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落泥
照理,他应该立刻思考脱身之策。
然而,他内心并非是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像钝刀子割肉般,细细密密地从心脏最柔软处弥漫开来——是哀伤。
为什么……会是哀伤?
他自己也说不清。
明明洛伦于他而言,只是一个需要搞定的跳板,从三皇子府、顺利地进入二皇子府而已。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双时而戏谑、时而深沉的眼睛,那看似随意、却总能护住他的手臂,甚至那带着恶劣调侃的“西”,都像无声的细雨,渗透了他冰封的心防。
想到洛伦可能会震怒,可能会亲手处置他……
那股尖锐的痛楚,竟远远超过了对自己命运的担忧。
这莫名的情绪让他感到一阵茫然。
但随即,一个更灰暗的念头浮现,带着一种诡异的解脱感。
反正……他这副残破的身躯,也撑不了多久了。
若是注定走向毁灭,那么,死在洛伦手里,似乎……也未必不是一个好结局。
他微微垂下眼睫,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只留下一片沉寂的、认命般的平静。
突然间,洛伦伸出手,牵住了他。
这一次,他的力道不再有之前的慵懒与调侃,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强势,拉着西里尔,径直朝着奴隶所大门的方向走去。
他们穿过纷杂的牢笼,走出大门口,返回悬浮梭。
直到坐在悬浮梭的椅子内,西里尔还有点懵。
洛伦什么都明白了,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看不出喜怒。
这是......要回去再处置他吗?
阳光透过悬浮梭的窗户照进来,却驱不散他们之间那无形的隔阂。
西里尔明白,他俩信任的基石,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悬浮梭启动,逐渐远离暗巷之喉……
就在这时,奴隶所对面,一处被废弃杂物堆叠形成的阴影处,一个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他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滑出,转身消失在巷道深处。
几个起落后,他停在一个偏僻角落,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个不足指甲盖大小的薄片。
他将其贴近喉部,发出一阵经过加密的特定频率音波。
遥远的二皇子府书房内,卡斯帕正把玩着一枚精致的玉蝉。
玉蝉突然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同时,一个电子合成音在他耳边响起:
“‘影钉’已成功植入三皇子府。”
卡斯帕抚摸着玉蝉的动作微微一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做得好。”
*
夜色如墨,将三皇子府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书房内,只余一盏古旧星灯散发着温润的光晕,照亮了洛伦半边沉静的侧脸。
他端坐于宽大的书桌后,随意翻着终端内的信息,深邃眼眸中看不出情绪。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微响动。
洛伦没有抬头,却能感知到那道熟悉的气息停在门外。
西里尔就站在这里。
不敢进,也不想退。
他曾经被允许进入书房,此刻不敢再肖想。
可退又能退到哪里去?
退出皇子府,是他最不愿意的事。
愣怔了一会,
噗通——
西里尔双膝直直跪下,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用力磕在地板上。
他垂着头,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洛伦的怀疑已经板上钉钉,与其被动等待裁决,得到一个自己最不想要的结局,不如主动出击。
哪怕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他恐惧被彻底厌弃,被驱逐出这片他意外获得的栖息之地。
嘀嗒、嘀嗒。
书房内的时钟默默走过许多个分秒。
片刻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夏尔在门口停下,目光快速扫过跪地的西里尔,并无表现出异常,恭敬地向门内的洛伦行礼。
雌虫受罚,太正常不过。
即使跪在这里的是雌君,也不会让夏尔惊讶。
“殿下,”夏尔的声音打破凝滞,开始详细汇报:“此次前往‘暗巷之喉’,共遴选雌奴二十六名。”
“其中,重点引入三名具备战斗潜质的雌奴,可补充府兵空缺。”
“正是殿下看到的蛮骨、影爪和寒铁。”
说到这里,夏尔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迟疑,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略显局促地开口:“……殿下,关于这第三位,属下……属下想恳请您准许,为他改个名。”
洛伦闻言并未抬头,淡淡问:“改什么?”
“凯恩。”夏尔立刻回答。
“真名?”洛伦终于抬起眼,看向夏尔。
夏尔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在洛伦面前,任何刻意的隐瞒都可能招致毁灭性的猜疑。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坦诚道:“回殿下,是。”
“他……原是我在北部边防军服役时的战友,名叫凯恩。”
“因遭上级构陷,蒙受不白之冤,才辗转流落至奴隶所。”
“故而……恳请殿下允许他恢复本名,给他一个侍奉殿下的机会。”
“至于他的品性和能力,”他说得有些急:“我可以打包票,一定是没问题的!”
这番话说完,夏尔感觉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垂首等待着,心中充满了不确定。此举有徇私的嫌疑,不知殿下会如何裁决。
短暂的沉默后,洛伦说:“你肯冒着风险,救昔日战友于水火,这份情就不错。”
夏尔猛地抬头,有些不确定自己听到的。
洛伦看着他:“你能坦诚相告,很好。本殿下身边,需要你们这些忠勇之辈。”
“改名一事,准了。”
“是!谢殿下!”夏尔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狠狠呼吸了几下,才终于平复心绪,继续汇报:“此外,另购入普通役奴二十三名,均已初步筛查,分派至浣洗、园艺、杂役等各处,由可靠年长的仆从带领,属下会持续监控其表现。”
洛伦:“好。”
夏尔再次行礼,刚打算退下,脚动了动,又停留在原地。
洛伦:“还有事?”
“殿下,”夏尔犹豫一瞬,终究还是说道:“您与外界传言,相去甚远。”
洛伦终于抬眉,“嗯”了一声:“这是我的真实本性,只有身边亲近的知道。”
“至于外界营造的形象,有其用处。切记不要泄露。”
“是!”许是“亲近”二字让夏尔振奋,他这声答得尤其响亮:“殿下放心。”
“属下告退。”
随着夏尔踢达的脚步声离去,书房内外,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洛伦的目光终于从终端上抬起,越过书桌,落在了门外那道跪着的身影。
他的声音平稳,穿透寂静:
“打算跪到天亮吗?”
作者有话说:
----------------------
西里尔:跪到天亮,你就会原谅我吗?
洛伦:想的美。
第15章 谅解
洛伦那句“跪到天亮”的话音落下后,门外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西里尔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他维持着清醒。
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洛伦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