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朝露晞
正如时戈所言,“不着急,慢慢来”,在方渐青犹如铁人一般在学生会与交响乐团连轴转时,时戈那边纪念舞会的筹备却没什么动静,仅给傅意拨过一次语音电话,语气慵懒地喊他来大礼堂。
傅意下课之后到了地方,发现场地空荡荡的。垂落的红丝绒布幔与璨璨生辉的金色水晶吊灯交相映照之下,可容纳上千人的座席上只有一道人影。时戈两腿交叠,坐在正中,像是剧院专门为其清场的特殊VIP客人。
……居然只有他们俩吗?
另外的学生会成员,一个人都没有?
果然时戈在学生会一点实权都没有么……方渐青大权独揽,学生会成员一边倒地站队,时戈只能使唤使唤他这种默默无闻的小兵了。
这是傅意最近琢磨出来的一个猜想,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时戈唯独找上自己。
其实越琢磨越合理,方渐青负责的都是访学交流啊、科研实验啊、演讲致辞啊,这一类偏严肃正经的事务,学院秘书甚至都供他差遣。
时戈呢?时戈比较偏娱乐。
毕竟他作为学生会核心成员之一,主要负责的大型事务貌似只有学院舞会。
不过这种纸醉金迷、衣香鬓影、上流阶级交际的场合,倒确实是和时戈的调性很相符。
傅意在心里默默地把时戈定性为学生会内争权失败的失意者,慢吞吞地走到那人身边,“有什么要做的吗?”
他本想就这么站在原地,时戈却轻描淡写道,“坐在我旁边吧。”
语气闲适得像是剧院里的观众,邀请他一起欣赏舞台上的戏剧。
“……?”
不是来干活儿的吗?
傅意只好坐下,虽然兰卓之行对时戈有所改观,但现在这样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场合,多少还是会不自在。
本来他和时戈应该不可能产生一丁点交集才对啊……
不过毕竟进了学生会,因为工作事务有了接触,倒也正常。
傅意端正好了自己的下属心态,屏息凝神地等着身边的领导做出下一步指示。
没等到时戈出声,大礼堂内先流淌起了舒缓的乐声。傅意对古典音乐一窍不通,只浅显地觉得那段旋律轻盈、流畅,像是花滑比赛配上的乐曲,节奏恰好能对上旋转、滑行、跳跃,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
他听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好像是一首圆舞曲。
时戈以手撑着头,神情很懒散,“纪念舞会备选的曲子,你觉得怎么样?”
“很、很好听……”
“喜欢吗?”
傅意小心翼翼地,“我觉得挺好的,主要是……看你的意见。”
原来把他叫过来是要选舞会的曲子吗?
怎么不找个专业的,随便去交响乐团拉个人都比他懂啊。
这又进入方渐青的知识范围了。
此乃一胜。
……也许纪念舞会的筹备权时戈也该让出来的。
他正暗自诋毁时戈,一抬眼,身前蓦然投下一片阴影。
身边人在流淌的乐声中站起身,姿态随意,依旧是一幅闲适的神情,微微低下头,像是一时兴起,随口一提。
“去舞池中试试吗?”
第98章 现实
大礼堂的金色吊顶闪烁着辉煌的灯光。
照得人发晕。
傅意皱起脸,“啊?”了一声,十分不赞同地看着时戈,就像在看兴致勃勃提出要去鬼屋的秋游同学。
他下意识地摆摆手,一句“不必了吧……”刚挤到嗓子眼,时戈已经翩翩然向着舞池的方向走出去三四步,途中回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些理所当然,“不过来吗?”
傅意:“……”
突然发神经的领导。
牛马意识很强的傅意叹了口气,迷惑但是认命地跟上去,没话找话,“我觉得这个舞池设计得挺好的,呃,我们学生会为校庆筹办纪念舞会也很具有……先进意识。”
很开放很先锋。
想想到时候舞池中旋转的发丝、衣摆与臂膀都属于一对对相拥的男人,而没人对此感到奇怪,傅意就忍不住一阵恶寒。
他一直憋着没吐槽。
主要是怕自己显得太不正确,太老土了。
其实接纳一个同性舞伴,总比那什么三个人的舞,要容易一些。
他所在的现实世界已经有三人行艺术了,见过大场面的。
他的尬聊没被时戈在意,那人自顾自地走到舞池的正中央。头顶有一束炽热眩目的光柱,直直地照射下来。
明明大礼堂的冷气开得很足,傅意却还是像被灯光烫了一下,感觉脸在微微发热。
时戈则习以为常。
不管是身处聚焦的中心,还是被光芒所笼罩。
他伸出手,把僵硬的傅意轻轻拉到自己身旁。
“手搭上来。”
“……好、好的。”
傅意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一具道具假人。
就像在理发店洗头时始终僵着脖子,保持微微抬起的状态,他的手也是如此僵硬且颤颤巍巍地虚虚扶住时戈的肩膀。
啊啊啊啊啊……果然还是太奇怪了!
