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掠过明月
他视谢晏之为偶像,认为对方就是古书中贤良方正的臣子,至于当今,登基以来所颁发的政令无疑都是为了天下百姓着想,俨然不爱享受,一心为公的明君圣主,陆景明理所当然对当今好感拉满。
他是刚刚回京的小官,论了解京都情况,大概率还比不上常年游走京都的行商们。
行商们继续道:“工部的宋尚书听说去年年底就该致仕了,但是愣是延迟了,说朝堂正是用人之际,他还能再坚持两年,等接班人培养好了他再回老家,据说都给累病了……现在的朝堂可跟嘉和年间不同了,听说个个掉头发掉的厉害,连带着京都的何首乌、侧柏叶都紧俏不少……”
下放历练三年,刚被通知回京任职的陆景明不由伸手摸了摸还算浓密的发顶,虽然有些忧虑自己的未来,但不得不说,这种热火朝天的气氛让他不禁生出大干一场的心思。
“当今和谢大人真是了不得的人物啊。”
他嘴角刚刚扬起一个弧度,下一秒完完全全地僵住了。
另一个人的声音,生怕传出去,声音压得低,一点嗤笑味道也藏得极深:“可惜当今和谢大人都没走阴阳相合的正路。”
此言一出,原本热火朝天的氛围顿时凝滞下去,谈论小道消息归讨论小道消息,但牵扯到朝堂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可不是回事。
其中一位行商正要打个哈哈,将话题移开,忽然有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行商们面面相觑,京都的风言风语从谢晏之入住重华宫以来就不曾少过分毫,涉及天家,明面上没人敢说什么,但私底下什么不堪的话都有人说。
这个说谢长景狼子野心,仗着新皇根基不稳、年少无知,行这等无君无父的违逆之举。
那个说小皇帝真舍得下本,生怕把控不住朝堂连自己都能压上去,好哄着谢晏之为他当牛做马。
末了又赌两个人什么时候撒开手,各自成婚生子。
问这话的年轻人面色铁青,简直是咬牙切齿,他衣着打扮并不华贵,但文人墨客的身份令人遐想。
在京都,随便一块砖掉下来都能砸到七品官,几个行商看架势不对,立马抛下茶钱,起身要走。
陆景明气得要死,立马冲上去:“别走!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他一心想抓住这个胆敢侮辱当今和谢大人的人,眼见人要走,干脆手脚并用爬到桌子上,一把薅住对方的衣服:“你等会,我要抓你去见官!”
行商不知道他身份,不免畏手畏脚,听见这话脸色立马一变,按捺不住伸手推他:“你有病啊!”
陆景明重心不稳,连人带桌子翻过去,好一会儿鸡飞狗跳,等他被茶铺老板扶起来时早没了那群行商的身影,陆景明能感觉到自己脸青了一块,又疼又气,还不死心想要追上去。
被妻子拉住了:“贵客何必在意这些烂舌头的人,陛下和谢大人自有他们的缘法道理。”
陆景明脱口而出道:“谁教他们污蔑陛下和谢大人!”
话音落地,周遭忽的陷入诡异的寂静。
显得精明强干的妻子有些尴尬,有些无措,她的声音缓而低:“也、也未必是污蔑。”
陆景明:???
大惊之下,陆景明顾不上那个行商了,也顾不得自己最初想要一览京都风光的打算,甚至连去吏部报道都抛之脑后了。
他倔强的、悲愤的去了礼部——所以说即便是真的,礼部怎么能任由风言风语传遍京都呢?!
未果。
陆景明大惊大怒之下,完全忘了今天和明天都是休沐日,他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满心忧愁,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怎么回事。
正纠结呢,忽然有人从礼部大门出来,一中年一青年,年龄相差很大,但气场格外融洽,一个说:“快,我们拿了东西赶紧走,终于有时间一起夜钓了,事先声明谁都不能睡觉啊!”
