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贺今宵
他一惯是这样的人,从小到大不要说生离死别,便是手足之间互相残杀,道侣之间夺宝背刺,只为了让自己得到更多利益的事他也见得多了。
人就是这样利益至上的东西,所以同情别人在谢挽州看来是很蠢的一种行为。
他是这么想的,也自然而然说了出来:“同情是最没用的行为,与其同情其他人,还不如多花费点心思在自己身上。”
没想到温溪云听到这话却缓缓停下了脚步:“可是你从前不是这样和我说的。”
温溪云记得很清楚,前世白崇刚下山历练的那阵子,他赌气又难过,气的是白崇丢下他一个人去了山下,难过的是他以后只能一个人了。
那时每天上完早课后,温溪云就在天水宗的后山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没想到无意间在树上发现了一窝幼鸟。
鸟窝所在的树枝不算高,但他还是费了点功夫才爬上去,听到动静,那窝幼鸟还以为是鸟妈妈回来了,立刻张着嘴叽叽喳喳地讨食,虽然吵闹,但对那时的温溪云来说,几个新出生的小生命还是让他十分新奇,也转移了白崇离开身边的不开心。
他一连着去了好几日,前三天还空着手,到后面两天渐渐的会带一些自己捉的小虫子喂给幼鸟,看它们一天天长出羽毛,自己心中竟然也生出许多成就感。
可是第七日,他再过去的时候鸟窝里竟然空空如也,一只小鸟也没有了,偏偏这时天空中出现一道响彻长空的鹰鸣,他抬头望去,那猎鹰爪下握着的生物不是别的,正是他喂了好几天的幼鸟。
温溪云当即又急又气,可是他修为太低,别说攻击那只猎鹰,就是御剑追上去都没办法,仅靠普通的扔石子也没办法救下幼鸟。
如今白崇不在,温溪云想来想去,只能匆匆忙忙去求助谢挽州,然而等他带着人再赶回后山时,猎鹰早就消失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只不慎从鹰爪下摔落而死的幼鸟尸体和几根羽毛。
温溪云蹲在地上企图用手捂热幼鸟的身体救回它,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小鸟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对着他张开嘴吵个不停要食物。
眼前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不清,直到有泪珠砸在小鸟身上,温溪云才发现自己哭了。
而后他擦干眼泪,找了块地把幼鸟埋了进去,从头到尾谢挽州都在旁边陪着他,甚至还帮他一起埋了小鸟,但是温溪云已经没有心情同他道谢。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连晚膳都吃不下去,心中隐隐有种对自己的责怪和埋怨,如果他的修为能高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救下小鸟了?如果他那天去得再早一些,是不是就可以早点发现猎鹰的踪迹,能让那些幼鸟逃过一劫?
他想了许多个如果,每一个都让自己越来越难受。
可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谢挽州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要带他出去一趟。
彼时的温溪云对谢挽州并不熟悉,加上心情正失落着,因此摇了摇头打算拒绝。
“是关于昨天那只鹰的。”谢挽州说。
听他这么说,温溪云才勉强答应出去,随后被谢挽州御剑带去了一处山崖下,往上看是陡峭的悬崖峭壁。
温溪云不解:“谢师兄,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昨日那只鹰筑的窝就在这里。”谢挽州道。
听到这话,温溪云睁大眼睛:“什么?”
谢挽州继续御剑向上,直到停在那一窝幼鹰的窝旁。
“它也刚刚孵化了一窝幼鸟,你想报复回来吗?”
