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里孤鸿
这回儿,口干舌燥,便有再好的口技那也经不住这番的折腾,他这般才技竟如此大材小用,给孩童作耍。
“这可真是不容易啊!”
冯贯急忙喝了一大口缓了过来,依旧心有测测。
孙内监心道:当然怪你。
他早就从卫士那里得知经过,也觉得此事还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那位山长的友人的处事颇谐。
不过面上他只笑意融融道,“那就好,不过你这般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不可小觑天下英雄。”
冯贯更苦着个脸。
通判卢湘把自己的马,拉去了远的田野里,让其吃些新鲜的草,这才刚刚回来了,听近卫说那位山长归来了。
他便问:“孙中人,陛下今日可要去见那位山长?”
孙内监摇了摇头。
他走近了些,略有些低叹,“奴家也苦恼,奈何陛下旧疾犯了,今日实在是去不了了。”
“陛下不愿回都,只苦苦熬着,奴家心急啊!”
通判卢湘随同行已有多日,对这位中宫内官有些了解,知晓他的忠心,便问:“陛下何不愿回宫?”
孙内监苦口佛心道:“卢大人,你也知晓如今十三州官学多废,私学渐兴,可这些私学多为地方大族所办,很少招收一些外人,多是供其家中子弟求学。昭化末年,因朝中财政难以为继,社学内教学官多无心教授……官府所立社学越发荒废。”
“自陛下登位以来,厉行节俭,减轻赋税,修生养息,民间渐渐丰硕,所收财源也慢慢增多。”
“陛下前年便有心重启天下社学,于每一州府重设官学,以及各地社学,因而想要寻更多的有学之士担任教长。”
卢湘心略惊。
他算是明白了,为何这位陛下想要停留此地。
只因这位夏山长所立学院虽为私学,却收各地学生,不论身份贵贱,更并非只是自家亲族。
卢湘低声说:“孙中人,你可知这位山长,其实颇善医术?”
孙内监大喜,“当真?此地实在是无医士,若是能寻来一位,也是极不错的。”
卢湘点头道。
“他医术不错的,昔年他那友人赵吉同他结伴游历,于山中摔下,没处理好怕是得跛,便是他所治好的。”
“那再好不过了,卢大人不如同我一同前去?”
孙内监遂携人一同去了。
此时已将近酉时中,那清静的庭院里却是略有些寂然,天色渐渐黯淡了下来,只留几只鸟雀停在墙上。
童子阿乔正拿着个弹弓,总想着对准那群鸟雀,偏偏怎得都打不中,不由得有些丧气。
梁豆笑他,“好阿乔,你打鸟作甚,又不好吃?”
“你怎得就只想吃!”
阿乔略有些不屑,鄙夷看了他一眼。
梁豆也不介意,只嘻嘻笑道,“你还小,等大了,就知晓,食和色乃人之天性,是万万舍不去的!”
“那你不去偷偷瞧祝哥哥吗?”
阿乔凑到他跟前,小声问道。
梁豆坐在凳上,正翻滚置于火里那砍了口子的板栗,只挠挠头说,“夫子正同他畅谈呢!不好打扰。”
“哈哈,你说谎。”
阿乔扑到他耳边,说了个小秘密,“我见夫子正给祝哥哥梳头呢!”
梁豆咳了声,“那是更衣。”
阿乔“哼”了一声,“你还说你不去打扰,你明明就看见了。”
梁豆无奈,那怎好说。
他非无知童子,怎会去凑那般热闹。
天边各家各户里的烟差不多都灭了,已是过了饭点,寻常村落里多是申时便进食,这镇上因有了织坊,恨不得多做一时辰,渐渐的这饭点便拖至了酉时。
淡淡的竹叶熏香点燃,清爽爽的,细纱罩在窗前,隔去了蚊虫,夜色渐渐起来,只留给这静谧的屋内平静余光。
“祝兄,你看我这手艺可还行?”
夏言望向身前人,他取了一截买来的发替其接在发后,用丝带扎了部分起来,另一半则披落肩后。
祝瑶微怔。
那镜中的自己似乎真的有了长发,看不出差距。
“这手艺还是我少时学的,多年未用总觉得生疏了,也不知如何?”
“很好。”
祝瑶起身,拿过那桌案上的衣衫,往那丝制屏风后走去。
夏言注视着,忽问:“祝兄,为何又愿意接发?”