另一个痛痛快快的回:“行,反正我一点都不困。”
两个人下台阶时齐齐看向陆景明,六目相对时仿佛有某种东西通过三人的眼睛无声传达。
这大概就是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吧。
陆景明立马冲上去:“两位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两位大人能为在下解疑答惑。”
一老一少还是老熟人。
李大人听完他的问题,第一反应就是又是个傻子新官,哪有人一上来就问陛下和谢大人似乎有些不清不楚,是真的吗?
但李大人就喜欢和这种傻不愣登的小傻子说话,轻松没烦恼,舒服不动脑:“说的不对。”
陆景明一喜。
李大人捋须道:“把似乎去掉。”
李大人略一思考,又道:“把有些也去掉。”
陆景明脸瞬间拉了下去,一个是锐意果敢的明君,一个才德兼备的贤臣,真有什么就算了,怎么还搞到京都人尽皆知?
像是看出了他的意思,小赵大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陛下说了,他之所行皆由心生,不需要避人耳目,世人评说且随他们去。”
陆景明一边觉得这坦然自若的态度令人敬仰,一边觉得那是陛下没想过他们会在别人嘴里成什么样:“谢大人也不管吗?”
李大人和小赵大人面上如出一辙的奇怪微笑:“谢大人什么都听咱们陛下的,而且这件事谢大人怕不是心里乐意得很呢。”
陆景明:“啊?”
这和他来之前以为的君君臣臣不一样啊。
陆景明恍恍惚惚,在小赵大人盛情邀请一起夜钓时他果断拒绝了,毕竟他刚来京都住宿也要整理一番。
陆景明一向不认地方,粘床就睡,但初来京都的第一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直到天蒙蒙亮,春光先从窗口斜斜落进来。
陆景明翻身而起,心说反正睡不着,还不如起来看看京都风景,顺便吃个饭,有问题也得吃饱才能想办法。
为了省钱,陆景明住所偏远,他骑着马漫无目的,短短三年,京都显然重新进行过规划,哪怕不起眼的角落都整洁合理。
陆景明忍不住长叹一声,没等他胡思乱想些什么,馥郁花香先随着风来到他面前。
陆景明眼睛一亮,下意识追寻着花香,等到达目的地时先是一呆,而后光焰骤然点亮眼睛和俊秀的面庞。
他好像看到一整个春天的明媚。
竹篱内是满院子的各色花卉,什么茶花、玫瑰、兰花……连篱笆都爬上了蔷薇,直到一道门墙隔断向内窥探的视线。
陆景明就这么牵着马,沿着篱笆一边走一边看,随后目光一顿,脚步也停住了。
房屋的主人静坐在玫瑰花丛前的石凳上,他垂头剪着花朵,长发未束,将面容完全遮挡,广袖宽袍也素净无奇。然而春光里的一个剪影就有着见之忘俗的魔力,他慢条斯理挑着花,或是开的正鲜亮明媚,或是将开未开的花骨朵。
陆景明是爱花之人,看着看着不免心疼,不由出声询问:“剪了做什么啊?”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多余了,别人的花,别人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关旁人什么事了。
花丛中的主人顿住,随后向着他的方向抬头,声音好清亮,山溜何泠泠,飞泉漱鸣玉。
“做玫瑰清露。”
陆景明呆呆啊了一声,心说这么实在吗?
然而在看清对方容貌的那刻他什么想法都烟消云散了,霎时间三魂没了二魂。
绝殊离俗,姣冶娴都,连风里飘摇的衣袖都像天宫清冷冷的云与雪。
人间何以有此姝丽?
陆景明脸猛的红了,他忍不住想,能被这样姑射神人般的美人剪下做花露是花的福气!
