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里孤鸿
应当吧。
于是,他道:“不会了。”
夏言终是听到这一声,心下有些放松了,可莫名升起几丝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为何不安?
梁豆终是有些认出来了,他在一旁细瞧着,觉得这张脸是真的熟悉,不禁小声问了句。
“大人,他是您那位友人的孩子吗?”
“……友人?”
后方,一些学子好奇地远远看着,若说友人这位夏学士是不少的,可也真不知道是哪位。
这位大人真说道起来,上至朝野之中,下至江湖地处,怕是同他闹过纷争的更多。
学生倒是多一些。
最出名的,不就是昔年隐姓埋名在淮州学府里,拜在这位老师门下的当今太子赫连烨。
昔年,其为齐王,竟是选取了这样一位老师。
匪夷所思。
只是,这位年轻人又是谁?是哪位故友孩子?看着莫名有些不像,只觉得是很相熟的。
兰笙站在后头,观望了许久。
他忽长叹。
“好一位美人啊!”
“身形美,手脚美,脖颈美,鬓发美……全身无一不美,偏偏脸不够美,可惜,可惜。”
“这分瑕疵,我竟是无法忽视。”
旁人被他这发言弄得哭笑不得,这何等时候竟让他品鉴美人来了,当真是个不同俗常的狂士。
“竺兄,你若寻不到你心中的绝世美人,莫非当真要一世诗酒画魂为妻?”
“当年你得到的那卷画就如此惑人吗?”
有人好奇问。
竺笙大笑一声,也不多解释,只道:“诗慰我心,酒慰我贪,画慰我执,魂慰我梦。”
“我如此欢乐,何必担忧我?”
说道此处。
人群中有位偏近年迈的儒士执掌称赞,“小友,你这话是深得人世之真味!”
“随心而动,不悔此生。”
“昔年,吾老师有位弟子,为了挽救家乡,毅然选择回去,却再也没能回来。有人说他平白丢了性命,有人说身在何处,何处就可为故乡,何必追逐从前故土。”
“吾老师却说,他心在故土,若不归,一生不安宁。”
“吾老师只说,不归来,亦是不悔。”
竺笙已然明白这位说的是谁了。
他曾游历诸州,那淮州之地,曾有位十分出名的士子,出名在于他日夜同旧院妓子交往,由着这些曲中名姝替其润笔诗作,甚至很是高兴地承认,浮浪如斯,不羁如斯。
可这样一位士子替民打官司,尤为的漂亮。
他口诛笔伐,字字如刀。
未曾败过。
可于昭化二年,返回新罗故土,就此不返。
竺笙自有不同的看法,于是他道:“我只为我心中的值得而不悔!而非他的!”
“死可以轻如鸿毛,亦可重于泰山。”
“若我,我不愿这一生如鸿羽轻飘飘,一场风拂来就不见了,我宁可死的受众瞩目,死的世人铭记。”
“好过死的寂寂无名!”
“我的心只为值得而动,不愿为不值得而动。”
这话里意思,他就是不觉得那人值得。
众人都很无奈。
这世间有这么一位“奇才”,也是不知如何评判。
那位年迈儒士大怒。
他气的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吾倒要看看你这般荒唐的小子,如何被世人铭记!如何得青史留名!”
有人连忙跟着上前,边走变安慰这位。
眼看着众人晃悠、略有些看好戏的一道道目光,是真的想看他如何嘴回去。
竺笙只懒懒笑道:“诸位啊,何必看我?我说宁可留名,不可寂寂无名,可没说留的是好名啊!”
“这世道,若让我这般荒唐人,留个大坏名头,听起来也真不错!”
众人终是捧腹大笑。
竺笙也笑,“诸位,你们可闻山中有高士?可有高士的山未必有好名,甚至多是无名寂寂。”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可当世人分辨不出仙人时,又怎能给仙人降世的山几分美名?”
这话岂非说自己。
说留坏名头无妨,因世人向来分辨不出他这位高士。
有人笑:“竺兄,你这又是在自夸了。”
竺笙“啧”了一声,“错了,错了,我这是同诸君讨论仙人啊,世人尝尝笑话我痴迷美人。”
“岂知,我是再寻一位曾留驻人间的仙姝?”
“哦?此话何曾说起?”
“我未曾真正寻到过,可我这位老师未必没有,他也许是这世间真正多次遇到过仙人的人啊!”
“你们快快问他吧。”
有位友人大笑。
他且笑且戏道:“夏兄,还不快快替你这位玩劣弟子解惑?”
范栗从后走到前面许久了,走到他此生唯一的老师后,看向那个背影许久了。
他想,他的确见过这张脸。
旁人都说是老师的“友人”,老师也这般提起过,可怎会只是友人呢?
怎会?
亲眼所见,绝无可能……只是友人。
可这张年轻的面容如此的像,如此的同出一辙,那位那时候就有个五六岁孩子了吗?
算算,也有可能。
可对老师来说,也许想等的人十多年未来,消失的无影无踪。
真正等来的却是他的孩子,怕是要让老师来照看一二,如此行为岂非对老师过于不公?
“老师,回去吧。”
范栗低低劝说了句。
夏言略出神看着,看那人近乎闭目,一声不吭,只坐在这岸边,如此的疲惫,如此的倦怠。
“你们看着他。”
“好好看会。”
他拍了拍自己弟子,和有些好奇的豆儿,只浮浮起身,重新走到后头,缓声对众人道:“今日,得遇故人……之子,心情实在大起大落,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不打紧,不打紧。”
“有朋自自远方来,自当好好回去招待。”
韩太吉只笑道。
他是熙平二十三年的榜眼,年岁甚高才高中,向来沉迷于史书典籍,莫名倒与这位曾不少人“耻之为伍”的夏启正结缘,成了交往不少、称兄道友的难得知交。
“只不过你回去前,还是好好听你这位好学生所言,且为他解解惑吧!”
韩太吉调侃道。
这位狂士愿意称之这位友人“老师”,可也真是令人大吃一惊啊。
虽说,他这位友人对这声“老师”,颇有些避之不及,哭笑不得,并不太承认。
竺笙重重“咳”了一声,道:“我可并非为自己,明明是你们想听嘛!你们也并非没听过不是吗?”
“嗯,的确如此,话说我也看过夏兄昔年的著作的。”
有个官员笑道。
夏言面露几丝沉思,少见有几分哀思。
这实在有些难得了,于他这种临危不惧、面不改色之人。
众人只听他徐徐出声道:“其实,这世上仙人临凡尘,必将受苦于身,不如不遇。”
“诸君,不要去寻仙。”
“寻隐者,大多不遇,遇也不如不遇。”
他只给了这番话。
随即,再一次走进那片荷花池里,似是同弟子嘱托些什么。
竺笙看了眼,笑叹一声:“可有同我去游湖的?老师在此叨念故友,我等就不必凑此番热闹了。”
“湖边当真好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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