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瑾恒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缓缓拽住尸体的腿,不紧不慢地将人塞进后备箱中。
电梯里的许青岚对自己与死亡擦肩而过毫不知情,到达楼层后,他走到之前开的房间前,推开房门,就瞧见双眼紧闭,躺在病床上的年轻男人。
许青岚目光落在莫代脏兮兮的脸,和破破烂烂的衣服上,他记得自己上次离开的时候,莫代还是干干净净的模样,结果如今没隔多久,却又弄得一身狼狈。
许青岚真有种自己养了只不省心的宠物的感觉,可这种事情要不然一开始就不要理会,既然接手了,也没法中途把人丢下。
轻叹一声,许青岚到卫生间里拿了条毛巾,用温水浸湿后,给莫代擦拭起脸庞来。
随着污渍一点点褪去,年轻男子清秀的五官逐渐显露出来,皮肤还是一如既往的病态苍白,没有丝毫的血色。
就在许青岚准备将脏毛巾拿回卫生间时,莫代忽然醒来了,他的眼白总是泛着红血丝,几日不见,明显更严重了些。
绮丽,妖冶,神秘,阴郁,让人想起瘴毒林中的红蛇缠绕交错,而后没入深不见底的漆黑幽潭中,复杂的萤光不断在空中跳跃的画面。
许青岚见莫代神色迷惘,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怎么了?”
莫代还是有些恍惚,盯着他许久,才坐起来,慢慢露出一个笑容,“是青青啊,实在抱歉,我最近记性不是很好了。”
这时敲门声响起,许青岚打开门,接过之前他让酒店人员送来的小米粥,然后回到莫代身边,将小米粥递给他。
“你空腹了太久,现在不能大鱼大肉,先喝点粥吧。”
莫代呆呆地用汤勺搅动着粥碗,突然抬头,用那双幽暗诡谲的眸子凝视着许青岚。
语气好似咏叹一般,“他们将被永远囚于黑暗的深坑之中,承受永恒的痛苦,他们的翅膀被折断,光辉被剥夺。”*
“《以诺书》说天使因怜悯人类而获罪,青青,你的好心迟早会拖累你。”
许青岚并不将他的神神叨叨放在心上,只是让他照顾好自己,要不然就把他送回病院,自己并不想间接摊上他这条人命。
*
医院,重症病房。
仪器发出嘀嗒的声响,躺在病床上的岑劫意识陷在混沌的海洋中。
飓风掀起海浪,无尽的深渊拖曳着他回到记忆的伊始。
所有画面都是模糊不清,难以辨认的,一帧帧的画面闪过,终于,伴随着尖锐刺耳的唾骂声,逐渐清晰起来。
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走在街上,周围全是对她指指点点的人们,在这座封闭的大山中,落后和愚昧流淌在河中,哺育着一代又一代鬼魅魍魉。
他们习惯了不当人,于是也不要那个同乡的大肚子女人当人,在女人生下孩子后,他们用尽了各种恶毒的话语去指责她,谩骂她。
女人一直默默承受着,她是这样怯懦,柔弱,只会在日复一日的闲言碎语中消耗着自身的生机。
没有人会想到她会毫无征兆地爆发,在大街上疯了一样见谁砍谁,将那些别人灌进她耳朵里的尖酸刻薄的话,全都喷了回去。
她酣畅淋漓骂了一场,打了一场,外面威风凛凛的疯婆子,回到家里后,却抱着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这半辈子对谁都好,对谁都掏心掏肺,在家的时候拼命干活,照顾弟弟,只为了能够减轻爸爸妈妈身上的担子。”
“恋爱后那个老板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辞了工待在他身边照顾他,他要给我钱,我没拿一分一毫。”
“可我得到了什么?怀孕后,那个老板一脚把我踹了,我挺着大肚子回家,你外公外婆却骂我见不得人,骂我不知廉耻,说我是个只会给家里添麻烦的赔钱货,以前被我帮过的乡亲,也个个来踩我一脚。”
“小劫,我今天才知道,这世上只有恶人才能活的最舒心。”
“只要你够狠,你够毒,就没有人能伤害得了你。”
“可你一心软,那就轮到别人来吃你的肉,喝你的血,用刀子捅你的心了。”
“啊……妈……妈妈……”
那时候的岑劫太小了,他想要对母亲说你再等等我,我快要长大了,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够带你离开这里了,就可以不让任何人都伤害你了。
可是母亲没有等他,他的母亲不会寄希望于一个连话都说不完整,路都走得跌跌撞撞的小孩。
她吊死了,就在他面前。
小小的婴孩踉跄地从摇篮中爬出来,胡乱挥舞着手臂,想要抱住妈妈悬在空中的双脚,但连却够都够不着,最后只有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喊着妈妈。
“妈……”
和梦中婴孩的哭喊重合,如今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面容青紫交加的青年喃喃地如此呓语,泪水顺着他脸颊滑落,浸湿了一大片枕头。
妈妈,你说的对,人够狠,够毒,就能比谁都活得好,我此前的十几年一直都是这样。
唯一一次心软,就真的好疼好疼啊。
可我舍不得,舍不得去报复。
我小时候没能保护你,如今遇到兰倾,他那么可怜,那么柔弱,和你一模一样,我怎么能够忍住不去救他。
哪怕我的兰倾是假的,我也无法伤害他。
利刃切割着心脏,细细密密的疼在梦魇中划破一道口子,岑劫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经锋锐冰冷的眸子,此刻失去了所有神采,他眼神空洞地望向天花板,伤痕交错的脸庞上全是未干的泪痕。
“病人终于醒了!”耳边护士惊喜的声音落在岑劫耳中,好像隔着层厚重的玻璃,完全听不真切。
声音越来越嘈杂了,是那些医护人员进入病房,开始对他进行各项检查,伴随着各种仪器传来的声响,他们不停询问着他的情况。
岑劫干裂的嘴唇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如墨般漆黑的双眼没有焦距地涣散着。
整个人没有一点生气,好像成了个抽空灵魂的活死人,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任由其他人摆弄。
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慢条斯理地由远及近,那些嗡嗡吵闹的医护人员动作一顿,然后全都退了出去。
