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朝露晞
曲植停住声音,他强迫着自己不要移开视线,所以傅意每一分神色变化都落在他的眼里,对面的人呆愣愣的,好像变成了静止的木头人。曲植压下心底翻腾的酸胀感,继续道,
“我以为……昨夜是个很好的机会。现在想来,可能是我想错了。”
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些波澜,指甲掐进掌心,清醒的疼。已经过去快半天的时间,他仍能回忆起辗转反侧中,蓦地听到身边一句梦呓,听到傅意在梦里喊他名字时的悸动。那一股横冲直撞的情绪让他难得地莽撞冲动了一回,他想说的话很多很多,最后在黑暗中,面对着傅意的背影,只说出了那一句。
我会梦到你。
傅意会明白吗?他的室友一向迟钝,仿佛欠缺恋爱方面的感知天赋。他忍不住想再说得直白些,热烈些,但不能视物的昏暗中,傅意好像僵硬了一瞬,然后没有回应,没有转身,只是脚步匆匆、逃也似地冲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浓稠的沉默像墨汁一般扩散,曲植激烈跳动着的心脏也渐渐恢复平缓。他躺回到床上,身旁空了一块,好像他的心也空了一块,汩汩地流出些汁液。
次日,傅意果然对他避之不及,独自出门上课。明明两个人同在一处屋檐下,却可以做到不见面,相互错开。
曲植敛起的眼睫颤了颤,他还能保持平静,说完这些,就仿佛是对积累的情感有了交待一般,没那么沉重了。
但也并没有轻松分毫。
曲植低声说,“我……并不是一定要你给一个答复。只是顾虑到,昨晚说得不清不楚的,可能更让你感到困扰,所以索性向你坦白。我们之间,确实应该摊开来说。”
他看到傅意空茫的神色出现了一丝裂痕,那人露出一个仿佛碰到什么棘手难题的复杂表情,眉毛都纠结地皱在了一起。
可能是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委婉而不撕破脸面地拒绝他这个“好朋友”吧。
曲植忍不住自虐般地想,即使在这种时候,傅意露出这种神情,还是……很可爱。
还是会令他心动。
沉默了良久。
傅意的脸憋出了红彤彤的颜色,他仓皇无措地抓着餐布,快要挠出个洞,紧张僵硬得仿佛他才是表白的那一方,
“……对不起。我、我……”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曲植轻轻吐出一口气。
事到如今,再满腹委屈地去质问“那为什么你要在梦中呼唤我的名字”已经毫无意义。
“没必要跟我道歉。我不会让你为难。”曲植艰难地笑了笑,缓慢地说,“我的感情不会成为困扰你的麻烦。”
他一字一句地,
“我保证。”
“……”
傅意张了张嘴,他从没见过曲植这副表情,像是下一秒眼泪就要砸下来了。他的胃有种翻腾泛酸的感觉,可能是中午吃多了,可能是被桌上奶油蘑菇鸡浓郁的香气又刺激了一番,绞着难受。
覆水难收这四个字的含义,他算是深刻体会到了。说出口的话不能装聋作哑,发生过的事情也不能视而不见。“想得很清楚、确认过无数次”,曲植都那样说了,把退路全部封死,不得不正视那份已变质感情的存在。
他和曲植再不能回到从前了。
“……为什么?”傅意说,他还有点缓不过来,话音发飘,“我……我不明白,我们做朋友这么久了,什么时候你就……?”
“很早之前。”曲植说,“我就确认了。”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亲你,抱你,让你的眼中只看得到我一个人,耳中只听得到我的声音。我做过很多关于你的梦,和你同住一间寝室的时候,和你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和你缠绵的那些内容就会自动在我脑子里播放。我就是这么下流无耻的一个人。”
他像是破罐子破摔般,将饱涨的情绪宣泄而出。傅意鲜少见曲植一口气不停顿地说这么多话,不由得目瞪口呆,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后,嘴巴张得更大了。
曲植说完,脸上才泛起一阵赧意,他捂住自己的额头,像是也在懊恼刚才的失态,“……抱歉。”
“……不,没事。呃,我是说,你也没有下流无耻啊,别这么说自己……”傅意下意识地安慰曲植。做梦而已,谁还没做过限制级的梦呢?有些家伙的春梦做的才是真过分呢。
“……”
两人间的气氛沉默了片刻。
这告白之后的场景是怎么看怎么尴尬。这还是傅意第一次在现实中被男人表白,因为对象很特殊,所以心情五味杂陈。他没法自欺欺人地去回应曲植的感情,但又实在不想他们现有的关系破裂,进退维谷,口干舌燥,他呆滞了几秒,抓了颗摆在盘子里的小番茄咽下去,干笑道,
“……其实倒也没有吃不下饭。”
“……”曲植这回沉默的时间更久,半晌才开口,没头没脑地,“你要搬出去住么?”
傅意“啊?”了一声,他还真没想过。
“和我住在一起,和我一同吃饭。这些都没关系吗?”曲植声音很低,“在知道我对你怀有那种心思之后。”
“我没关系。我就是,很抱歉回报不了你什么……但我们,能继续做朋友吗?”傅意思考的时间不算长,几乎是全凭本能,硬着头皮说,“我真的舍不得……”
曲植呼吸一滞,咬着下唇打断道,“那你就不要总这样说话。”
他深吸了口气,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算了,抱歉。”
傅意小心翼翼地,“……你中午吃过饭了吗?”
