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整理好衣襟,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柴房门,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巷外走。
刚拐到主街,刚才追他的那几个五大三粗的伙计与他擦肩而过,眼神还在四处扫视。
洛千俞攥紧手心,强压忐忑,垂着眼往前走。
小侯爷易容后混在人群里,那群追得紧的伙计与他擦身而过,目光扫过却毫无停留,显然没认出他来。
洛千俞刚暗松一口气,转身想绕开醉春楼走去,却迎面碰上了一个站在原地的男人。
他心头一紧。
有些不对劲,或许是他幻觉,可眼前这男人的眉眼轮廓,怎么这么像他方才那个“娘子”呢?
洛千俞强压下异样,刚装作无事,与男人擦肩而过,手腕处却忽然一紧。
缠在腕处的,正是方才那条粉色丝带。
洛千俞心头一跳。
下一刻,那男人从身后握住了他的手,声音就在他耳畔,却不再娇柔婉转,而是磁性低沉:
“乖乖,你这张面皮,是我亲手做的呢。”
洛千俞瞳孔一紧。
救命,柳儿是个男人!
大脑飞速运转,这书中大名鼎鼎的女装大佬,又精通易容的,翻遍全书也只有一个,那便是……柳刺雪!
情敌竟离开大熙,来到了这不见人烟的极寒之地,总不会是为了他?
或许看到了洛千俞的眼神,柳刺雪脸上的笑意倏然一顿,声音染上狂热:“你还记得我。”
洛千俞知道眼前这人轻功了得,能在原著中排上前三,武功自然同样强悍,少年反手割断丝带,转身就跑。
身后却传来柳刺雪的声音,竟有些气急败坏:“洛千俞!你给我回来!”
洛千俞头也没回,刚跑出半条街,迎面却传来一声急促的马嘶。
马蹄扬起的雪沫中,一道熟悉的蓝色身影让他倏然顿住——竟是萧彻!
“太子哥哥!”洛千俞刚喊出声,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捞上马背。带着暖意的蓝色披风瞬间裹住他,下一秒整个人就被揽进怀里。
萧彻的声音近乎低哑:“终于找到你了。”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你的外袍呢?”
洛千俞余光瞥见太子身后,方才追着自己的伙计正疯了似的往回跑。而他们身后,是一队纵马而来、身着蓝披风的昭国军!
少年鼻头一酸:“你怎么来的这么迟!”
萧彻的手臂收得更紧:“我日夜不停赶来,在极寒之地找到了你的马车,还看到了被咬死的马……我以为……我以为你被狼……”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竟有些发颤,“你可吓死我了。”
话音刚落,萧彻忽然蹙起眉,低头在他颈间嗅了嗅:“弟弟,你身上怎么有脂粉味?”
洛千俞没理他,下意识回头去看。方才追他的伙计已被昭国军制服,一部分兵士正朝着醉春楼的方向赶去。
可望向方才的位置,柳刺雪已然不在原处,消失在视野之中。
洛千俞回过神,抬手抓住萧彻的衣袖,忽然道:“旁的事路上再与你细说,先带我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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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找到了那处猎户家。
低矮木屋在雪地里冒着袅袅炊烟,萧彻赏了猎户家一袋银钱,猎户妻子提起,夜里他们先听见狼嚎,便出来看,这才发现了昏迷的少年。
洛千俞心中猜想愈甚。
果然,他遇狼群时被头狼所救,那并非自己的幻觉。
他接过萧彻递来的外氅披上,径直朝着极寒之地边缘的丛林走去。
积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带着咯吱的声响,直到走到一片被厚雪覆盖的草地,他才停下脚步,慢慢俯下身,蹲下,目光望向阴寒得望不见内部的丛林。
少年小声道:“你在,对吗?”
“出来吧。”
寂静的雪地只有风声掠过。
许久,不知过了多时,一道银白的身影慢慢走出,浅淡的蓝瞳盯着他。那头狼踩着积雪,一步一步朝他靠近。
身后突然传来萧彻的低喝,伴随着长剑出鞘,“弟弟!”
洛千俞急忙回头,手指抵在唇畔,道:“相信我。”
接着,那头狼已走到他近前。
洛千俞喉结微微滚动,要说全然不怕是假的,仅是这一会儿的功夫,掌心甚至沁出了薄汗。
下一秒,自己便被扑倒了。
“小鱼!!”萧彻的惊呼划破空气。
谁知跑到近前时,萧彻只见洛千俞被狼压在雪地里,却笑着抬手抱住了狼,散落的发丝沾着雪粒,摸着毛绒绒的毛发:“果然我不是在做梦,是这只狼救了我一命。”
他仰头看着狼的蓝瞳:“他好像把我当成主人了。”
洛千俞决定把狼带走。
一来是狼救了自己,他想带回住处,好吃好喝地报答大狼。二则狼的后腿明显瘸着,他还想找医士看看能不能治好。
少年忍不住琢磨,这狼瘸了只腿,究竟是怎么当上狼王的?也或许是争夺狼王的过程中负伤所致。不管怎样,能在极寒之地活下来的物种,注定不会是普通的狼。
萧彻不让洛千俞骑马,而是找了驾马车,将车厢烘得暖腾腾:“绑架你的小郡王已经被抓了,这会儿押送回国,一进西昭,便会被关进大牢里。”
洛千俞这才想起:“糟了,父皇还不知道我在这儿!”
