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掠过明月
棠玉鸾:“……知书他们选的。”
谢长景不认同棠君安的话,语气温和、旗帜鲜明地给出自己的态度:“很好看。”
棠玉鸾:“……嗯。”
棠君安心说你俩是一伙的,我多余了是吧?他伸手试图解开,研究了半天,选择放弃:“……要不耳坠咱们不要了呢?你要喜欢,我再送你一对?”
棠玉鸾微不可觉地叹气:“好。”
棠君安沉默一会,又道:“你俩头发好像也跟着耳坠缠一块了,要不……”他一边用着试探的语气,一边摸出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
藩王入宫也能携带匕首刀剑,不过在面圣时需要取下,等到离开才能再次佩戴。
这个动作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棠玉鸾默然,好在大乾对剪发并没有那么强硬的时间规定,所以谢长景在短暂的沉默后也无声认同。
等到一缕被缠死的头发割断,棠玉鸾终于松了口气,他借着棠君安的搀扶起身,几乎不敢抬眼去看谢长景的表情,尽量维持着冷静道别。
他是和棠君安一起离开的,毕竟两个人是在同一片住处。
明月当空,白雪皑皑,月光与雪色相和,晃晃惊神。谢长景一袭红色官服静立在寂寂无声中,直到棠玉鸾背影远去,他半跪下去,伸手拾起那枚被遗忘在雪里的耳坠,赤金莲花在他掌心熠熠生辉。
被割断的长发散落在积雪银光里,分不清你我。谢长景便一点一点,珍而重之地将两个人的长发一并握在手中,他目光静静凝望着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长发,忍不住凑到唇边,在已被舍弃遗忘的发丝落下一吻,轻的像是吻上风里卷来的一片雪花。
有雪色的冷意,也似乎残留着少年身上幽微特别的香味,谢长景闭上眼睛,无比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不堪心思,是长者对晚辈、臣对君的……亵渎。
许久,谢长景笑起来,一如既往的光风霁月,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深处难以抹消的阴暗念头,他也坦然接受自己的阴暗——只要维持着长辈、臣子的形象,只要能够留在对方身边,这样的一生又有什么不可以?
棠玉鸾属于生物钟比较稳定规律的那类人,只是另外有点起床气,卯时初,他被棠君安吵醒时有那么一瞬间的烦躁。但成年人,学会克制收敛自己的情绪是基本操作。
他独自洗漱穿衣后去往会客厅,棠君安正坐在桌边,糕点和茶水俱已备齐但他并没有动用的意思,一副庄严肃穆但又带着几分急迫的意思,看见他,眼睛一亮:“棠玉鸾我有话跟你说。”
棠玉鸾跟着正色:“何事?”
棠君安示意他过来,压低声音道:“我突然想起来,那只耳坠不要就不要了,但是割断的头发,咱们得捡回来啊,不然万一有人搞厌胜之术呢?”
古代多信厌胜之术,棠玉鸾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他不信。而且相比厌胜,他更惊异于棠君安到底几点醒的,五点钟到他这里,洗漱穿衣再加上双方距离,意味着棠君安大概率四点多就起来了,大冬天,四点多起床,就只是为了这件事?
棠玉鸾觉得不敢置信甚至有点离谱,但对方又是好心好意,这令他说不出太过冷言冷语的内容,认真道:“谢谢,不过没关系,我不信厌胜之术。”
棠君安忽然哼笑一声:“既然你都不忌讳那就没事了,不过……你和小时候比还真是没什么变化。”
和昨天初见时带着火气的剑拔弩张比,这次的感慨平和许多,棠玉鸾不禁问:“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棠君安心说能是什么样子,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不理人,往那一坐就是一天呗。
他那时候是最小的孩子,上面一堆哥哥姐姐,骤然见了一个粉雕玉琢,仙童一样的弟弟别提多高兴激动了,即便不少人都劝他离那位艳若桃李、骄奢跋扈的宠妃儿子远一点也不想听。
但是棠君安怎么也没想到宠妃娘娘不好惹,她的儿子是另一种程度的不好惹,一天说不出几句话,像一个冰块小哑巴。
偏偏那时候他最喜欢的就是凑到人跟前,今天比昨天多说两句话都能高兴的吃半碗饭。
除此之外还是什么样呢?