“没有。”
“那……别浪费了。”傅意感觉自己的胃空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情绪上的大开大合让消化速度加快了,总之这会儿闻到食物的香气没觉得反胃,反而有点开胃,他顺便给自己圆上谎,“下课之后教授找我改作业,所以……我给你发过消息的。”
曲植轻轻“嗯”了一声,餐桌上终于出现刀叉碰撞的声音,两个人的神色都像是轻松了一些。片刻后,曲植突然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让你为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坚决,
“但我不会停止喜欢你。”
“……”傅意愣了愣,听到曲植稍微放软了语气,隐隐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恳切意味,
“可以么?”
“……”傅意不自觉地口舌发干,眼神飘忽起来。这家伙,看似在征求他的意见,但怎么说上一句话时用的是那么斩钉截铁的语气。
这要他怎么开口。
傅意低着头,垂着眼,好像要把脸埋进盘子里去,最后只讷讷地憋出一句答非所问的话来。
“吃饭吧。”
……
-
第二日。
两个人没再上演《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这出戏码,按照以往的生物钟,各自走出房门,在餐厅碰上。
傅意有些不自然,不知道该不该害个臊,曲植却已是神色自若的样子。
神色自若地给他端上来一盘爱心煎蛋。
煎得焦黄,冒香。
傅意直勾勾地盯了半晌,无言。
“……”
好像在挑衅我。
是对“我们能继续做朋友吗?”的挑衅。
他没说什么,这也不算个事。他点外卖有时候商家送来的都是爱心造型的煎蛋呢,摆盘的小巧思罢了,没人规定非得情侣之间才能做啊。
曲植对于“不会让他为难”的分寸确实拿捏得很准。等到了学校之后,与他还是像亲近的同学。只偶尔在某些无人的场合,会流露出一点无法令人忽视的“喜欢”。
一句话。一个动作。一道眼神。他不再遮遮掩掩,猝不及防得差点让傅意无法招架。
好像一直在无声地提醒,他喜欢着自己这一事实。
傅意忍不住想,曲植以前有这么狡猾吗?
这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怀中的纸箱往上抱了抱,面不改色地穿过阶梯。不过曲植在学校里从不会表现得过分,他们也没时时刻刻在一起。这会儿傅意被苏茜差遣着做搬运工,要将一箱子文件送到某位学院秘书的办公室去。
快要到期中了,他作为交换生也是要被伊登公学的评教系统打分的,除去考试成绩,自然还有秘书们和老师们给出的所谓“印象分”。他也知道苏茜难得差遣他,是让他去认一趟办公室,好和秘书们混个脸熟。
不知不觉间,也在伊登公学呆了有段时日了。圣洛蕾尔那边似乎主线剧情的推进出了点问题,看样子至少时戈和方渐青没按流程爱上主角受,反而是……傅意一想到这一茬就头疼,他加快步伐,很快送完了文件。礼貌道别后他从秘书办公室退出来,走到楼梯口处,突然脚步一顿。
搞错了么?是自己自我意识太过剩?
……还是真的有一道目光在盯着他,跟随着他移动?
傅意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刻意放缓的脚步声也跟了上来。这栋楼是学院的办公楼,出入的学生不少,但肯定比不上教学楼的人流量,一路似乎只有自己和身后那个人。傅意的心突突跳着,他本能地想要犯怂,但最终还是被鲁莽的好奇心压了过去。
又拉扯了一两秒。
他猛地站住,回头,后头的那个人猝不及防间进入了他的视野,手里举着的手机甚至还未来得及放下来。
……偷拍?
搞什么。
那个被抓了现行的偷拍者一头杂乱红毛,鼻尖与脸颊上有淡褐色的雀斑,一副典型的轻浮公子哥长相。这会儿脸都煞白了,估计没怎么干过这勾当,正哆嗦着和傅意对视。
傅意认识这张脸。
熟人艾萨克。
第159章 现实
这是个又蠢又坏的小人。初见时误以为他是时戈的姘头,后来在学院里造谣他的性取向和前男友。被傅意威胁一番后,那些谣言渐渐止息,傅意便懒得再分心神给这人。
现在鬼鬼祟祟的又是在干嘛?
傅意直接跨前一步,板着脸,毫不客气地劈手夺下了艾萨克的手机,恶声恶气地,“拍什么呢?”
他装恶霸不太像,但似乎威慑住了本就心虚的艾萨克。那人目光闪烁几下,语气急切,带着一丝讨饶意味,“我、我是……”他咬咬牙,“是时少想要你的消息。”
“时少?时戈?”傅意一愣,感觉一股麻意顺着尾椎骨窜了上来,“到底什么意思?他指使你来……偷拍我?他有这么丧心病狂?”
“……不是,我根本联络不上时少。”艾萨克悻悻地说,“只是我哥哥拿到了点上面漏下来的情报,说时少在找我们学院理事会的人,好像在问一个学生的事。我、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这当然是我的猜测,我这种级别的怎么配知道时少的心思,我就是想来试一试……要是真的……”
他哥描述得暧昧又天花乱坠,说那位被夏季风暴困在圣洛蕾尔,在找一位丢了水晶鞋的“灰姑娘”,但不说姓甚名谁,并不透露消息给那些欲要巴结他、攀附他的人,像是怕因此让某些人打上“灰姑娘”的主意。他也不知怎的灵光一闪,霎时就想到了圣洛蕾尔来的交换生,越想越觉得吻合。也许这真是个机会,正巧能砸在他身上,让他比其他人抢先一步。
他没说下去,蔫头巴脑地站在那儿。傅意瞥了一眼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红毛,低头划到相册里的图片。其实艾萨克偷拍技术相当之烂,乍一看以为主体是办公楼的窗台。傅意把那几张模糊的背影照干脆利落地删除,想了想,问道,“他……时戈,真的联系伊登公学理事会了?这你能确定吗?”
艾萨克偷偷瞄了他一眼,小声说,“你果然……果然就是时少的前男友吧?我没猜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