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色诗
“……”
季星潞站在浴室门口,离浴缸只有几米远,跨几步就能到的距离。但现在却没那么轻易,视力受限,他的空间感不太好,甚至不知道朝向的是哪个角度。
试探着伸出手,往右一偏,就碰到浴室的墙壁,滑溜溜的砖块。
盛繁本没想让他自己过来,看他小心翼翼扶着壁沿摸索靠近,忽然生出别样的心思。
呆呆的,笨笨的。双眼空洞无神,表情透着懵懂。
——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盛繁不是专业护工,没有什么职业道德,这几天全职在家照顾季星潞这个小盲人,耽搁了他自己的正事,多多少少也得收点利息吧?
季星潞慢吞吞走出几步,他太谨慎,步子跨得很小,也不知道到哪儿了,直到自己的手被人抓住,被结实吓了一大跳。
“到了。”
盛繁牵着他,在浴缸前站好,又问他:“要帮你脱衣服吗?”
“不要。我、我自己来,我只是看不见,又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季星潞还是觉得脸热,不肯要他帮忙。
“盛繁,你出去就好了,等会儿洗完了我会叫你的。”
盛繁挑眉,看他那战战兢兢的样子,挑眉问:“真的要我出去吗?等会儿你要是不小心滑倒了、摔伤了,又或者不小心在浴缸里摔了,呛水呛个不停。浴室这么大又这么空,你叫得太小声了,那样我怎么听得见呢?”
还会这样吗?季星潞之前没设想过这么多情况,经他一恐吓,也跟着恐慌起来。
“那你还是陪着我吧!”他说着,怕人离开,伸手往前乱抓,什么也没抓到。
盛繁看不下去,把自己的一截衣角递到他手里,他终于抓到了,这才安心下来:“你别走了,你就在这里……你别偷偷走了,我马上要脱衣服,你一定不能走啊。”
男人憋不住笑:“不会走的,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得到他的应允,季星潞才彻底放松下来。他低下头,因为看不见,只能凭感觉摸索。
身上这件卫衣是没有扣子的,只能一整件脱下来。季星潞抓着自己衣服的下摆,向上捞起,脱到一半,因为衣服太紧,卡在腰间了。
完蛋。
他眨了下眼睛,感觉脱的方式不对,想放下去换个角度重新来。
但没等他动作,有一双手提着他的衣服,将他整个人都往上拎。季星潞被迫踮起了脚,而后衣服被人从上面抽走脱下,他又重新站定身体。
一种很奇妙的脱衣方式。
突然又有点不好意思。
季星潞摸了摸鼻子,继续脱掉里衣,脱裤子的过程比较顺畅,他也没敢让盛繁帮忙——怕这人不老实,又对他做什么不轨的事。
但显然季星潞没考虑过,就他目前的状况,短暂失明、失去行动能力,这种情况下,盛繁要真的想对他做什么“不轨的事”,其实是很轻易的,一切只取决于盛繁想不想而已。
衣服脱了个干净,季星潞傻愣愣往那儿一站,跟标兵似的站哨。
面前就是浴缸,他也不敢迈步,怕没跨过去,等会儿直接摔了、一头磕在墙上,那样好疼的。
他先弯腰,伸手去摸浴缸的边沿,盛繁在旁边看得心急,开口问:“我帮你?”
还有第二个人在场,季星潞觉得有点难堪,低声说:“嗯……”
话音刚落,季星潞倏然感觉身体一轻,双脚离地——他被人打横抱起了。
不对!
“你干什么啊?你要把我丢进去吗!浴缸这么深,我会淹死的!我不要你帮忙了,放我、放我下来,盛繁!……”
季星潞现在草木皆兵,屁大点事都叫得欢。盛繁被他又揍又踹,觉得无语透了。
“我说要丢你进去了?”
男人说着,弯腰下去,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让他缓慢沉入水底。
被温热平和的水包裹,季星潞这才觉得安心。他惊魂未定,双手扒着浴缸眼,琥珀瞳里的神采无法聚焦,对人说:“谁叫你非要吓我?你下次打声招呼不行吗!”
差人帮忙也这么理直气壮,盛繁懒得理他,拿过旁边的泡泡沐浴露,挤了两手,直接往他脸蛋上糊:“少大呼小叫,洗你的澡。”
“你干嘛!!!”
“呜、泡沫好像进眼睛里了……”
“你不是看不见吗?”
“你什么意思?我眼球又不是摘了,我难道没知觉吗!”