于是病房里只剩下岑劫,还有走到他面前的高大男人。
“少爷,先生让我来看看你。”连拓看向宛如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一样的青年,平静而恭敬地这般道。
岑劫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良久,那双黑得照不进一点光彩的双眼动了动,他僵硬缓慢地起身,拔掉了身上的针管。
鲜血缓缓溢出,染红他空荡荡的病服,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一步步地朝着外面走,就在即将踏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青年的身影被冷白的灯光拉长,整个人显得格外瘦削,苍白的脸色与累累伤痕映衬着,让他瞧着神似从阴森地府中爬出来的恶鬼。
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他的声音极其沙哑,是风沙吹过骆驼头骨才能发出的古怪声响,调子奇异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会脱离邹家,离开主星。”
“请你转告邹总,岑劫蒙他费心照顾,一定会好好回报他的。”
岑劫并非愚钝之辈,先前被感情蒙蔽头脑,没有发现的不对劲的地方,此刻全然都意识到了。
既然兰倾就是许青岚,那么他当初查到的那些关于兰倾的过往经历,是谁动的手脚,许青岚为什么又突然被人绑架,当时他前去营救时为什么不管怎么联系,手下的人都像是死绝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一连串疑问的答案自然显而易见。
骨子里最后那点良善,岑劫给了心头的兰倾,就再也没有了。
从今往后,他不会对任何人心慈手软,任何愚弄过,伤害过他的人,他一定会让其付出应有的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5-04-06——2025-04-09本章节存稿前为我投出霸王票的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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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引用自《以诺书》
第50章 小白脸人到中年后(五十)
古氏总裁办公室里,老郑眉头拧成死结,“老板,我手底下派出去杀许青岚的人都死了。”
古肖神色讶异,“这是怎么回事?”
老郑拿出一叠照片摆放在办公桌上,照片上全是一具具死相狰狞,触目惊心的尸体,“这是我们的人。”
老郑又拿出另一些从报道或星网上下载的图片,一字排开后,对着古肖道,“老板,你对比一下这些。”
古肖一张张看过去,眸色微凝,“风格很是相似,都是虐杀,手段粗暴,应该是同一个人所为。”
老郑点头附和,“老板说的不错,许青岚绝对有人护着,这些照片和图片上的人都对许青岚下过杀手。”
古肖思索后问,“会不会是林嫚派来的?”
“不会是她。”老郑摇了摇头,“我查了很久,发现最先的一起时间是十年前。”
“死的人是个公子哥,因为他的女朋友和许青岚有过一腿,所以当时许青岚去荒星的时候,他就想对许青岚下手,最后反而被人丢进水库里活活淹死了。”
“而十年前,林嫚和许青岚还没有关系。”
古肖端详桌上的死尸照片,半晌后,从其中取出一张,“这个年轻人看着怎么有几分眼熟?”
“是之前章家那个想要开车撞死许青岚,结果反而自己在车祸中身亡,死后名声也被搞臭的那个儿子,叫章朴。”老郑汇报着调查来的情况。
古肖若有所思地点燃一根烟,刚毅冷峻的面容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有几分模糊。
这时,办公室外传来敲门声,“古总,阮氏这次和我们谈合作的负责人来了。”
古肖闻言,看了一眼老郑,老郑便迅速将桌上的照片和图片全都收了起来,然后前去开了门。
于是被职工引领着的,来自阮氏来商谈合作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身颜色素雅的衣裳,面容俊秀,气质温婉,柔顺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一双冷茶色的双眸里蕴着春日消融的溪水,整个人好似朵绽放的山雾百合。
“阮峤?”古肖微微一愣,“你怎么来了?”
阮峤是他前未婚妻阮雪的弟弟,学的是艺术,对商场并不怎么热衷,而现任阮总身体硬朗,也并不怎么着急继承人的事,所以阮峤就得以顺从自己的心意,很少参与到家族企业的事务中。
“本来应该是公司的李叔来的,只是李叔临时重病,我就顶替他来一趟。”阮峤笑着说。
他本来就生的好看,笑起来更是如被晨曦洒落的水仙一般柔美,让人瞧着就不由自主感到舒心。
瞧见老郑也在一旁,他就接着打招呼,“郑哥。”
“阮少爷。”老郑恭敬地问了声好。
古阮两家是世交,关系一直都很密切,长辈们希望两家能够一直相互扶持,互惠互利,于是平日里总催促着小辈之间多联系多走动,后来还特地敲定了联姻。
只是古肖和阮雪之间并没有缘分,后来两个人还到了退婚的地步,不过阮雪的弟弟阮峤倒是一来二去和古肖有了些交情,所以老郑对阮峤也很熟悉。
“古总,那我就先出去了,等你和阮少爷谈好后,我再来找你。”老郑对古肖道。
阮峤听到老郑的话,嘴上依旧挂着笑,眼底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思绪。
古肖点了下头,老郑就往门口走去,当他与阮峤擦身而过时,不经意间瞥见阮峤正将某样东西放回衣袋中,老郑未看清那是什么,只是隐约瞧见是个泛着金属光泽的球形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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