“既到,当入乡随俗。”
屏风后传来淡淡的音辞。
夏言失笑,寻常人是到来的第一日入乡随俗,这位天上来的友人却是……最后一日,离别之际,说入乡随俗。
这座屏风以丝绢制成,纯素白的底,未着一物。
恰是那位女弟子赠予。
夏言将烛火点起,渐渐的光影下能看清那屏风后的身影,许是他有些不太能搞明白那堆叠的衣衫,只缓缓弯着腰理了理,似是在犹豫该如何下手。
“……”
夏言终是没有启声。
那的确是一套颇为繁复衣衫,里面是红色袖衫,以纱、罗制成,外罩轻薄如蝉翼的白纱衣,腰间则配了个如意双绳结。
那位女弟子拿出来时,都得到了不少人的注目。
衣衫颜色红如火,可不艳丽,反而深显出一种庄重,古朴,简单的织造出的暗纹分布在衣间。
夏言一眼注意到衣领处,竟是菱形方胜纹。
他当即略有些无奈,看向弟子,可只得到了笑意,这方胜纹……即相交的菱形,寓意同心相合,彼此相通。
他未曾想过……那位弟子竟是制了一件这般衣衫。
烛光摇曳,夏言渐渐有些怔忡,望向素白丝绢后的人影,看着其缓缓拿起一件件衣衫穿上,忽得伸出了手,可慢慢地放了下来。
怕是快过完酉时了。
应当……只剩下一个时辰了,也好。
夏言便静静地看着,略有些怀念的看,心下渐渐平缓。
忽得,门口轻轻敲了几声,“夫子,夫子,昨日来的那行人里有人来求医呢!怕是很有些焦急态!”
门外是僮仆梁豆的声音。
夏言微怔,还未做出反应,就听屏风后的人说:“你先去吧,差不多要好了,一会儿我便出来了。”
“那好。”
夏言看了眼他,便开门同人走了。
孙内监和通判卢植已到了,刚见人来,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他家主人少时受过一些箭伤,每逢季节变换更替,往往都要生出好一般震痛,如今复发了,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只问有什么能够医治的方法吗?若无,能开些止痛的药物也行。
夏言细细听来,接着问了许多的细节,症状,摇了摇头直说:“此伤怕是累极深处,长期以往才发出来,难治。”
孙内监也不恼,宫中御医治了这般久,只说能治,也没见其治得好过,怕是陛下也心知不过托辞,他们不过害怕直说触怒帝王。
“不过,我这里有些镇痛的药膏,是我昔年填的新方子所制,曾用于给类似症状的人,止痛效果不错,你可拿回去给你主人试试。”
夏言补说了句。
孙内监大喜,“先生大才!”
如今陛下用的止痛药方怕是由于用多了,有了耐受,不太管用了,因此有个新方子能缓解也是好的。
忽得,一声童声传来,很是惊奇的模样,“祝哥哥,你换好衣衫了,哇,好红的衣衫啊!”
院内,几人正交谈,因这声不由得看去,只见有人缓步走了出来,此人身量颇高,丝带束起,半披着发,明明走的很慢、似有些不适应。
可众人目光依旧略有些停留下来。
他穿着一件很少见的红袖衫,外罩白纱衣,明明红如火,很少见到染制出如此颜色的衣衫,可偏偏穿出了一种孤清清,冷凌凌姿态。
“走吧。”
这人说道。
孙内监这才发觉他手里提着个奇异方袋子,很有些突兀,可竟是坦然自若,不觉得如何。
不像宫中时人效仿那曾天下扬名的美人画中提灯,总要做出些莹莹孑立,天然风流姿态,可多数落了下乘。
“咦,此人便是这位山长的友人,怪不得。”
孙内监心想。
夏言便让僮仆梁豆取药来了,又嘱咐了几句,“你家主人千万要少劳累,多休息,这旧伤发作,一个不甚,怕是累积更甚,更加难熬。”
说完,他便看向来人,只微微一笑。
这是第十日,最后一个时辰。
孙内监拿了药就赶着回去了,路上难得和卢湘说了几句。
“难怪那日冯贯竟是如此胡闹。”
“此人的确有些姿色。”
卢湘只想,那些旧事传闻未必空穴来风啊。
他看这位山长同友人很有些亲密。
屋内微微掌灯,几个卫士立在门外,孙内监却是大步迈来,随后轻敲门,待得准许后,他便进了堂内,只高兴道:“陛下,我替您去寻了一位医师,求了些止痛药来,可否今夜就让近卫一试,可有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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