“行行行,我的错,脸伸过来我给你擦。”
奇了怪了,盛繁以前也是个喜好安静的人,他最讨厌有人大呼小叫、吵闹不休,遇见嗓门大的人都想逃离现场。如今摊上季星潞,连带着他也不安静了。
青年不信任他,可又不得不信任他,嘴里说着“你轻一点”,仰头把脸凑到人跟前,姿态乖顺依恋。
盛繁低头,用手抹去他脸上的泡沫,再用毛巾沾水仔细擦擦眼睛,问他:“这样好点了?”
季星潞点点头。外面好冷,他又缩回热水里继续泡着了。
他扎在里面泡澡,盛繁没多说话,转身出去。
季星潞刚想问他是不是要走,他回头说“我去搬张凳子”,季星潞这才放下心来。
搬了张凳子进来陪坐,盛繁无事可做,开始玩手机。
刷视频时声音是外放的,声音不算很大,但季星潞还是听得清楚。
人家大学生上课最多刷无声抖音,轮到他就得刷无视频抖音了,画面长什么样全靠猜的那种。
季星潞有点不满意,他泡在这里无聊发呆,盛繁居然都不陪他说说话,光顾着玩手机!
当事人对此毫无察觉,刷了十分钟,看着时间差不多了,问他:“洗完了没?”
季星潞泡热了,点点头。
他想撑着浴缸边沿,自己爬起来,然而没等站稳身体,脚下猛地一滑,差点就栽倒下去。
盛繁无语凝噎。忘记这是他今晚第几次犯傻了,长臂一伸,把他往怀里捞,被水沾湿一身。
“嘴长来做什么吃的?净给人添麻烦了。”
季星潞又挨训,都不敢回嘴,因为发现他说得还真没错。
虽然是短暂失明,但这也太难受了,做什么都不如意,好像他成了个废人似的。
但是也不对劲啊。在遇见盛繁之前,季星潞也有过这种情况,他那时明明能自理的。
因为性子倔,讨厌被另一个人看见自己的窘迫,季星潞宁肯一个人在房间里摸索,到后面就轻车熟路。眼下越活越回去了,洗个澡都得人抱着扶着才好。
都怪盛繁把他养废了。爱人如养花,别人都施肥料,盛繁给他喂的应该是猪饲料。
盛繁抱他出浴缸,把他的拖鞋踢到他脚下,让他穿好站直。又从墙上取了宽大的浴巾,对他说:“手抬起来。”
季星潞照做,抬起后,任由他给自己擦干身体。
“转过来。”
季星潞也照做,本就任人鱼肉,盛繁说什么他都忍了。
他实在乖巧得有些过分了。盛繁忽然笑:“腿也分开点。”
这不对吧?季星潞急了:“你捉弄我是不是?”
“谁捉弄你了,不擦干怎么行?动作快点。”
“……”
寻仇小本本再添10086笔,盛繁给他等着瞧吧!
季星潞屈辱地照做,感觉自己里里外外都被人擦了个干净,最后裹上浴巾,再抱出浴室。
“我可以自己走,你老这样……搞得好像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你不是还会骂人吗?”
“你特么有病吧?!!”
“看,我说得没错。”
“……”
他败了。
季星潞被放回床上,盛繁去给他取睡衣。
走路都要人代劳了,穿衣也就是顺手的事。他被人伺候着穿衣服,男人蹲在他面前,替他一颗颗理好扣子。
季星潞说:“我今晚还要吃火锅的。”
眼瞎成这样也要吃,上辈子跟火锅到底有什么缘分?
“要吃什么,我烫好了给你拿上来?”
季星潞摇头:“不,那不一样,吃火锅就是要坐在旁边感受氛围!”
“……”
跨年要有仪式感,吃火锅也要追求氛围,也算是个氛围感战神了。
……
你试过跟盲人一起吃火锅吗?反正盛繁试过。
“我的羊肉卷好了没呀?”
“一分钟前刚下。”
“我的鲜椒牛肉呢?”
“还没熟透。”
“虾滑,虾滑好了吗?还有宽粉,丸子我也要一个……”
“都没好。季星潞,你长眼睛还是我长眼睛了,好了我不会夹你碗里?”
“我怎么知道,你要是吃独食怎么办!”
盛繁:“……”
好火大。但又不能发脾气,一发某人就要叫嚣“你这是欺压可怜弱势群体,有道德问题”了。
青年仰头等着,面前的碗里空空的,像静等哺育的雏鸟。
盛繁也算是做了回“鸟妈妈”,肉就差喂到他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