只留戴千恩。
戴千恩:“医生说你醒了不能暴饮暴食,可以喝点鸡汤,我把油捞干净了,你起来喝点。”
崔天磊紧紧蒙住头,手上的筋暴起。
崔天磊带着哭腔的声音被枕头蒙住后闷闷的:“你不要管我,我不要你管。”
戴千恩:“好好好,不管你,不管你,那我走了?”
崔天磊没说话。
戴千恩站起来,移了下凳子,崔天磊动了一下。
戴千恩走到门口,开了门,再关门落锁,然后杵在原地不动。
过一会儿,崔天磊松开枕头,慢吞吞转身,却看到戴千恩还在门口站着。
他一愣,立刻躺下,又转过身去,又用枕头蒙住头。
戴千恩:“啧,你慢点儿,你手上还有针。”
崔天磊:“你怎么还不走。”
戴千恩有商有量:“你要不喝完汤我再走,我得把饭盒带走,这饭盒不便宜。”
崔天磊也饿了,本能地对食物产生欲望,听到他这么说,吞了吞口水。
戴千恩:“喂,小伙子,我一大早起来煲的汤,说什么你也得给我点面子吧,我再怎么说也是长辈吧?我也要脸啊,我出门前戴橙还说呢,她说我怎么提去的肯定怎么提回来,你不能让我输得太惨是不是?那以后我怎么教育戴橙,以后万一她又被小黄毛骗了,我又正好威信全无说啥她都不听……”
戴千恩说了一大堆,越扯越远,越说越严重。
落到崔天磊的耳朵里就是:以后戴橙万一被小黄毛骗走,就是因为他没喝这口鸡汤。
戴千恩把鸡汤端到他面前:“小伙子,讲点义气,给点面子,喝点吧。”
崔天磊接过鸡汤。
鸡汤很清澈,油被人很细心地捞得干干净净,捧在手中暖洋洋的,也很香。
戴千恩:“得小口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