从不断浮现的回忆中所凝聚出的一种意象:冰层之下潺潺流动的泉水,近乎包容一切的冷静温柔,常常顶着面无表情的小脸对着宫女宦官们伸出援手。
梅妃并不惹人喜欢,毕竟不管是“同僚”还是下属都很难喜欢一个会动辄打骂羞辱自己的人。
但棠玉鸾不同。
这大概就是歹竹出好笋吧。
……对不起父皇,我不是这个意思,没有说你是歹竹的意思,更没有说我们皇家血脉也是歹竹的意思。
棠君安在心里忏悔三息,忽然又想到当年棠玉鸾分封出去,是莺飞草长的春天,他着急忙慌收拾一大堆东西要去送行,结果晚了一步,就连行列的尾巴都没能看到。
而这些年的书信也并没有收到一封回信。
想到这里,棠君安不禁咬牙切齿,他藏在大氅中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他鼓起勇气想要问清这些年一直藏在心底的问题,但是棠玉鸾身边那个叫明砚的书童打断了他将要脱口的问题:“殿下,谢大人来了。”
棠君安嗯嗯嗯满脸问号,瞬间忘了自己的问题:“你和谢大人?”
这个问题没什么不好回答的,棠玉鸾道:“从今日起我应该喊谢大人一声老师了。”
棠君安一呆,他们父皇显然是把谢长景当做辅政重臣来看待,老七突然认他为师,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啊!最起码意味着这场角逐棠玉鸾也参与进去了。
再看他依旧的冷若冰霜,不为所动,棠君安犹豫问:“这是你自愿的?”
棠玉鸾诧异于这个问题的出现:“当然是。”
棠君安又冒出一个问题:“谢大人怎么答应当老师了?”
棠玉鸾露出一个微笑,很浅很浅,但稍微的情绪变化都让他整个人格外的夺人心魄:“因为陛下的要求加上我的有心为难。”
棠君安呆呆看着他点头:“嗯嗯嗯。”
如果他脑子清醒会反驳棠玉鸾这句话,并给出参考答案——即便是父皇的要求谢大人也不是没拒绝过。至于皇子的有心为难那就更难评了,毕竟二三四五那么多人都在软硬兼施、明里暗里的拉拢,有什么用?谢长景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原因。
但他现在不太清醒,于是只会用呆呆的目光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弟弟,看他脸上冰雪消融展露出的清浅笑意,冷浸溶溶月,意气舒高洁。
这种极致的出尘脱俗,清绝灵秀,棠君安忍不住露出一个笑,与有荣焉之感更甚,这不上史书夸两句他们棠家可太亏了。
-----------------------
作者有话说:[菜狗]我尽量稳定两天一更吧,当皇帝快了,当上就能搞事了
第36章 第二个故事(七) 暴君何时去死……
棠君安迷迷糊糊跟着去迎谢长景,灯火阑珊,谢长景长身玉立在雪光中,他没有穿红色官服而是一身青色长袍,整个人清举非常。
棠君安立马清醒了,他觉得这情形不太对,藩王和臣子这面就不说了,容易往大了说。就说师生关系,师者长也,其实不应该当老师的率先上门。
他目光移动,落到对方垂在身侧的青色广袖,手指弯曲,似乎拿了什么东西。
谢长景像是也没有想到他这么早出现在这里,目光微微一顿,随后又朝着他露出一个微笑,一如既往的谦谦君子。
棠君安忍不住猜测这么早来这的原因,手里是拿了什么?
他很快就知道是什么了。
进屋坐下后谢长景就抬起了手,他的手很好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黑褐色的檀木方盒在他掌心显得有几分小巧。
绕是棠玉鸾也不可避免地在他掌心停留几秒。
棠君安眼睛亮晶晶,不断猜测会是什么东西,不太大,不可能是大件。盒身雕刻精美绝伦,最低下隐隐刻了三个字,能常回京又没少给妻子买首饰的棠君安恍然大悟,怕不是白玉堂的物件吧?这么大的盒子难不成是扳指?但是突然送礼物是什么意思?
出乎意料的,是一对水滴形翡翠耳坠,长度适中,黄金为线,细而精巧地镶嵌着一抹明亮纯净的翠绿。
棠君安:???
不明所以的同时又带着点微妙的怒火,不是,棠玉鸾亲哥还在这呢!他难道不会送吗?!