这位气质清冷,话也极少,只答了一句便又垂头挑选着花朵,陆景明却不舍得离去,他忙道:“那个,我姓陆,叫陆景明,字无晦。”
那少年或者青年,剪花朵的动作一顿,复又抬眼看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声音低低念:“陆景明、陆景明……”
他每念一声,陆景明脸就红一分,到最后是完全藏不住的通红,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名字这么好听。
棠玉鸾没想到会突然遇见剧情的重要人物,既谢长景本该的真爱。
在两年前谢长景主动表达心意后,866满脸幽怨又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料之中,系统并没有一定要他拒绝,而是很大方表示:“如果宿主放心不下想要留在这个时代也可以,至于还没来得及发的罪证,66可以帮你搞定。”
然后棠玉鸾从866口中知道了完全的真相,第一个世界的宿主和主角最后是相守的爱人。
棠玉鸾不讨厌谢长景,对他亲吻拥抱的行为也生不出反感,只是他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选择,直到一年前,他决定留在这个时代。
陆景明脸色通红,他结结巴巴想问你、你叫什么啊?
另一个人的声音先响了起来:“怎么起得这么早?”
来人青衣磊落,身如松柏,至于容貌,想必历史上的潘安卫玠也不过如此。
他走上前,旁若无人、自然而然的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脸颊,像是在确认温度。
陆景明觉得这动作压根就是亵渎。
然而少年倒是习以为常,任由他的动作:“你怎么不睡?”
来人便笑起来,温雅俊美的眼尾垂下,带着千帆过尽的温柔坦然:“来寻你。”
陆景明:……
陆景明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等人离开,谢长景摩挲着少年脸颊的手才离开,棠玉鸾睫毛垂了垂,藏去眼中的笑意,忽然问:“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谢长景不明所以:“什么?”
棠玉鸾煞有其事:“好大的醋味。”
用手去触摸脸颊温度早就稀松平常,但一直停留就太刻意了,而且他们又没睡在一个屋,话回的也暧昧。
棠玉鸾伸手让他坐下,而后携着满袖玫瑰香跨坐在他腿上:“他叫陆景明,在命运线里是你的伴侣,可是什么为人传颂的双景cp,我瞧着很是活泼开朗,谢大人心中作何感想?”
冰若冰霜的外壳下,一只狡黠灵动的小狐狸跃跃欲试。
谢长景耳根微热,手上稳稳托扶着少年细韧的腰身,仿佛托扶着一枝濯濯春柳,他深思分析:“命运线的‘我’也是我,我相信‘我’做出这样的选择一定是另有原因,并非喜欢。”
棠玉鸾莫名很相信他的话,嘴上却道:“真的吗?我不信。”
谢长景便凑上前,鼻尖挨着鼻尖地讨饶:“陛下不要再戏耍我了。”
棠玉鸾被他难得的示弱逗笑,往后仰了仰,避开他的亲昵:“朕若偏要,谢大人会生气吗?”
即便是玩笑,谢长景也发现自己很难说出生气这样的字词,他不由叹了口气,无奈温柔到极致:“臣若生气,陛下打算如何呢?”
棠玉鸾迎上他湛湛的眼睛,装作深思熟虑的模样,他挑出一朵玫瑰来:“送你朵花?”
谢长景打心里好奇如果他不按设想,少年会是什么反应,因而笑意深深:“陛下,一朵花可不够。”
棠玉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谢长景没有顺势说好,略一沉思,忽然衔住一片玫瑰,他唇色是这两年养出的淡红,花色浓烈艳丽,映衬着玉色一般的牙齿。
他半含着花瓣,吻向谢长景的薄唇,呼吸纠缠,扑面而来的冷香,像明明知道还要故意耍坏的小狐狸:“一朵花不够,一个吻呢?”
谢长景喉结不受控地滚了滚,他张唇,接过这片花瓣,将馥郁花香和少年的一切一并吞入腹中。
吞花。
卧酒。
于是他也醉在一场无边风月中。
——
陆景明虽然惦记着那个花丛中不知姓名,仿若神仙的少年,但身为朝堂在职官员,还是要以工作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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