温溪云闻言惊诧地后退一步,险些从剑上摔下去,还好被谢挽州揽得及时。
他连忙摆摆手,从谢挽州怀里离开,认真道:“我怎么会去报复它,它捕食也是为了让自己和孩子活下去而已,是它的天性使然。”
话一说出口,温溪云自己都愣了一下。
没错,他一直都明白捕猎是动物的天性,更是活下去的手段,如果猎鹰不去抓幼鸟的话,也许它自己的孩子就会被饿死。
只是因为那些幼鸟跟他曾经产生过联系,所以他才会这么难过甚至自责。抛开这层联系,这只不过是天地间最正常不过的现象,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他插手或者不插手,都改变不了什么。
见谢挽州一直定定地看着他,温溪云垂下头说:“谢师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可是……”他又道,“我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情,它们才那么小……怎么办,谢师兄,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谢挽州回答得很快,语气中的笃定让温溪云都诧异了一瞬。
“你的悲伤只是因为你在同情这些幼鸟,在替它们还没有展翅高飞过就殒命而难过。”
温溪云慢慢睁大眼,有一种被说中心底所想的惊讶,他没想到看起来一脸冷漠的谢挽州会懂他的心思。
“但这世上有很多人连人都不会去同情。”
“所以你的同情心,在我看来是很珍贵的东西,并不是没用,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
时隔多年,温溪云已经想不起来他听完这番话回了什么,也可能什么也没回,因为他的心在那一刹间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
心跳连同着呼吸陡然间都被打乱了。
自那之后,他才慢慢同谢挽州熟悉起来,对方会耐心地教他术法,尽管有时表情看起来会冷淡过头,但温溪云知道,能说出那样一番话的人,内心肯定也是极其善良的。
可现在,眼前的人分明和前世的谢挽州有种完全相同的面容,说出口的话却截然不同。
“你明明告诉过我,同情心是很珍贵的东西。”温溪云不服气地说,“你还希望我一直保持下去。”
谢挽州脚步微顿:“是吗?又是前世的我告诉你的?”
他嗤笑一声道:“那现在的我告诉你,我和他不一样,我不会同情任何人。”
温溪云快步走过去,微微仰头看着谢挽州的眼睛,他很不理解谢挽州时常要与前世割席的行为,明明在他看来,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但他还是软下声音:“师兄,我知道你这一世经历了不好的事情才会变成这样的,我可以理解你……”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谢挽州冷淡地打断:“你是在同情我吗?”
此刻谢挽州墨一般的眸子垂下,眼神中带了几分自高而下的睥睨:“同样的,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温溪云被他突然沉下去的语气吓到,顿了顿才干巴巴地说:“我知道了,师兄,我没有同情你,我只是觉得很心疼。”
“你明明可以不经历这些的,我也不知道这一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从谢挽州的视线看过去,温溪云那双杏眼水盈盈地看着他,倒真的有几分疼惜的意思,只是这份情意究竟是给他的,还是给那个前世的谢挽州还未可知。
很奇怪的,他分明通过夺舍阵看到了前世和温溪云发生的点点滴滴,终于可以确认温溪云口中的话并非谎言,可他非但没有觉得放心,反而心中满是躁郁。
他想起不久前,在他还未看到前世之事时,曾经问过周偕。
“但若是——”那时他忍不住问出口,“若是温溪云没有骗我呢?”
“我曾听人说起过三千宇宙之事,同他口中的前世有几分相似,或许他真的没有骗我……”
谢挽州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周偕打断:“那又如何?”
“即便他说的是真的,你能确定他爱的究竟是你还是前世的道侣吗?”
谢挽州一顿:“依他所言,我就是他前世的道侣。”
这话谢挽州说得并没有底气,即便他真的是温溪云口中的那个人,但他没有前世的记忆,不知道温溪云同他之前的经历,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相爱,又如何结为道侣的。
谢挽州想起温溪云在床榻上不经意间露出的熟态,仿佛他们已经做过千百次那种事,可对他而言,一切都是空白的。
温溪云带着前世的记忆来爱他,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给过另一个人,即便那个人是他自己,对他而言也还是不公平。
更不用说现在,他从温溪云口中得知自己与前世截然不同,起初只是对待他的方式不同、如今连思想也不同。
那温溪云爱的究竟是前世的谢挽州还是这一世的他?