萧彻轻笑一声:“放心,找到你的消息已经快马送回西昭城,父皇很快就会知道。”他顿了顿,眼神软下来,“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急着回去。这几日就当带你沿着北境外逛逛,省得你一回主城就惦记着回南昭,何况……我们也好久没单独相处了。”
随后,他们在一家客栈落脚,萧彻看着蹲在角落逗狼的洛千俞,面色不虞地开口:“这是北境的古老物种,叫冰原狼,比寻常狼的体型大上不少,所以不适合当宠物。”
心里却暗自磨牙:自从这畜牲被他弟弟带在身边,萧鱼就不怎么和他说话了,好不容易才有这团聚的机会,全被这狼搅了!
洛千俞头也没回:“太子哥哥,你已经说两遍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接着,把热乎乎的肉汤饭递到银白色的狼身前,又在上面放了两个樱桃。
可冰原狼半点没动。
少年半蹲着身,打量狼的神情,怎么隐约感觉它在耍脾气,或是……生气了?少年抱着胳膊,迟疑道:“不爱吃吗?”
“是不爱吃肉汤饭,还是不爱吃樱桃?”
这时,客栈掌柜端着菜盘上来,脸上堆着笑,一边摆菜一边打招呼:“二位客官慢用,刚炖好的羊肉锅,暖身子!”
目光不经意落在洛千俞面庞上,掌柜一怔,随即忍不住赞叹道:“哎哟,这位小公子长得可真好看,当真是位美人!”
没等洛千俞开口,反而是萧彻先皱起眉:“这话不对,他是公子,论的是英气俊才,怎么能说是‘美人’?”
洛千俞喝了口暖酒,没搭茬。
掌柜赔笑,连声说是,接着回忆道,“说起好看,前几日倒也见过一位美人——也是位男子,一袭黑衣,哎呦,简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
萧彻反倒来了劲,冷哼一声:“有我弟弟好看?”
掌柜笑着摆手:“实话说,不相上下!”
萧彻挑眉,显然不信。
掌柜却自顾自往下说:“那位侠客啊,给我看了画像,问我见没见过,好像在找什么人……他似乎是个大熙人,一路从西漠到北境,听说下一个目的地,便是昭国了。”
“从西漠到北境,再去昭国,光赶路就得半年多。”萧彻捻着杯沿沉吟,低哼:“什么样的人,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地找?”
掌柜的目光重新落回洛千俞身上,忽然一拍大腿:“哎!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那画像上的人,眉眼神态,跟这位正在吃酒的小公子,竟有几分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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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洛千俞的马车刚驶近昭国都城。
尚未抵达宫门,便见城楼下明黄仪仗静立,萧万生坐立难安,早已下马,听见车轱辘声,皇帝快步上前,掀开轿帘。
里面坐着他安然无恙、全手全脚的小儿子。
洛千俞:“……爸?”
萧万生眼眶通红,许久才憋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不过两周,我儿怎么消瘦了这么大一圈?”
随着父皇回了内殿,大太监捧着食盘,一样样放上桌子:“三殿下,您不知道,这两周没您的消息,皇爷日日站在御书房,有时批阅奏折到后半夜,都不肯合眼,这些日子一共也没睡上几个时辰,连太医开的安神汤都没心思喝。”
说着,他又压低声音禀道,“三皇子,如今您刚回来,皇爷怕南昭那边还有隐患,特意吩咐,让您先在西昭住下,短时间内不必回南昭了。”
洛千俞喉间发紧,叹了口气,应道:“儿臣听父皇的。”
从内殿出来,往自己寝殿去的路上,需经过外侧的抄手游廊。
刚转过拐角,便听见争执之声。
廊下侍卫拦着两位红衣女子。那两名女子身着嫣红纱裙,足登同色绣靴,正被侍卫拦于廊下,裙摆覆体,锦靴裹足,面上悬着串串珠帘。
珍珠错落间藏着朦胧,人行帘动,珠帘摇曳,叮咚声不绝。
洛千俞脚步一顿,随口问:“何事?”
侍卫忙转身行礼,据实回禀:“回三殿下,此二位乃西漠进献的美人,本是要分赠昭国两位皇子。只是太子殿下已然回绝,不许她们入殿。”
话音方落,左侧女子轻提纱裙福身,珠帘后语声带颤:“殿下,西漠既已将我二人送来,断无返程之理,如今归去便是死路,还望殿下垂怜,赐我姐妹一条生路!”
只见那珠帘虽遮了大半容颜,却挡不住露在外面的眉眼,左边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眼尾上挑,一双杏眼像盛了月泉,清澈勾人。右边女子则温柔似水,鼻尖小巧泛红,垂眸时透着股惹人怜的柔弱。
便是隔着纱裙,也能看出二人身姿纤细,是西漠女子独有的轻盈灵动。
洛千俞叹了口气。
先前西漠便用过这等招数,奈何皇帝不为所动,如今,竟将主意打到了正值盛年的两位皇子身上。
既是西漠进献给昭国皇子的美人,无需细想,也知这二人定是西漠数一数二的倾城之色。
少年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吩咐:“先把她们带去城外的客栈安置。”