这个底层逻辑是男同的世界。
怎么能这么轻率随意地跟同性跳一支舞,还把这当作是一种社交礼仪的。
我还是太保守了,放我回国!
大抵是他紧张得呼吸都没声了,时戈很轻易地察觉到,挑了挑眉,“你在憋气吗?”
傅意总觉得这人的语气里有一丝促狭意味。
显得有点……过分亲昵了。
他涨红了脸,闷闷地说,“……没有。我是觉得太荣幸了,所以喘不上气。”
“……”
他的谄媚发言让时戈沉默了一两秒,那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仿佛他说错话的微妙神情。
没等傅意揣摩明白什么意思,下一刻,毫无征兆地,时戈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腰间。
傅意:“!”
他差点像是身上爬了只蜈蚣似地猛一抖,鸡皮疙瘩一下子全起来了。
夏季制服的衣料轻薄,显得那只手的存在感分外强烈,有力且线条分明,紧贴着他的腰侧,甚至能感知到时戈掌心的温度。
攻德何在啊!
傅意在心中无力地大喊大叫。
嗯就算和男的跳舞在这个世界是跟吃饭喝水一样不起眼的日常,但主角受的后攻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地跟个路人这样……呃,算了可能这也不是什么亲密接触吧。
做多了梦,傅意现在对耽美小说世界的尺度拿捏不准了。
“放松一些,你像一个小石头人。”
傅意干笑,拘谨地开始原地踏步。
时戈的比喻不怎么样,语气更是莫名叫人心烦。
音乐以抒情的步调回旋飘荡,这一座堪称恢弘的大礼堂足够空阔,乐声沿着一级级阶梯倾泻下来,尽数流向二人的脚边。
笨拙的与轻盈的,小心翼翼的与游刃有余的,奇异地交织出一种和谐感。
傅意不会跳舞,这是理所当然的。
之前学生会大大小小举办过不少舞会,他都默认与己无关,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要被如此折腾……
是为了试验场地和音乐,还是时戈的一时兴起?
反正不知不觉间,音阶变得激昂,又重新舒缓下来,已经过去三首曲子的时间了。
时戈像是意犹未尽,他的手仍紧紧扣在傅意的腰间,不动声色地欣赏眼前人因紧张带着潮红的面颊。
傅意跳错过太多次,不,不如说他完全没有半点艺术天赋。
但这份笨拙却奇异地没有让自己丧失耐心。
时戈微微眯起了眼。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人搂得更近了些,只差一步,就要撞上自己的胸膛。
再用力一点,抱进怀里是种什么滋味?
很清瘦,能摸到后背凸起的骨骼,却并不硌人。
他体验过,并不认为值得费心记住。
但此时不知怎的,又神使鬼差想起来了。
……啧。
被复杂舞步搞得头晕脑胀的傅意却对时戈百转千回的心思完全无知无觉,曲调变得紧凑急促起来了,他很悲伤地发现自己的弱鸡体力连跳舞都不够用。在好一通手忙脚乱后,他猛地大喘几口气,虚弱地发出请求,“等……等一下,能先停一会儿吗?我有点不行了……”
时戈挑了挑眉,停顿了一下,才放开手。他状似随意地松了松自己的领带,后退半步,“下一次可要跳得久一些。”
他颇有一种未能尽兴的感觉,傅意真想给这舞王跪了。KTV有麦霸,时戈就是舞霸。哪有整场舞会一直在跳一直在跳的,核动力吗?
他歇了一会儿,陪时戈一起接受艺术熏陶,听着一首首古典舞曲空放。那人似乎不打算再做些什么,漫不经心地放他回去了。
走出大礼堂,傅意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来这一趟,除了听歌、跳舞,貌似什么活儿也没干……当然时戈也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