下意识去看棠玉鸾的反应,微微有些惊愕,含着淡淡不解的,但显而易见并没有丝毫喜色。棠君安忽然诡异的感到安慰,他双手环胸,坐壁观上,心里竟有些幸灾乐祸:从小到大亲哥的礼物都不要,更不要说外人了。
棠玉鸾真没想到会突然接到这样一份礼物,以两人的关系而言这份礼物他并不愿意接受,正要拒绝。
谢长景却神色坦然解释道:“昨夜殿下的耳坠损坏亦有微臣一份责任,此副便做赔礼之用。”
棠玉鸾顿了一下,这理由合情合理,更何况放到谢长景身上。他读书时大乾历史是重中之重,谢长景又是大乾篇章的重中之重,他一人在文学史上直接留下的典故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问钗合卺便是如此。
据记载谢长景晚年时有一学生,性格粗枝大叶,将要求亲时才发现原本要送给未婚妻子的金钗不翼而飞。未婚妻子难过他的不重视,萌生出退亲的想法,这位学生又是伤心又是自责,一来二去被谢长景所知,抽丝剥茧寻找到金钗的下落,最后由那位学生捧着金钗登门致歉,求取原谅后才有一段夫妻情深、别无二色的佳话。
后来代指说媒拉纤,学校联谊或者朋友间的助攻常听到这句,在某些语境中又引申出别的意思。
棠玉鸾偶尔还听过同学的调笑,说谢长景像操碎了心的老父亲,学生或者晚辈的学业、事业、婚姻什么都要管。
棠玉鸾以前没当回事,史同爱好者大多都会在历史人物身上贴几个比较亲切可爱的标签。直到此时此刻,他面对谢长景的解释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非要说第一反应就是他脾气怎么这么好啊?
耳坠即便损害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花这个钱,这得几年的俸禄?自己日子不过了?
棠玉鸾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攥了攥,居然有种欺负老实人的亏心感,但问题他现在真的没想欺负老实人。他睫毛垂了一下,又抬眼,凤眼依旧冷冷如冰雪:“与谢大人无关,何况未必不能修好。”
他试图回想昨晚的情况,在记忆里遗落的那只耳坠似乎并没有损坏吧?但又不太确定,半信半疑猜测黄金饰品应该没那么容易损坏。
谢长景不动声色微笑道:“确实修不好了。”
棠玉鸾:……
因为故事开展而有闲工夫缩在意识海看“戏”的866忽然有种可怕的即视感,它悚然一惊:“他为什么突然送你首饰?”
棠玉鸾只好先在心里回答它:“……赔礼?”
866发了个问号,主角昨晚有做什么吗?他还很善良的选择当宿主的垫背吧?第二任宿主稍显冷淡,866对他有点发怵,很少冒头嘻嘻哈哈,也好在宿主目标明确,不需要它费心,所以866心安理得的在意识海装不存在。
但此时熟悉的场景让它有点ptsd犯了,为什么突然送礼物?难道是像聂应时那样试图以漂亮的首饰打动宿主?
866忍不住跳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有没有可能是谢长景喜欢你!”
棠玉鸾不禁去看眼前的青衣人,这位历史上的大乾帝师完全的从容冷静,温润儒雅,866看一眼都觉得自己的猜测会被反驳,它不禁垂头丧气起来。
然而它听到宿主的回答,声线平静而冷静:“你既然这么说自然有你的道理。”
866感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宿主……”在主角和历史顶流的滤镜下还是选择相信它吗?以后再也不觉得这个宿主冷冰冰的不好说话了!
棠玉鸾用着最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出让866心脏骤停的话语:“等我问问他。”
866感动的泪水还挂在眼眶,它眼神呆滞:“欸?”这么直接吗?!如果谢长景否认,那宿主你岂不是很丢脸?现在还有别人在啊!
一想到这个场景866就恨不得钻地缝,棠玉鸾不管对那个结局都接受良好,反正以他后期要做的事来看,丢脸……常态而已。
但谢长景比他更早开口:“也权当给弟子的见面礼。”
棠玉鸾:……
他浓密乌黑的睫毛因为心虚而微微抖了一下,声音低低道:“我还没有准备好拜师礼。”
谢长景从心底深处溢出一种难言的温柔,仿佛耳闻目睹冰山下淙淙的清泉,静水深流的平静从容,偶尔显现出一点跃跃,便格外生动。
谢长景面上丝毫不显:“没关系,可以等以后补上。”
他正色道:“相比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物,微臣更想知道殿下这些年学业如何。”
那张总是带着温润如玉神情,没有丝毫攻击性的俊美面容终于在此时此刻展现出几分长者的不怒自威。
谈到学业这种正经事棠玉鸾瞬间老实了,可能这就是老师对学生的血脉压制,他第一次开始目光闪躲,低咳一声才道:“老师喊我的名或者字就好。”
旁边看完了全程的棠君安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怎么突然从耳环说到学业了,怎么原本还要拒绝又答应了?对着亲哥怎么拒绝的就那么郎心似铁?还有二十冠字,什么时候有的字,而且我还不知道?!
一时之间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棠君安气冲冲正要询问棠玉鸾,谢长景的视线先淡淡转过来,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但那种平静仿佛刀刃上的一点锋芒,轻而易举就戳破了棠君安的勇气。
他瞬间也老老实实了,勉强挤出一个笑:“谢、谢大人,怎么了?”
上一篇:真少爷,但家族老祖宗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