是不是抛开前世的记忆,这一世的温溪云不会多看他一眼。
一想到这,谢挽州就莫名心浮气躁,体内隐隐升腾起一股压不下的戾气。
可很快他便意识到,他如今也并不需要温溪云的喜欢,此刻留温溪云身边不过是有其他用处。
即便他们前世真的是道侣,那也已经是前世的事了。
“我再说一次,”想清楚后,谢挽州看着温溪云的眼睛冷冷道,“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不管前世我们是何关系,这一世我都不会和你结为道侣,如果你还抱着再续前缘的心思接近我,不如趁早放弃。”
“免得白费力气。”
第22章 渔村(十三)
看到这么冷漠的谢挽州,温溪云其实是难过大于泄气的。
他难过的点在于谢挽州前世分明是很好的人,悲惨的身世没有让他沾上一点阴霾,最多是外人看来平日里没什么表情显得冷淡了些,还有对他的掌控欲强了一些,但这些在温溪云眼中都不是问题,他师兄依然是善良又正直的。
可这一世的谢挽州,或许是那几天被所有正道攻击围剿的经历,让他时刻都竖起心防,不信任、也不在乎这世界上的其他人。
若他没有重生到这个时空的话,这一世的谢挽州身边连一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会不会就这么防备一辈子后孤独终老?
逢年过节的时候,旁人都有自己的亲朋好友,亲亲热热地聚在一起,只有谢挽州孤零零一个人,仿佛孤魂似的游离在这世间之外。
一想到那样的画面,温溪云心中又浮现丝丝缕缕的心疼,觉得老天让自己重生过来如果说有什么任务和使命的话,那一定就是拯救这一世的谢挽州,让他越来越好。
说不定等这一世的谢挽州安定下来,他就可以回去了——硬要说的话,温溪云还是想回到前世的,他还是更喜欢前世那个对他体贴关照的师兄,不会像眼前的人那样说各种难听的话刺他。
只是现在的谢挽州很可怜,温溪云觉得自己既然出现了,也有必要关照好对方。
但是这话他不敢再说出来,方才只是表现出一点点同情,谢挽州就有生气的迹象,更不要说他觉得对方很可怜了。
于是温溪云弯了弯嘴角,看向眼前的人笑着说:“没关系呀,这一世我们不结为道侣也可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他自己没有发现,但悄无声息间,他已经顺着谢挽州的话,把眼前的人和前世的人隐隐做了区分。
谢挽州的心情并没有因为温溪云这句话而变好,反而一瞬间冰冷更甚。
对着前世那个人就可以在年纪尚小时被哄骗着交出身体后再结为道侣,到了他就是不做道侣也可以。
温溪云心里果然是只有那个人的。
霎时间心底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陌生情绪,让他几乎是有些失控地冷着脸说:“既如此,以后离我远些,不要总自顾自地贴上来。”
此时此刻温溪云就是贴着谢挽州的身体并肩而行的,闻言怔愣了一刹,略微停下来脚步,等谢挽州先走过去之后,他才慢慢跟在谢挽州身后:“……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诶!道友留步!”
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男声突然叫住两人,随即窜出来一个人影,从身后极为熟络地勾住了温溪云的脖子。
“道友,你们这是要去哪,不如带上我一起吧。”
这男子身上都是一股药草味,并不难闻,但对温溪云来说是全然陌生的气息,如今劈头盖脸地将他围住,让他一瞬间惶恐起来。
“你是谁…?”
温溪云挣扎着想从这人怀里出来,撇过头才看到眼前的男子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可能因为眼睛的缘故,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风流,此刻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我叫薛廷,”男子自来熟地说,“你们也是灵玄境的修士吧,是来凡世找秘境的?”
温溪云刚要摇摇头,但转念又想,他们是在凡世躲追杀的,眼前的人是修士,肯定不能让他知道,于是又慌慌张张点了点头。
谢挽州的目光直直落在薛廷勾住温溪云的那只手上,停了几秒才移到对方脸上,神情冷淡:“与你无关。”
“别这么说嘛,”薛廷悻悻地收回手,“都是修士,在凡世彼此照应是应该的,若是有什么消息也能互通一下,你说是不是?”
上一篇:限制文万人迷,但穿错书
下一篇:漂亮小瞎子招惹了阴湿继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